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大河的诗性叙事
诗歌评论
一条大河的诗性叙事
——读霜剑诗歌《黄河谣》
王晓波
黄河是中国诗歌最古老的母题之一，从“坎坎伐檀”到“黄河之水天上来”，书写者代不乏人。诗人霜剑的《黄河谣》接续这一传统，却不满足于泛泛的咏叹，而是尝试以河为线索，编织一部浓缩的民族心灵史。全诗六节，空间上从源头到入海，时间上从远古到当下，结构完整，气脉贯通，是一首有雄心、有分量的作品。
全诗最可贵之处，在于诗人没有停留在对黄河的风景式描摹，而是将河流升华为“暗黄的古籍”——这一核心意象奠定了全诗的基调：黄河即典籍，流水即文字，奔涌即是书写。诗歌开篇即以“暗黄的古籍”将黄河具象化为历史载体，河水“流转”成文字，自然景观与文化记忆在此交融。青藏高原的“神谕”与“初人”的啼哭，赋予黄河以生命起源的神圣性，而壶口瀑布的“浊浪”则成为涤荡心灵的仪式性存在。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将黄河简单塑造为单向度的母亲河形象，而是通过“弯曲的歧路”暗示了民族发展中的曲折与选择。
诗歌的声音设计值得称道。信天游的歌谣与纤夫的号子，一高一低，一远一近，构成了黄土高原上最为真切的双声部。“绳索深深嵌入纤夫的皮肉”一节，笔触陡然沉痛，“饥荒，战乱，忧虑，煎熬”四个词组以短促的顿挫击打节奏，将诗意从宏大叙事拉回肉身记忆。“号子声刺透了沉睡的神州”一句尤见力度，以声写痛，以痛醒世。这种由史入生的转折，恰恰是本诗最见功力处。
诗歌结尾处最见巧思。以“年迈的牧羊人登上鹳雀楼”收束，堪称妙笔。牧羊人是平凡的底层者，鹳雀楼是文化的高地，二者身份的错位制造出张力：正是这个普通人，“手捧浊酒，蓦然回首”，冥思“白日依山尽”的余音。王之涣的诗句在此不仅是用典，更成为“民族隐喻”——登高望远，山河尽收，个人与文明在暮色中达成和解。以小人物收束大河史诗，举重若轻。
当然，诗作亦有可商榷处。其一，部分意象沿用了咏黄河的惯用语汇，如“血脉”“铁臂膀”“五千年的心灵”，略显陈熟，若能锻造更多属于诗人个人的独特意象，诗的辨识度会更高。其二，全诗情绪多以庄重沉郁为主调，若能穿插一两处轻盈跳跃的笔触，张弛之间或更有韵味。
总体而言，《黄河谣》以河为史笔，以诗为心声，既有对民族命运的深沉叩问，也有对个体苦难的真切体恤，结构谨严，气象开阔。它告诉我们：黄河不仅是地理的一条河，更是记忆的一条河、命运的一条河。《黄河谣》的价值在于，它既未陷入简单的颂歌模式，也未沉溺于苦难展览，而是在历史与当下、个体与集体、自然与文化的多重张力中，呈现了中华民族生存状态的复杂性。
（2026年10月24日稿）
附录：
黄河谣（诗歌）
霜剑
沿着岁月的轨迹
攀上九曲十八弯的台阶
澎湃的河水
流转成一本暗黄的古籍
青藏高原的神谕
是冰雪性灵哺育的源头
哇哇的哭声响彻云端
东方的初人
在圣洁的诵经声中诞生
壶口瀑布浊浪奔泻
涤荡五千年的心灵
河口新开辟的土地
从大陆到海洋
连接起一条弯曲的歧路
节拍贯穿远古到未来
奔涌蜿蜒的血脉
华夏伸展着铁臂膀
河水上空回荡着
信天游的歌谣
绳索深深嵌入纤夫的皮肉
号子声刺透了沉睡的神州
饥荒，战乱，忧虑，煎熬
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
深深刻下生死与烟火的记忆
年迈的牧羊人
登上鹳雀楼
漫过滚滚心路
手捧浊酒，蓦然回首
冥思白日依山尽的余音
默念民族隐喻的诗句
（2023年9月16日）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每日一诗》《天天诗历》《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
※霜剑，本名朱坤领，山东单县人，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博士，现任教于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在国内外诗刊发表诗歌上百首。作为七剑之一，2018年合著《七剑诗选》，2020年合著《新性灵主义诗选》，2024年出版个人诗集《闲坐数雁行——朱坤领汉俳选》。致力于新性灵主义诗学的践行和研究，追求唯美诗意，书写内心的真、人性的善和世界的美。认为现代诗用意象营造隽永的诗意；在抒发个人情感时，应该把心灵与世界万物紧密联系，立意高远，诗风凝练，把回甘留给读者。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