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骨头是怎样炼成的
——吴茂盛《江河大地》读札
作者:刺客
吴茂盛在“刺客十三问”里说过一句话:祁阳石泡在水里千年,捞上来,还是祁阳石。
这句话可以看作他全部诗学的隐喻。祁阳石是挂榜山最寻常的石头,遍地都是,一过雕刻师的手就成了砚台、笔筒、插屏。但更重要的是——它经得起泡。流水是时代,是命运,是四十年写作生涯中所有试图溶解他的力量。石头是根,是土地,是那个从牛背上望见湘江的少年。吴茂盛的诗,做的就是这件事:在流动的世界里,守住一块石头的硬度。
“硬骨头”这个说法,容易被误读为题材的宏大、语气的铿锵、人格的倔强。本文所说的“硬”,首先是一个语言层面的品质——语言经得起经验浸泡。具体包含两个层面:语言硬度,指词与词之间不可替换,拒绝现成比喻的滑行;经验锚定,指语言被文本内部可辨识的身体位置、器物、感官、记忆所锚定。所谓“可辨识”,指读者能在文本中定位到具体的身体动作、器物名称、感官细节或记忆场景,而非仅凭知识性联想。二者在吴茂盛的诗中彼此缠绕:经验锚定为语言提供支点,语言的选择也在塑造经验的形态。
需要先做三点概念限定。其一,硬度不等于好诗。一首诗可以语言硬而主题单薄,也可以语言软而情感动人。硬度只是一个维度。其二,硬度不等于真诚。真诚是伦理品质,硬度是文本效果;一个真诚的诗人完全可能写出语言疲软的诗。其三,硬度不等于陌生化。陌生化追求的是感知的新异,硬度追求的是语言与经验的咬合——一个不新的词,如果与经验严丝合缝,它也是硬的。
那么,“不可替换”如何在文本中操作化?可以引入一个“替换实验”的方法:第一步,同义替换——找一个语义相近的词替换原词,看诗句是否“散掉”或“变味”;第二步,句法重写——将原句改写成叙述性完整句式,看原有的张力是否消失。两步中只要有一到两步失败,这个词就具有“硬度”。
替换失败的根源,在于原词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语法位置,而这个位置与文本内部某个可辨识的经验锚点(身体动作、器物、感官、记忆)形成了对应。替换之所以造成损失,是因为它切断了词与锚点之间的连线。“替换实验”检验的正是这条连线是否成立。
这一思路并非孤例。张桃洲在《言词的硬度——读马铃薯兄弟的诗》一文中,曾以“言词的硬度”指认一种语言与经验紧密咬合的状态;陈超在《中国先锋诗歌论》中反复强调,好的诗歌语言应当具有“及物”品质——词与物之间不是比喻关系,而是抵达关系。这些论述与本文的“硬度”概念共享同一个关切。吴茂盛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硬度”不是通过冷峻的智性语言实现的,而是通过抒情性的、体温性的语言实现的——他的硬,是抒情内部的精确性。
本文将用“炼成”一词来追踪这个过程——硬度不是天赋的、一次完成的,而是在故乡身体经验、文化书写考验、宏大抒情风险三个阶段中逐步形成的。本文所言之“硬度”,是进入吴茂盛诗歌的一种路径,而非唯一的路径。
一
吴茂盛的诗有硬度。这种硬度首先来自一种不回避的身体感。这是硬度的起点——故乡的身体经验。
“父亲把山路卷成烟卷/叼在北斗的位置”(《火把》)。“卷成烟卷”是动作,有手,有力度。“叼在北斗的位置”则引入了一个微妙的语义:“位置”不是“上”,它暗示的不是一个直接的空间关系,而是一种替代性——父亲并不真的叼着北斗,而是站在那个位置上,以那个姿态存在。做一次同义替换:若改为“叼在北斗上”,语义更直接,但“位置”所携带的替代性与身体—空间的精确关系随之消失。同义替换在此失败,说明“位置”具有硬度。
再看《砍柴的母亲》:“鸡刚叫了三遍/母亲弯着腰/蹲在门口磨刀/刀刃磨得锋利/天开始亮了”。五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弯着腰”是身体,“蹲在门口”是位置,“磨刀”是动作,“天开始亮了”是时间。若句法重写为“母亲早起磨刀”,所有的位置、动作、身体全部消失,诗就散了。句法重写在此失败,说明这五个元素的并置具有硬度。
这里可以注意到一个维度:分行、断句与身体姿态形成同构。“弯着腰”独立成行,以句法上的断裂强调了“弯腰”这个姿态本身的持续性。这是读者的阐释,而非唯一标准,但它与替换实验的结果相互印证。
《父亲笑了》中,“再笑一笑”不能改成“再笑一次”——“一次”是计数的,“一笑”是表情的、身体的、有温度的。同义替换在此失败,说明“一笑”具有硬度。这个词的声音质感和语法位置(叠字、轻音、句末),本身构成了那种“卑微的请求”的经验形态。
《一句话》中,“没有滑落”不能改成“没有流出”——“滑落”有重量,有速度,有身体感;“流出”则太顺,太现成。同义替换在此失败,说明“滑落”具有硬度。
这些诗的共同点是:经验锚定与语言硬度同时在场。吴茂盛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最可靠的语言根基——故乡的身体经验。
二
从故乡的身体经验出发,吴茂盛遇到了第一次考验——当诗歌题材从故乡风物转向文化符号时,经验锚定如何可能?
以《永州书:山河之上的回响》中“祁阳·浯溪碑林”一章为例。浯溪碑林是元结(字次山)撰文、颜真卿书丹的《大唐中兴颂》所在地,本身就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历史。面对这样一个层层编码的文化符号,吴茂盛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进入它:
浯溪碑林 仿佛刻在江河之上的经卷
颜鲁公的笔锋如刀
劈开次山的岩石
镌刻下《大唐中兴颂》的铿锵回响
“颜鲁公的笔锋如刀”——这个比喻初看是现成的,但“劈开次山的岩石”这个动作赋予了它物质性的后果。笔锋不只是“像刀”,它“劈开”了岩石。这不是修辞层面的比喻滑行,而是用动作将比喻坐实。词与物之间建立了硬连接。
石壁上的文字 如跃出水面的鱼
穿梭在唐朝的波光里
文字变成鱼,鱼游入唐朝的波光——石头上的刻痕是凝固的时间,鱼是游动的时间。诗人试图让千年前刻下的文字重新“活”过来。这里涉及一个诗学策略问题:当诗人将文化符号(碑文)转化为自然意象(鱼)时,他用感性经验的可传递性来替代文化记忆的权威性。这种替代之所以基本有效,是因为碑林本身的物质性——石头的存在、刻痕的深度——在诗中并未被消解。“鱼”是在“石壁上的文字”这一限定中游动的。
但在同一辑中,另一些篇章的处理方式呈现出不同的面貌。《零陵·柳子街》全诗以“柳子街的青石板/印着柳宗元的足迹/愚溪流淌/带走诗人经年的悲歌”等物象依次呈现,缺少一个身体性的动作将它们串联起来;物象之间的关系是知识性的,而非经验性的。《道县·濂溪》全诗仅数行,核心段落为:“濂溪的水/洗净人间的喧嚣/周敦颐的莲/在千年之后/依旧盛开/一朵花/便是一个宇宙/一片叶/承载理学的光辉”——“周敦颐的莲”直接使用了《爱莲说》的核心意象,“一朵花便是一个宇宙”是一句现成的哲学格言,“一片叶承载理学的光辉”则接近于知识性陈述。在这两首诗中,词与词之间的组合是可预期的,经验锚点是缺失的——没有器物,没有感官,没有记忆,没有一个具体的身体位置来锚定文化符号。
如前所述,经验锚定不限于身体动作,器物、感官、记忆同样构成锚点。文化书写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考验着诗人——当身体动作无法直接介入时,他能否找到器物、感官或记忆层面的替代锚点?《浯溪碑林》找到了“石壁”与“刻痕”,而《道县·濂溪》尚未找到。这是“炼成”之路上的第一次考验。
三
更大的考验来自《大江大河》。在这里,吴茂盛处理的是更宏大的题材——黄河、长江、民族、历史。
《大江大河》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黄河啊/正是你这滴混浊的壮丽的泪水/浸黄了我们的皮肤我们的手”。“混浊的壮丽的泪水”有体积,有质感,有颜色。“浸黄了我们的皮肤我们的手”让这个意象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读者记住的不是“黄河”这个概念,而是一滴泪水浸黄皮肤的画面。这是大词被具体经验成功安置的范例。“浸黄”这个词之所以硬,因为它有身体(皮肤、手)、有过程(浸)、有结果(黄),是一个身体性的动词。
但宏大抒情中也有风险。比如“钢铁和兀鹰展开森林的翼/向世界普降二月的霏雨/十月的瑞雪”这一节,问题不在于意象本身不好,而在于意象之间缺乏一个“身体性的动词”将它们串联。“展开”“普降”都是现成的宏大动词,缺乏摩擦——没有身体,没有过程,没有具体的承受者。与“浸黄”相比,“展开”和“普降”是悬浮的。这是宏大抒情的风险之一:当诗人试图与民族、历史、山河对话时,他可能不自觉地放弃个体的身体位置,转而采用一种集体性的、去身体化的抒情姿态。
吴茂盛对此有清醒的自觉。他在“十三问”中自省过:写《大江大河》那段时间,天天面对大词,写着写着发现自己不对劲了——“那些词一个比一个大,但离我越来越远”。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每次写到宏阔处,就硬生生把自己拽回来,拽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一个具体的物件上。
《大地歌谣》便是这种“拽回来”的成功实践。从耒、耜、铲、镢、锨,到拖拉机、收割机、农用飞机,再到5G智能化——吴茂盛用一种近乎史诗的笔法,为劳动工具立传。这些名词的排列本身有一种歌谣的韵律感。更重要的是,在这份长长的清单背后,有一个具体的人——那个“蹲在门口磨刀”的母亲,那个“把山路卷成烟卷”的父亲。有了这些具体的人,农具便不只是农具,而是握在手中的记忆。
四
吴茂盛说:“你有刀,我有笔,我们各干各的,方向一样。”刀与笔,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那些被日常、被惯性、被文化符号所遮盖的东西翻出来,让光照进去。
吴茂盛是一个真诚的诗人。他的真诚体现在对故乡的反复书写中,体现在对劳动者的持续关注中,体现在九十年代搁笔数年又重新提笔的挣扎中。他不虚饰,不居高临下。这在一个注重展示性的诗歌生态里,是一种可贵的品质。
但真诚本身不是诗歌的标准。一首真诚的坏诗仍然是坏诗。真诚要转化为语言的有效性,必须经过经验锚定的中介——语言是否被文本内部可辨识的身体位置、器物、感官、记忆所锚定。道德优势不能替代诗学判断。吴茂盛的诗值得认真对待,不是因为立场正确,而是因为他在一些具体的文本中,用具体的语言,完成了具体的打动。
在吴茂盛诗集《江河大地》研讨会上,李犁借用鲍曼“流动的现代性”理论评价吴茂盛的写作,指出“他诗歌的雄心就是在流动的现代性中建构稳定中国诗人的精神坐标”。李犁特别关注诗集中反复出现的“红马”意象,认为它意味着“带着决心的奔跑”,将“固态的坚韧与流动的力量融为一体”。
李犁的“骨头”与“根”论述,与本文的“语言/经验锚定”框架,侧重不同,互为补充。李犁处理的是精神姿态问题——诗人在流动时代中如何保持“固态”;本文处理的是语言品质问题——这种“固态”在诗歌语言中如何被实现。一个回答“诗人选择了什么姿态”,一个回答“这种姿态在语言中是否成立”。二者互相照亮,共同构成对吴茂盛诗歌更完整的理解。
在当下诗歌注重修辞精致与圈层互动的语境中,吴茂盛坚持及物、坚持抒情、坚持土地经验,其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注重语言与经验咬合的写作路径。他的诗证明了:抒情不必是软弱的,它可以是硬的;及物不必是琐碎的,它可以是辽阔的;真诚不必是幼稚的,它可以是深刻的。
五
《江河大地》是一本值得认真对待的诗集。它的真诚毋庸置疑,它的身体感值得尊重,它在具体与宏大之间的拉扯值得分析。
硬骨头不是天生的。祁阳石在成为砚台之前,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它要经过开采,经过雕琢,经过水泡,经过时间的检验,才能成为一块真正有硬度的石头。
吴茂盛的诗也是如此。那些最好的时刻——“父亲的那个笑”与“母亲蹲在门口磨刀的背影”是故乡身体经验阶段凝结出的语言晶体;“高速上忍住的泪水”则是个人经验在流动时代中的延伸。它们分布在不同阶段,但共享同一个品质:不可替换。这些时刻都不是技巧的产物,而是生命经验在语言中被逼到绝处之后,自然而然凝结出来的东西。
从故乡的身体经验,到文化书写的考验,再到宏大抒情的风险与转化,最后回到具体的人——这就是硬骨头的炼成之路。吴茂盛四十年写作的意义,不在于写了多少首诗,而在于他始终在翻。翻故乡的土,翻永州的碑,翻大江大河的浪。翻得深了,自然会翻出一些硬东西。那些硬东西,就是诗。“硬度”只是辨认它们的一种路径,而非全部路径。
吴茂盛,1971年出生,湖南祁阳人。诗人、小说家、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十四岁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诗集。曾就读于零陵师专中文系、辽宁文学院作家班、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个奖项。部分诗歌入选《当代大学生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等多种年度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十多部作品。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