巴山变奏曲（电影文学剧本）
（电影文学剧本）
巴山变奏曲
——根据远山短篇小说《清晨送奶的那个女人》改编
编剧：远山
序幕
城市小区拂晓，黎明天色墨蓝，天边渗出一丝鱼肚白。整座城市还在沉睡，楼房黑压压一片。
“哐啷”轻微金属响动，一辆老旧三轮奶车缓缓驶入镜头。
二十出头的送奶女，戴着白色遮阳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白围裙套在玫红短衫外，动作麻利，弯腰，把玻璃奶瓶一只只放进楼下老旧木制奶箱。三轮车的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沙沙声响。
画外音（我，五十岁左右，声音低沉舒缓）：二十五年前，每一个黎明，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总能遇见这个送奶的女人。我们日日照面，却从未说过一句话。我只看见她的眉眼，沉静，疏离，来去匆匆，像拂晓一阵风。
我晨练散步，从单元楼走出来，与三轮奶车擦肩而过。送奶女垂着眼，继续分拣牛奶，没有抬头。
镜头慢推，定格在送奶女露出口罩外的那双清亮的眼睛。淡出。
黑场字幕：二十五年之后……
推出片名：巴山变奏曲
1.小区大门（晨外）
我信步走到小区门口，准备沿着河边步道散步。
三轮车铃铛轻响，只见已年近五十、没戴口罩的送奶女，骑着三轮车缓缓驶过。时光在她脸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容貌依旧温润动人。
我愣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出神。
送奶女骑到三号楼五单元门口，下车，弯腰摆放奶瓶。
我快步追上去，对送奶女说：“女士你好，我们前后打了二十五年照面，今天才算第一次看清你的真面目，原来竟是一位大美女。”
送奶女直起身，爽朗一笑，眉眼弯弯。
送奶女：“咱们虽从没说过话，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眼神相交二十多年啦。先生从来没订过牛奶，都是自己去商场采购吗？”
我说：“我素来不爱喝牛奶，所以既没订你的鲜奶，也不曾去商超购买牛奶。”
送奶女：“哦，原来是这样！”
我诚恳地说：“我想把你二十多年风雨无阻送奶的人生写成短篇小说，后续再改编成电影，希望能征得你的配合。你放心，我既是作家、编剧，也做影视导演，绝无别的心思。”
送奶女眼中一亮，开怀大笑道：“我早看您气质斯文，一看便是读书人，没想到还是大导演！”
我说：“你每日送奶行程紧凑，很难抽出完整时间面对面接受采访。不如我们互加微信，你平日里得空，就分段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发给我，文字当作口述素材，也算线上采访。”
送奶女：“加微信没问题，我愿意全力配合您。只是不知您爱人会不会介意？”
我笑着摆手道：“她心胸开阔，本身也是文字创作者，不会多想。”
我递上一张名片。
送奶女双手接过，反复端详，眼神满是敬重。
送奶女：“能结识您这样的艺术家，实在是我的荣幸！等下我就添加您微信，把我的联系方式和履历一并发给您。送奶有固定时效，我不能再多耽搁了。”
送奶女跨上三轮车，蹬动车子，匆匆消失在清晨的街道。
镜头：手机屏幕特写。微信好友申请弹出，备注：送奶工杨小萍。时间快进特效：一条条微信文字消息不断弹出，几千字自述铺满屏幕。
画外音（我，七十岁左右）：之后一个多月，她一段一段把自己的人生发给我。文字质朴饱满，有血泪，有挣扎，也有不灭的心愿。那些文字，把我带进了巴山深处。
叠化转场——大山云雾升腾，巴山连绵群山。
2.巴山深处的靠山村（日・外）
群山层叠，云雾缭绕。狭窄崎岖的泥土山道缠绕山间。
3.杨家小院（日・外）
土坯老屋，土墙斑驳，木瓦屋顶长着青苔。
土坯院墙围着一方小小的院坝，院角种着几株花椒树，屋檐下挂着玉米串、干辣椒。
4.杨家磨坊（日・外）
杨家院坝边上有一个大石磨，一头大黄牛拉着石磨轰隆隆地转着。
童年杨小萍梳着两个小麻花辫，手里拿着小木棍跟着牛走，挥着小木棍，口中不时“嘿哧、嘿哧”地吆喝着大黄牛。
杨母一边箩着面，一边小声地哼着民间小调：
一把扇儿连连，
正月正那个溜溜；
家家门前呀呼嗨，
挂红灯闹莲花！
二把扇儿流流，
……
一只肥大的鸡婆带着一群小鸡崽在石磨周围觅食。
石磨旁边有一棵大核桃树，一条大黄狗在核桃树下晒太阳困懒觉。
5.山道上（日・外）
杨父跟着一队背二哥，背着沉重的货物出现在山道上。
打杵声声，山歌阵阵。
6.溪水边（日・外）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的杨母蹲在溪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轻声哼着巴山小调。
7.山坡上（日・外）
少年杨小萍，粗黑长辫，眉心一颗浅痣，站在山坡放牛。她开口唱起山歌，嘹亮歌声在山谷回荡。
一头大黄牛在山坡上低头吃草。
几个山里村民远远地望着，脸上带着笑意。
8.杨家小院（黄昏）
少女杨小萍蹲在院坝里帮母亲择野菜。
杨母对女儿说：“小萍，去把灶上的红薯稀饭看好，你爹跑背二哥，翻八十里山路，一会儿就要回来了，肚子早就饿坏了。”
画外音（杨小萍）：我的家就在这靠山村，土坯房子，家徒四壁。母亲周红秀，自小苦命，常年咳喘，身子弱，地里家里一双手撑着大半家务。父亲杨青山，几代人的背二哥，靠着一副背架子，往返悬崖山道替人驮运山货，挣微薄的活命钱。家里没有像样的积蓄，全凭力气换口粮。我是家中独女，爹妈把全部指望，都搁在了我的身上。
9.村小学堂（日・内）
破旧土教室，木板当课桌。
杨小萍坐在靠前位置，书本边角磨得破烂，依旧埋头苦读。
课间别的孩子打闹，她躲在树下练习唱歌，对着山谷一遍遍练嗓。
10.山坡上（黄昏）
少年杨小萍站在高高的山坡放牛割猪草，她开口唱起山歌，嘹亮歌声在山谷回荡。
11.杨家小院（黄昏）
杨小萍牵着大黄牛，背着满满一背猪草走进小院。
12.杨家堂屋（夜・内）
饭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杨小萍就着微光读书写作业。
画外音（杨小萍）：我在靠山村读完六年级村小后，便到镇上读初中，我们村离镇上八十里山路，只好吃住在学校。我天生一副清亮通透的嗓子，打小便擅长唱本地山歌。年少放牛时，歌声便能传遍周遭山岭，人人都唤我山里的 “小百灵”。家乡山歌品类繁多，比山间碎石还要丰富，二十四节气各有专属曲调，农耕劳作也对应不同歌谣：插秧有插秧歌、收割有打谷调、筑坝修路有夯歌。山歌讲究一人领唱、众人和腔，村里男女老少，人人都能哼唱几句。自小浸在山歌氛围里，我早早埋下心愿，长大要登台唱戏，做一名歌唱家。从小学到高中，我始终是学校文艺骨干，文化课成绩稳居前列，在各类文艺汇演上更是小有名气。为此，这却给我带来了一次机遇，同时也是一次灾难。
13.青龙镇中学礼堂（夜・内）
老旧的青龙镇中学礼堂正在进行精彩的文艺汇演，简易舞台挂着红布横幅，几盏昏黄的钨丝灯泡悬在头顶，灯光晃晃悠悠。
镇上领导和学校领导陪同县剧团刘团长坐在最佳位置上，台下除了椅子坐满人，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青龙镇中学文艺汇演正在紧张热烈地进行着，台下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
报幕员：“下面请欣赏藏族歌舞《洗衣歌》，由杨小萍等人表演。”
气质高雅、美丽动人的杨小萍等人的精彩表演，把晚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报幕员：“下面请再欣赏杨小萍同学独舞《北风吹》。”
扣人心弦的《北风吹》旋律随即响起。
杨小萍跟着二胡旋律翩翩起舞，她那优美的舞姿惊得刘团长两眼发直。
舞蹈《北风吹》完毕，饰演杨百劳的音乐老师随即登台，与杨小萍合演《扎红头绳》。
琴师一运弓，二胡旋律即刻响起。
杨百劳与喜儿随着旋律亮开嗓门。男声粗犷，女声柔美。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
你爹我没钱无法买，
扯上二尺红头绳，
给我闺女扎起来，
唉唉唉扎呀扎起来！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
我爹没钱无法买，
扯上二尺红头绳，
给我扎起来，
唉唉唉扎呀扎起来！
……
全场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报幕员：“下面继续欣赏杨小萍女声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杨小萍大方地走到舞台中央，她深深吸一口气，伴奏的音乐缓缓响起。
杨小萍开口之后，清亮透亮的嗓音便铺满整个礼堂。歌声婉转高亢，带着山野姑娘独有的灵气，没有经过专业雕琢，却饱含真情。
台下嘈杂一点点静了下来，全场观众瞪大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台上的姑娘身上。
一曲唱毕，短暂的寂静过后，炸裂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不少观众使劲拍着手掌，学生们站起身子使劲欢呼。
杨小萍微微低头，脸颊涨得通红，鞠躬行礼，眼底闪着纯粹的光亮。
……
汇演结束，刘团长脸上挂着和善宽厚的笑意，一副爱惜人才的长者模样，慢悠悠走到杨小萍面前，目光细细扫过姑娘的脸庞、身形，主动伸出手，姿态亲和，像一位惜才的前辈，轻轻握住杨小萍的手腕，力道拿捏得温和，语气恳切，声音里满是赏识。
刘团长笑容和煦，由衷地赞叹道：“好苗子！真是埋没在山坳里的好苗子！我跑过这么多乡镇会演，很少听见这么有灵气的嗓子。你的条件，天生就是吃舞台这碗饭的。”
杨小萍被县剧团的团长当面夸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耳尖发烫，拘谨地低下头。身旁的同学也都满脸羡慕，纷纷看向杨小萍。
刘团长微微侧身，压低一点声音，只让杨小萍听清，话语描绘了一张诱人的大饼，句句戳中一个乡村少女的向往：“县里剧团正缺你这样的年轻演员。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县城参加考核。只要发挥出今天一半的水平，十拿九稳就能留下。跳出农村，登上县里的大舞台，以后登台唱戏，拿国家的工资，吃上公家饭，这是多少山里孩子做梦都盼不来的出路。”
杨小萍猛地抬眼，瞳孔发亮，一双眼睛盛满憧憬与向往。那是她从来不敢奢望的未来，光亮在她眼底熊熊燃烧。脸上满是激动，指尖都微微攥紧。
旁边几个同学忍不住小声惊呼，满眼替她高兴。
刘团长看着杨小萍眼里燃起的希望，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但表面依旧保持一副热心提携后辈的长者姿态。
刘团长拍拍杨小萍的胳膊，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机会难得，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就来县剧团找我。这件事，暂时先不要到处声张，名额紧，人多嘴杂，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坏了你的前程。”
刘团长刻意叮嘱保密，把这件事包装成专属她一人的特殊机遇，说完，又和蔼地冲杨小萍点点头，才转身缓步离开礼堂，背影看着正派稳重。
杨小萍站在原地，心潮翻涌，满脑子都是站在县剧团舞台上的画面。
14.县剧团办公室（日・内）
县剧团办公室，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各色戏曲脸谱，油彩斑驳。
桌上堆着剧本、曲谱，搪瓷茶杯冒着淡淡的热气，窗户半开，屋外传来排练场隐约的唱戏声。
杨小萍拘束不安地坐在办公室一角。
刘团长又是倒水，又是夸赞，滔滔不绝地描绘美好的前景。
刘团长：“你来剧团十多天了，不仅通过了各种考核，还在几场对外正式演出中饰演了角色，不仅全团演职人员满意，县城观众的反映也良好。”
杨小萍听得满脸红霞飞。
刘团长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接着往下说：“自从那天在青龙镇听了你唱歌，看了你跳舞，我就一直记挂着你。你的嗓音条件、外形，样样出众。只要进了团里，我可以亲自带你，教你身段、教你唱戏，捧你当台柱子。”
杨小萍：“谢谢团长的厚爱和栽培。”
刘团长絮絮地展望杨小萍的未来：登台演出，受观众喜爱，有正式工作，脱离土地生活。
杨小萍坐在椅子上，拘谨又满怀期待，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落地，以为自己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满脸都是笑意。
刘团长话锋缓缓调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再是纯粹的前辈赏识。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笑容慢慢收敛，露出藏在和善外壳之下的算计。
刘团长声音放低，语气带着权衡的压迫感：“只是有一些现实难处要跟你实话实说。团里的正式编制，眼下就只剩一个空缺。盯着这个位置的年轻人，有好几个，有背景的，家里托关系的，挤破头想要。论业务天赋，我最看好你，但光有天赋，也挡不住旁人走门路抢名额。”
杨小萍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一紧，不安悄悄冒出来。
刘团长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设套，假意吐露所谓的“真心话”：“我手里能说了算，这个名额，我完全可以给到你。但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小萍，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懂我的意思。我心里中意你，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回乡下跟家里老婆把婚离掉，往后我护着你，你的事业前途，全部都由我来铺路。”
幻想出来的光明前程，瞬间蒙上一层污秽。
杨小萍脸上的喜悦一点一点彻底褪去，血色从脸颊褪去，脸色发白。方才满心的期待，变成巨大的落差，错愕、震惊，接着是挣扎。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椅子，身体向后退缩。
眼前这个人，前几日还在乡村礼堂里那个爱惜人才的长辈，撕下一层薄薄的伪装，露出内里不堪的心思。
刘团长见杨小萍沉默抗拒，并不立刻动粗，还试图用前途继续裹挟、蛊惑她，语气半哄半胁迫。
刘团长说：“你好好掂量掂量。留在农村，一辈子面朝黄土。抓住这次机会，你就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多少女孩子求都求不来我这份提携。不要意气用事，毁掉自己一辈子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办公室的空间本就不大，他不断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压迫感扑面而来。哄劝的腔调慢慢褪去，眼神变得贪婪，伸手就要去触碰杨小萍的肩膀。
杨小萍慌忙侧身躲闪，站起身往后退，后背几乎抵住冰冷的墙壁。
刘团长，见软的利诱无法说服对方，耐心耗尽，伪善面具裂开，语气陡然变得阴沉，带着威胁：“别不识抬举。我能把这个机会给到你，自然也可以给别人。只要我一句话，你今天就白跑一趟，回乡继续种地。”
言语威胁之后，他不再伪装，猛地上前，伸手去撕扯杨小萍的裤子。
屈辱扑面而来。
一瞬间，少女心里的憧憬彻底破碎，恐惧之后燃起刚烈的怒火。
杨小萍猛地抬起手，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团长脸上。
杨小萍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愤怒的颤音，厉声呵斥：“你是个畜生！”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推开刘团长，对方踉跄后退两步。
杨小萍不敢多停留，转身拉开房门，不顾一切，夺门狂奔冲出办公室。
15.山间夜路（夜・外）
夜色沉沉。
杨小萍孤身一人，在山路上奔跑，泪流满面。
画外音（杨小萍）：我连夜逃回山里，藏在心底唱歌演戏的梦，破碎了。
16.杨家小院（日・内）
杨小萍帮母亲收拾院子。
杨母关切地问女儿：“你回来这么多天了，情绪那么低落，一连好多天都不说话。学校老师上门盘问，你也闭口不言。村里人闲话四起，跟妈说实话，去县城到底发生了啥？”
杨小萍眼眶瞬间崩红，眼泪大颗滚落，肩膀不停颤抖。
杨小萍哽咽着哭诉：“妈，那刘团长是个伪君子。当初在会演上赏识我，哄我去剧团，许诺给我正式编制，条件却是要我嫁给他，可他早有妻儿。我本想着先进剧团再说，没料到他步步设圈套，动手动脚不断逼迫，最后竟要强暴我。我忍无可忍，扇了他耳光，连夜逃回来了。唱戏登台的梦，我再也不敢想了。”
杨母伸手紧紧抱住女儿，轻轻拍她后背说：“闺女，你做得对！人活着骨气最重要。戏不唱也罢，回学校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照样能走出大山。”
黑场字幕：一年之后……
17.村口大树下（黄昏）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大树下，相互传递着一个重磅消息。
“杨小萍考上省里重点大学啦！”
“真没想到，咱们靠山村出了一个女状元。”
“杨家祖坟冒青烟了！”
……
18.杨家堂屋（夜・内）
一家三口坐在堂屋，一边收拾各种中药材，一边聊学费的事。
杨小萍：“明天逢赶集，我把这些中药材背到镇上去卖了，争取这个假期把学费挣够。”
杨父：“这也卖不了几个钱，明天我给张大户返运山货，跑一趟十几块钱。”
杨母：“到镇上七八十里山路，阎王碥山高路陡，还要踩水过三道河，加上你腰腿又不好。”
杨父：“没事，当了一辈子背二哥，早就习惯了。”
杨母对杨小萍说：“以后有出息了，好好孝敬爹。”
杨小萍：“那是自然！”
19.山道上（日・外）
一条盘桓于悬崖峭壁，断涧丛林之间的山路上，传来了一阵阵节奏鲜明的打杵声。
一队背二哥背着沉重的货物隐隐出现在这条千年古道上，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魁伟，体格健壮的中年汉子。他长得宽额大脸，虎背熊腰，高鼻梁、粗眉毛，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折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他上身穿一件土白布短褂，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短裤，脚下穿着一双粗草鞋。虽然沉重的二架子压弯了腰，但他依然一路谈笑风生，声如洪钟，他便是杨小萍的父亲杨青山。
背二哥队伍越来越近。
杨父一声吆喝：“兄弟们，吃烟啰。”
众人“哟嘿”一声，支起背架子和二架子等背二哥们的运输工具，然后从裤腰带上解下烟锅袋，取出叶子烟，慢条斯理地卷起烟来。
山对面是一大片黄灿灿的青杠林，隐隐约约传来“叮咚、叮咚”的砍柴声。润透心田的山歌声如期而至：
太阳出来照山岩，
我跟太阳去砍柴；
左手砍根黄荆棍，
右手砍根马桑柴；
太阳在前边打露水，
我在后面砍干柴。
一个年轻背二哥用手搭起凉棚，在山林里寻找那砍柴唱山歌的女人。他对杨父说：“杨二爸，穿红衣裳那位美女是你家杨小萍。”
另一个背二哥夸奖说：“小萍聪明伶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精通针线、善理家务。而且她还有一副天生的金嗓子，从小就会唱山歌。”
杨父自豪地哈哈一笑。
年轻的背二哥听到对面山上杨小萍的优美山歌，立即来了情绪，大声对唱起来：
青杠梁上岩对岩，
男公妇女穿草鞋；
出门一声山歌子，
进门一背块子柴。
杨小萍：
青杠梁上青石岩，
溜溜石板长青苔；
爹妈苦了一辈子，
挣个窝棚缺盖盖。
黑场字幕：七天之后……
20.河边渡口（日・外）
杨父背着山货，在湍急的河水中渡河。巨浪猛地卷过来，一声惊呼，人瞬间被洪水吞没。
画外音（杨小萍）：父亲为我筹措学费帮人返运山货，趟水过河时不幸被突发山洪冲走，结果还要赔人家几百元经济损失。母亲一气之下旧病复发，卧床不起。
21.杨小萍家（夜・内）
屋内油灯昏暗。
杨母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卧病不起。
杨小萍一身孝服，孤零零坐在昏暗屋里。
画外音（杨小萍）：父亲没了，家里欠债，母亲重病。我没有办法，只能招上门女婿，收取彩礼偿还父债和给母亲治病。考上重点大学不读，一时在全县传为佳话，但更多的是为我痛失前程而惋惜。
黑场字幕：两月之后……
22.杨家小院（日・外）
杨家小院披红挂彩，热闹非凡。
男女老少身穿节日盛装跑前跑后，欢喜异常。
大门上方一幅特大的双红喜字特别醒目。
络绎不绝的亲朋好友提着彩礼上门，几个男女忙着收礼接客。
院坝边上的大树上都挂着一串串鞭炮，点鞭炮的人不时向远处张望，跃跃欲试。
23.山道上（日・外）
群山绵绵，山道弯弯。
阵阵悠扬的唢呐声和锣鼓声远远传来，山鸣谷应。
一队特殊的迎亲队伍从山湾里拐了出来，一位村姑举着红旗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个吹唢呐的中年男人，十几个敲锣打鼓的女人，有的是杜家湾送亲的姑娘，有的是靠山村迎亲的姑娘，个个都长得漂亮。唢呐曲调是欢快的广东音乐曲调，锣鼓声是秧歌舞曲牌：
一身新郎妆的杜家兴胸前戴着大红花走在中间，紧随其后的是一队用背架子和二架子背着各种嫁妆的背二哥，每副背架子的二架子顶部都系着一朵用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
锣鼓阵阵，唢呐声声。
这种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迎亲场面，吸引着沿途无数围观者喝彩。
24.杨家小院（日・内）
杨家小院一派热闹的喜庆气氛。
支客司忙里忙外，招呼各位客人。
一阵唢呐声传来，有人高喊一声：“新郎官儿到了！”
院坝边上所有树上的鞭炮立即爆响起来，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迎亲队伍来到门前，几个迎亲姑娘搀扶着新郎杜家兴走进院坝里。
打扮得仙女下凡一般的杨小萍早已恭候在院坝里，笑得阳光般灿烂。
院里一片沸腾，鞭炮声、唢呐声、人们大声说笑声、小孩子们的尖叫声，汇成了欢乐的海洋。
婚礼就在院坝里举行。
新郎新娘并排站在阶沿坎下面对满院坝的人。
杨母高高地坐在阶沿坎上，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司仪官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搀入洞房！”
画外音（杨小萍）：我丈夫叫杜家兴，几代人的打石匠。他倒插门到我家后，依然从事他的石匠生涯，每天走村串户，给人修磨子、打猪食槽、凿水缸、开石条，以此维持生计。他手巧心灵，外村人家都纷纷上门请他去做石匠活。
25.山路上（日・外）
杜家兴背着石匠工具箱行走在山路上。
26.李老汉家院坝（日・外）
杜家兴在村民李老汉家院坝里打猪食槽，他的石匠活特别招人观看，那“打点、吃点”有节奏的錾子声韵味无穷，简直是在欣赏一种
音乐。
画外音（杨小萍）：杜家兴的石工手艺，在山前山后很受乡亲们赞赏，人很洒脱也还讲义气。一个最大的优点，无论是给哪家做石工活，主人家的饭菜煮得好坏，他不嫌弃也不说啥，管吃饱就行。因此他不嫌贫爱富的好名声越传越远。每次给主人家做一件石活结束后，不管为别人打个狗槽、猪槽或砌个粪坑、堡坎等石匠活，他总要少收几块钱。
27.山岩上（日・外）
杜家兴站在山岩上开山放石，双手抡起大锤，发出“嗨呀”一声巨吼，重重地一锤砸在铁塞子上，“铛”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28.杨家阶沿（日・外）
杨小萍和杨母在阶沿上磨黄豆，小石磨在轰隆隆地转动，杨母有节奏地用铁勺往磨眼里灌黄豆。
杨母说：“你外婆是做豆腐的能手，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把手艺教给了我，嫁到靠山村，因家境贫寒，也只有逢年过节做点豆腐自己吃，可从来没有想过做豆腐拿到镇上去卖钱。”
杨小萍说：“靠山村盛产黄豆，我们完全可以当成买卖来做。”
29.厨房里（夜・内）
杨小萍在灶前点豆腐，杨母站在一旁作指导，口中不停地给他讲解。
很快做成了第一锅豆腐，杨小萍高兴得手舞足蹈。
杨母说：“这第一锅豆腐不能卖钱，送给乡亲们尝个鲜。”
杨小萍举双手赞成。
30.村口（晨・外）
杨小萍挑着豆腐走到村口停下，用手卷着话筒大声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我母亲开始做她娘家的祖传豆腐，她吩咐把这第一锅豆腐让乡亲们先尝个鲜，请大家都来分享吧！”
全村男女老少闻讯纷纷端着碗盆跑了过来。
杨小萍把豆腐一一分给他们。
31.杨家阶沿（日・内）
杨小萍和杨母在石磨旁磨黄豆，二人有节奏地推动小石磨。
杨小萍左手拿着铁勺从盆里舀着浸泡好的黄豆，也有节奏地放进磨眼里，双手配合十分默契，磨盘轰隆隆地转，恰似一曲优美的曲子，伴随着她那舞蹈似的动作韵味十足。
32.杨家小院（夜・外）
一轮乳白色的圆月悬挂在中天，如银似玉的月光从竹林空隙中斑斑驳驳地洒落到小院地面上，一只不知名的小鸟以为天亮了，偶尔发出几声凄凉的啼叫。
33.杨小萍卧室（夜・内）
杨小萍和杜家兴温馨地躺在床上，一束月光从墙壁破损处折射在杨小萍那张充满幸福的脸上。她对杜家兴说：“你明天一早给县电影公司把放映设备背到镇上去赶公交车，抓紧睡觉吧。”
杜家兴说：“我们还没有完成你妈交代的任务呢！”
杨小萍问：“什么任务？”
杜家兴：“生一窝孩子呀！”说完一把将杨小萍搂进怀里。
接下去黑场画面里传出二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画外音（杨小萍）：我丈夫帮忙送还发电机和放映器材。路过阎王扁时，一脚溜进了万丈深渊。短短时间，我没了父亲，又没了丈夫。村里很多男人觊觎我。刘淑华的丈夫时常过来帮我干活。这，却招来了大麻烦。
34.村口晒谷场（日・外）
村民聚集在村里晒谷场，刘淑华双手叉腰，当众谩骂，满脸妒火。
刘淑华：“就是杨小萍！勾得我男人魂不守舍！”
村妇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画外音（杨小萍）：没过多久，刘淑华的丈夫外出工地打工，高楼坠落身亡。刘淑华却固执认定，她丈夫的死全是因我而起，自此将所有怨恨尽数记在我身上。
35.村口大树下（日・外）
村民围在村口大树下，听靠山村妇女主任孙桂英宣布的一项重大决定。
孙桂英：“赵国光私心太重，我们要罢免村长！我推举杨小萍当村长！”
众人高声附和。
杨小萍站在人群中央，眼神坚定地说：“如果我当村长，我只想干一件事 —— 那就是把通往镇上的公路修起来，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这条山路上。”
36.村委会大门前（日・内）
靠山村正在召开村民大会，杨小萍站在台上讲话。
杨小萍：“修路要大家出钱出力！路通了，山货运出去，咱们的日子才能好！”
画外音（杨小萍）：台下村民口头答应，会后纷纷推托不肯出钱。
37.苏五娘家门口（日・外）
几个爱说闲话的中老年妇女，站在苏五娘家门口议论纷纷。
苏五娘：“杨小萍她是丧门星！开山修路要冲撞山神！会给全村招来灾祸！”
38.村子里（日・外）
杨小萍硬着头皮在村子里走村串户，处处受到冷落。
画外音（杨小萍）：我一次次登门劝说，让村里那些女人给外出打工男人写信，以求得他们支持，然而效果几乎为零。
39.赵国光家门口（黄昏）
杨小萍从原村长赵国光家里走出来，立马招来几个村妇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40.村头大树下（黄昏）
杨小萍的流言四起，妇女们交头接耳。
“听说杨小萍求助赵国光，两个人在林子私会呢！”
画外音（杨小萍）：流言越传越凶。赵国光老婆怒气冲冲，冲到我家中大打出手。
41.杨家小院（黄昏）
赵国光老婆冲进小院，抓住杨小萍头发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
脸的婊子，在光天化日下偷我男人。”随后大打出手。
屋内传出杨母一声闷叫。
杨小萍挣脱赵国光老婆的纠缠，慌忙冲进屋去。
42.杨家堂屋（夜・内）
杨母双眼紧闭，再也没有睁开。
屋内一片死寂。杨小萍跪在母亲身体旁边，放声痛哭。
画外音（杨小萍）：我处理好母亲后事，把田地老屋托付堂叔。简单收拾行李，决定去北京闯荡，待我挣够了钱，一定回来把靠山村至青龙镇的公路修好。
43.山道上（清晨）
杨小萍背着行李，回望生养自己的大山，满眼悲凉。
44.北京火车站（夜・外）
杨小萍背着补丁粗布包袱，走出北京火车站。
高楼灯火，车水马龙。她站在人潮之中，茫然无措。
45.火车站候车室（夜・内）
候车室人来人往，空气浑浊。
杨小萍蜷缩在角落地砖上，啃干硬冷馒头，渴了就喝洗手间自来水，睁着眼不敢熟睡。望着窗外万家灯火，悄悄抹眼泪。
画外音（杨小萍）：想家、想逝去的亲人，更伤感命运一次次对我下狠手。可我不能回头，家乡修路的心愿还压在心底，再难也得咬牙撑下去，明天便去找活干。
一组蒙太奇段落镜头（快速剪辑）：
A.小饭馆后厨（日・内）
杨小萍洗碗，双手泡得发白裂口。
老板凑过来言语轻佻，动手骚扰。
杨小萍怒甩一巴掌，被老板开除。一分钱没拿到。
B.城郊工地伙房（日・内）
杨小萍做饭，满身尘土。包工头私下许诺每月一千块，想要包养她。强行搂抱。杨小萍怒扇耳光。被赶出工地，几番争执，才拿到两百块。
C.小旅店客房（日・内）
杨小萍打扫房间，老板拿加薪引诱她，处处刁难，随后开除她。
D.洗浴中心（夜・内）
昏暗暧昧。老板威逼利诱逼杨小萍接待客人，威胁扣行李。深夜，杨小萍趁乱丢下全部行李，仓皇逃出门。
画外音（杨小萍）：那一段时间，我换一份工作，遭遇一次骚扰。长得好看，竟然成了祸事。我常常蹲在街头哭，想回家。可是一想到山里那条要命的险路，我咬咬牙，又坚持下来。
46.医院大门口（日・外）
杨小萍站在一家医院大门口，望向墙上护工招聘启事。
启事特写：医院招聘护工，照料住院病人生活起居。身体健康、做事细心负责即可，有无经验均可，多劳多得，按月发放薪资。携带身份证到后勤办公室面试。
画外音（杨小萍）：那些日子，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日子像泡在冷水里，看不到一点光亮。看见这张招工启事的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上前去试一试。命运，就在这一刻，悄悄拐了一个弯。
杨小萍眼睛一亮，转身走向护工站。
47.医院病房（日・内）
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病房，六十余岁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面容慈祥，但病痛折磨得她虚弱消瘦。
杨小萍坐在床头给老太太喂水服药，眼睛不时地观望着吊瓶里液体滴落的速度。
画外音（杨小萍）：老太太姓余，她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出国也失联多年，可能也客死异国他乡，便孤苦伶仃。身边只有远房亲戚偶尔过来，待上片刻便匆匆离开。好在老太太退休金很高，医疗费和护工费都能全报。我通过考核，正式上岗，成为余老太太的专职护工。
48.医院病房（夜・内）
深夜，病房灯光调至微弱。后半夜，老太太突发高烧，浑身滚烫，意识迷糊，嘴里喃喃呓语。
值班护士忙于别的病房，不能时刻守在这里。杨小萍不敢合眼。她拧湿毛巾一遍又一遍敷在老人额头，小心翼翼地给老人擦拭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隔半小时就伸手探一探老人体温；老人口干，她用棉签蘸温水一点点润湿干裂嘴唇。老太太浑身酸痛辗转难安，杨小萍半跪床边，轻轻揉捏老人僵硬四肢。整整通宵，她就靠在病床边椅子上，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老太太烧退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杨小萍满眼红血丝，眼底布满疲惫，却依旧握着自己的手。
老太太虚弱沙哑地问：“孩子，你一整晚都没睡？”
杨小萍浅浅一笑：“大妈，您烧退下来就好，我没事。”
49.医院病房（日・内）
几天后老太太肠胃不适，控制不住大小便，被褥床单一片狼藉，气味难闻。同病房别的护工远远避开。
杨小萍没有半分嫌弃。她先轻声安抚老太太羞愧不安的情绪，快速撤下脏被褥，打温水，细心擦洗老人身体，每一处都擦拭干净，换上干净病号服；
又亲手把被褥拿到洗衣间刷洗消毒。老太太又窘迫又感动，眼角淌下泪水。
老太太：“人到老了，活得没有体面，拖累你了。”
杨小萍一边拧干抹布，温和劝慰：“谁都有老生病的时候，您不要往心里去。”
说话间，走进两位老太太的远房亲戚，名义上是来探视，但开口句句打探老太太的房产、存款，老太太听罢满心寒凉，等亲戚走后，独自垂泪。
杨小萍收拾杂物，见老太太暗自伤心，便搬个凳子坐到床边，没有打探老人钱财家事，只是讲起巴山大山、自己坎坷多难的半生遭遇。她讲父亲、丈夫离世，讲大山的苦难，讲自己一路漂泊受的委屈。不是博取同情，只是平等地倾诉苦难。
老太太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饱经磨难却依旧善良宽厚的女人。长久孤苦的心，慢慢被暖意填满。老太太拉住杨小萍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老太太说：“姑娘，我身边无儿无女，亲戚多是盯着我的家产。这么久，只有你待我，是真心实意。”
杨小萍转移话题，问老太太想吃点什么。
老太太说：“我想吃桂花糕，嘴里寡淡无味，时常念叨，医院食堂买不到。”
杨小萍说：“大妈您吃了午饭休息，我到附近商场去买。”
50.大街上（日・外）
杨小萍顶着盛夏正午的大太阳，徒步穿过大半个老城区，找到老糕点铺，找到了热乎乎的桂花糕。
51.医院病房（日・内）
杨小萍回到病房糕还带着温热，她切成小小的薄片，一点点喂给老太太。老太太吃着桂花糕，眼里泪光闪闪。
老太太：“这么远，何苦跑一趟。”
杨小萍：“听见您念叨，就记心上了。”
画外音（杨小萍）：我每天细心喂饭，擦身按摩，彻夜留心照看老人。三个月之后，老太太身体痊愈，我给她办好出院手续，把她送回家去。
52.老太太四合院（日・外）
老太太出院，杨小萍打车把她送回四合院门口，搀扶老太太下车走进院子坐下，从车上取下老太太住院带的各种东西，打发走了出租车司机，把东西一一搬进院子，安排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歇凉，她开始动手打扫里里外外的卫生，满院都是落叶和尘土。
卫生做完后，她再把老太太扶进屋里休息。
53.余老太太客厅（日・内）
杨小萍把房间安置好后，便打算与老太太告别。
余老太太一把拉着杨小萍的手不放，依依不舍地说：“孩子，我舍不得你走，你就住在这里，这儿就是你的家。”
杨小萍也依依不舍地说：“大妈，我也舍不得您。但我不能长期住在您家里，怕您那些亲戚满嘴都是话。”
老太太动情地说：“我认你作干女儿，让公证机关公证，名正言顺地住在我家里，看谁还有话说？”
杨小萍当即跪在老太太面前，泪流满面地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说：“你不用再到医院去当护工，我有个熟人在三元牛奶公司当领导，我给你找一份送奶的差事，踏踏实实，凭力气吃饭。”
画外音（杨小萍）：从此每天清晨，我便骑上三轮奶车，开始日复一日送奶。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晚上回家伺候照顾老人家，与她恩爱相处了二十五年。
黑场字幕：二十五年之后……
54.余老太太堂屋（日・内）
老太太年逾八十，拿出公证遗嘱，纸张摊开。
老太太对杨小萍说：“女儿，我无依无靠。这套院子，以后留给你。”
杨小萍看着遗嘱，瞬间泪崩，跪倒在地抱住老人，失声痛哭。
杨小萍：“妈……谢谢您。”
55.余老太太四合院灵堂（日・内）
老太太寿终，白幡垂落，哀乐低回，吊唁宾客来来往往。
画外音（杨小萍）：老太太寿终正寝，走完了安稳平和的一生。等丧事料理妥当，登门托媒说亲的人便踏破了老太太小院的门槛。
上门提亲的多是城里家底殷实的生意人，有开酒楼的老板，有做建材生意的富商，甚至还有两个三十出头、比我小了近二十岁的青年。旁人都艳羡，说我年过五十，眉眼身段依旧丰润温婉，肌肤不见过多风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少妇模样，这般姿色，自然引得一众有钱人倾心。可我心里透亮，这些人爱慕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老太太过世前，正式过继到我名下的那座藏在京城胡同深处的老式三合院。那院子青砖灰瓦，院落宽敞，地段金贵，随便估价都价值不菲，是旁人眼里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
56.余老太太四合院（夜・内）
月色洒落在院落。杨小萍独坐石阶，望向天边月亮，脑海浮现湘西大山险路。
画外音（杨小萍）：通过中介拍卖，这套四合院最终成交价一千三百多万元。我决定兑现当年许下的诺言，回乡修通靠山村至青龙镇的公路。
57.靠山村村口（日・外）
杨小萍回到家乡，自费修路的消息，如同晴空响起一道惊雷，村民们奔走相告，议论声此起彼伏。
“杨小萍在北京务工发了大财，全部由她出资修通靠山村到青龙镇的公路，终于实现了她二十五年前的愿望。”
“杨小萍身家千万，完全可以在北京享受天伦之乐，却带着巨资投给家乡修路，地方政府几十年做不到的事，却让一个打工妹做到了。”
“杨小萍为我们靠山村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好事。吃水不忘挖井人，靠山村子孙后代都要记住她的功德。”
……
58.山路上（日・外）
县委书记带着交通局一行人，踩着坑洼山路实地勘察山势。现场办公会，众人站在荒山野岭。
县委书记铿锵有力地对众人说：“杨小萍自费回乡修路的义举，我们政府必须全力支持！不能让一个老百姓独自扛下乡村的出路！我带头捐款两万！发动机关、商会募捐！”
字幕：短短数日，募捐善款两百万元到位。
59.大山开工现场（日・外）
开山剪彩仪式。县委书记剪断红绸，亲手点燃开山炮。
“轰隆——！”一声巨响，山石飞溅。开山炮声响彻山谷。
工地全景，热火朝天。工程车辆轰鸣。乡镇干部每周义务来工地搬石运土。全村男女老少全员上阵。老人烧水送饭，妇女打石夯，号子声声回荡山谷。
黄力，中年技术员，衣着朴素，皮肤黝黑，背着测绘工具，整日奔波在工地。
特写：黄力手上厚厚的老茧，脸颊晒得脱皮。
60.工地简易工棚（夜・内）
一盏电灯昏黄摇晃。
杨小萍和黄力低头摊开图纸，讨论施工路线，核对资金台账。
黄力：“这里山体土质松散，不能直接开挖，要调整路基，不然暴雨容易滑坡。”
杨小萍认真倾听，满眼信任。
61.工地简易工棚（夜・内）
工地山间，山风寒凉。
杨小萍悄悄递给他一件厚实的粗布外套。
杨小萍：“山上早晚冷，穿上。”
62.边坡（日・外）
大雨倾盆，边坡泥土垮塌。
石块滚落。黄力下意识张开胳膊，挡在杨小萍身前，后背被碎石擦伤流血。
63.山间小路（夜・外）
漆黑的夜晚。黄力手提矿灯，灯光照亮脚下泥泞山路，护送杨小萍回临时住处。两个人边走边聊，说起各自半生坎坷，互相心疼。
画外音（杨小萍）：轰鸣炮声里，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慢慢生出了感情。没有轰轰烈烈情话，只有患难与共，彼此依靠。
64.山间小路（黄昏）
工地山坡，杨小萍望着正在延展的路基，望着连绵群山，眼神中充满憧憬。
65.通村公路（日・外）
崭新平整柏油公路向大山深处延伸。
路边彩旗飘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八乡百姓涌到现场。
通车典礼礼台搭建在公路起点。
县委书记站在台上。
所有人惊讶，礼台同时被布置成婚礼现场。
杨小萍一身素雅新衣，黄力衣着整洁，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青山作背景，新路作红媒。
县委书记充当证婚人，高声说道：“今天，既是我们靠山村公路通车的大喜日子，也是杨小萍、黄力两位同志的婚礼！”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掌声、欢呼声，响彻山谷。
镜头缓缓拉升航拍：崭新公路劈开重重群山，连通大山与外面世界。公路上，杨小萍与黄力并肩，望向连绵青山，脸上是历经磨难之后安宁幸福的笑容。
……
66.村口大树下（日・外）
杨小萍在村口大树下召集靠山村全体村民大会。
杨小萍说：“咱们修通的这条公路是一条致富路，而不是修了做摆设。在修这条公路之前，我就有了开发靠山村资源办厂开公司的想法，在公路竣工典礼那天我对大家有个承诺，一定要把乡村企业办好，把在天南海北的男人全部喊回来在我的公司上班挣钱，带领众乡亲走共同致富的道路。我们女人都离不开男人，这些年来我们身边没有男人，吃的苦头车拉船载。再说了，他们常年在外面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全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杨小萍接着说：“靠山村盛产黄豆，公路修通了，先建一个豆腐坊，打出自己的品牌，即用石磨推黄豆，家家户户有石磨。用酸水点豆腐，家家户户都喜欢吃酸菜，有的是酸水。酸水点出来的豆腐与其他豆腐大不相同，肯定有市场。”
全场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杨小萍继续说：“然后再打造靠山村土特产深加工基地。咱们靠山村贫穷的根源便是行路难，漫山遍野都是土特产和中药材，遍地是黄金，弯腰便可捡钱。不能再把这些宝贝贱卖甚至烂在山上。比如漫山遍野的金银花，乡亲们辛辛苦苦摘回家晒干，背到镇街上几毛钱一斤就卖了。咱们可以深加工成金银花系列产品，便可让乡亲们赚几十倍的钱。还有天麻、银耳、木耳等数十种土特产品，都可以加工出系列成品之后，再推向市场。咱们可以在镇上、县上，甚至省上设立专卖店，还可在靠山村基地搞批发，各地的营销商自然会纷纷上门采购。”
众人一片叫好声。
67.杨小萍家偏房（傍晚）
几个妇女主动上门帮忙打扫卫生。
几个村民主动把自家的黄豆提了过来，杨小萍如实过称记账。
几个妇女在泡黄豆。
68.杨家小院磨房（傍晚・内）
孙桂英指挥几个村民把两副石磨抬进杨小萍磨房支好。
几个妇女立即端水上前清洗石磨和磨盘。
几个妇女把泡好的黄豆端过来，推着几副石磨，几个女人站在一旁随着石磨的转动，用勺子有节奏地往磨眼里灌黄豆，白白的豆浆哗啦啦地流进挂在磨嘴上的那只木桶里，轰隆轰隆的石磨转动声伴随着几个女人舞蹈似的动作，简直是一项艺术表演。
不少村民站在旁边看热闹。
69.杨小萍家偏房（傍晚・内）
一个妇女坐在灶前生火，灶火熊熊燃烧。
杨小萍站在灶前指导几个村妇点豆腐。
豆花在一口大铁锅里翻滚，杨小萍不时地用勺子往锅里点酸水。
孙桂英和另外一个妇女在一旁压榨豆腐，形成一条龙有序操作。
70.乡长办公室（日・内）
苟乡长和王书记在办公室听取杨小萍汇报。
杨小萍：“我们靠山村豆腐坊开发了水豆腐、菜豆腐、豆腐皮、豆腐渣、臭豆腐、油炸豆腐等几个品种，还在镇上设了个专卖点。我们靠山村的豆制品不仅在青龙乡畅销，甚至还有不少县城的客户专门开车跑到靠山村来买，大家普遍反映我们做的酸水豆腐色泽白嫩，绵软可口，味道鲜美。”
苟乡长听完杨小萍的汇报后说：“你和孙桂英合伙开的豆腐坊生意越做越大，已引起了我们的高度重视，经乡党委和乡政府研究，决定把你们靠山村这个豆腐坊打造成本乡民营企业的品牌，建议你们立即筹建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村里组织各家各户投资入股，并划定地块，建立黄豆生产基地。远景规划是在靠山村和全乡建立千亩无公害黄豆生产基地。”
王书记：“通过开发豆制品，利用下脚料，鼓励农户发展相应规模的生态养殖业，形成一条绿色食品生产链。”
杨小萍高兴地说：“这太好了，谢谢王书记和苟乡长对我们靠山村豆腐坊的充分理解和大力支持。”
苟乡长：“回去马上再召开一个全体村民大会，我和王书记都要参加。在村民大会上宣布成立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并由村民们推选出公司经理。村民们本着‘入股自愿，退股自由’的原则，都可以成为公司股东，靠山村留守在家的女人们都可以成为公司的员工。”
杨小萍：“好，我回去马上就组织。”
71.村口大树下（日・外）
村口大树下正在召开村民大会，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大片，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大树底下临时搭了一个主席台，台上就座的有青龙乡党委王书记和苟乡长等人。
孙桂英大声宣布：“杨小萍由大家民主推选为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
全场掌声雷动，靠山村的女人们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72.豆腐作坊里（日・内）
作坊里有泡黄豆的，有推黄豆的，有滤浆的，有站在灶台点豆腐的，有压榨豆腐的，好一派繁忙的景象。
杨小萍与孙桂英一边劳作，一边议论着刘淑华。
孙桂英说：“你走后不久刘淑华又嫁了人，男人黄勇是个木匠，也是二婚，在省城一家建筑工地打工。刘淑华在镇上一家饭馆当服务员，传言她跟老板有一腿。她近日突然回到了靠山村，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这让村里的男女老少热议了三天三夜，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杨小萍：“我也觉得是个迷，上门去看望她，她什么都不说，只说是回家来看看，问急了才道出原委。”
孙桂英：“啊，那是个什么情况？”
杨小萍：“原来她这次回家是要与黄勇离婚，镇上春满楼饭店陈老板承诺娶了她，让刘淑华与黄勇先离，他与老婆后离。”
孙桂英：“我的个天，原来是这样！黄勇同意跟她离吗？”
杨小萍：“她怕黄勇不回来，便电话骗他老娘病重速回家见最后一面。”
孙桂英叹息道：“这就有好戏看了！”
73.刘淑华家（日・内）
黄勇得知消息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推门见了刘淑华着急地问：“娘病得怎么样？”
刘淑华斜视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家老娘好好的，就是小娘我心里不痛快。”
“你！”黄勇气得嘴唇哆嗦，指着刘淑华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发瘟的娼妇婆娘，怎么能这样呢？看来我跟你这个娼妇女人、恶女人没法过了。”
刘淑华：“没法过就离呀！”
黄勇：“离就离，谁怕谁！”
刘淑华：“我知道你要离，听说你在外面已有了新女人。”
黄勇：“有了又怎么样？你不是也在家里招野汉子吗？”
刘淑华：“怎么样，婚是好离的吗？你要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黄勇：“赔偿精神损失费，门都没有。念我们夫妻一场，我就把全部家产都给你总行了吧？”
刘淑华：“哼，就你这个破家，能值几个钱？”
……
正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辆小轿车的汽笛声在门前响起，刘淑华立即奔出家。
74.刘淑华家大门口（日・外）
刘淑华奔出门外，只见一辆小轿车开过来，她赶忙迎上前去。
她以为是陈老板接她来了，车门打开却是春满楼饭店陈老板的助理罗钢。
刘淑华：“怎么是你，陈老板他咋没来？”
罗钢急急慌慌地走到刘淑华面前说：“淑华嫂，陈老板遭车祸死了。”
刘淑华一声惊叫：“天啦，什么时候？”
小罗：“昨天晚上他自己驾车来接你的途中遭遇车祸的。”
刘淑华欲哭无泪，呆呆地站在那里。
罗钢拉开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沓人民币对刘淑华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老板娘让你就不要再去她饭店上班了。”
刘淑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鼻涕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罗钢见状，把钱放在刘淑华脚下，钻进小车，一踩油门，呼啦一下开走了。
黄勇见状，也拧着挎包溜出了家门。
刘淑华呆若木鸡，泪如泉涌……
75.公司办公室门口（日・外）
公司办公室设在村委会，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另一块是靠山村村民委员会。
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76.公司办公室（日・内）
办公正面墙壁上张贴着生产进度表和全县销售点分布图，还有一张股东名单，右侧是一排红木大柜子，里面陈列着靠山村系列豆制品成品。
办公桌上摆放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地球仪和一面五星红旗，
杨小萍坐在老板椅上，垂头丧气两眼呆滞的刘淑华与孙桂英分坐在两旁。
杨小萍望着刘淑华那副模样，叹息了一声，又痛又恨地说：“婚姻是一件瓷器，做好它很费事，很艰难。打碎它很简单，很容易。要呵护好婚姻这件瓷器，除了责任、胸怀、情感外，最重要的一点是道德。”
刘淑华泪流满面，带着哭腔说：“我错了，只怪当初没有听桂英妹的话。还有当年我做了对不起小萍妹妹的事，我会后悔一辈子。”
孙桂英：“浪子回头金不换，知错改错咱们还是好姐妹。”
刘淑华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杨小萍：“经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邀请你加入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并聘任你担任公司外联主任。”
刘淑华感激地站起来向杨小萍鞠了躬说：“感谢二位在危难之时拉了我一把。”
杨小萍：“外联主任这个职务对你来说得心应手，一定会干得有声有色，为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的发展与壮大做出贡献。”
刘淑华：“请经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绝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厚爱。”
杨小萍：“那就好！从此以后，我们三个女人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情同亲姐妹”
三个女人六只手紧紧地合在了一起。
杨小萍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赶紧抓在手里一看，说：“黄勇打来的！”随即打开手机对讲起来。
杨小萍：“好，好，嗯，我们这边一切都好。都确定中秋节回来？真不走了？这样就好。刘淑华就在我身边，在我和孙桂英的调解下，她同意与你言归于好。好好好，等你们回家一起过中秋节！”
杨小萍挂了电话对孙桂英和刘淑华说：“黄勇在电话中说，他们决定一起返乡，八月十五回家过中秋节。”
77.村口大树下（黄昏）
杨小萍、孙桂英、刘淑华和几十个靠山村女人倚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向村外眺望。
太阳西下时，忽见村前的公路上走来一群匆匆赶路的男人。
女人们定睛一看，正是她们日思夜想的男人。
一个个赶紧迎上前去，见男人们背着大包大包的行李，一看便知这次回来是不打算再走了。
杨小萍明知故问：“你们不走了？”
男人们一本正经地说：“不走啦！”
杨小萍笑着说：“不走了就好！歇几天大家就到我们公司去上班，收入绝不会比你们在外面挣得少！”
大家皆大欢喜，女人们各自把自己的男人领回了家。
78.村口大树下（月夜）
靠山村的男女老少聚集在村口大树下面，一边吃着月饼一边赏着月。
今年中秋节靠山村的月亮特别特别地圆……
远山简介：中润海天传媒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华文月刊》杂志副主编兼影视部主任；原中国电影文化发展中心影视部主任，中国军事文化研究会铁道兵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东方电影艺术学院客座教授。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发表和出版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800多万字，其中多篇（部）获奖并搬上了银幕和荧屏。
1985年步入影视圈，先后编导各类题材的影视剧四十多部，其中多部获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