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三晤王维
——《与王维谈论诗歌》组诗创作谈
作者:王晓波
《与王维谈论诗歌》这组三首诗,并不是一次性构思、一气呵成的。它们散落在九年漫长的写作时光里,先后落笔于2017、2025、2026三个年份,陆续发表。起初,我并没有将它们编成组诗的打算,只是在不同时节重读王维,被心底不同的情绪触动,慢慢记下涌动而来的诗意。
待到三首作品相继见刊,放在一处静静品读,才看见文字里一条缓缓生长的脉络:由重阳月夜的乡愁共情出发,继而慢慢叩问何为诗心、何为创作的才华,最后落向空山渡口的沉静自省,完成一场从人间情愫走向艺术思索、再抵达生命安顿的温柔对话。
最先写下的是《重阳,王维与我》。2017年重阳,岭南的秋意清浅,没有北方浓重的萧瑟。每逢此日,王维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总会漫上心头。学界多认为,王维十七岁游历长安时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念华山以东的亲友;一句乡愁穿过千年汉语长河,总能轻轻击中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
我久居中山,故土湛江远在南方以南。微信通话消弭了山海相隔的距离,可挂断之后才懂得,空间的靠近,难以抚平心底绵长的思念。在诗里,我描述重阳夜推窗接住浸着寒露的月色,一边是千年前古人望月怀乡的古典愁绪,一边是当下借着屏幕问候兄长的现代温情,两份思念,在同一个重阳黄昏遥遥相逢。
诗里“相隔了1099个重阳”,不少读者会把它当成实数去考据,其实它只是一个诗意的虚设符号,不必仔细换算,只用它象征横亘古今的悠长时光,说明乡愁可以跨越岁月,彼此相通。就算对照王维写下这首诗的年份,到2017年重阳,数字也并不吻合;我写下“1099”,只为铺展一层比个体生命更为辽阔的时空感。
“左手随意拧亮/寒露沾衣的月色/右手拨通微信电话”,将月色赋予现代的动作,让古典意象与当下生活并置,正是这首小诗想要表达的内核。十七岁满怀离愁的王维,年近半百、如黄叶飘零的我,身处截然不同的时代,异乡人的孤独,却能够相互映照。坐禅、画荷、茗茶、品乐,这些属于王维的清雅志趣,也慢慢成为我在岭南安顿内心的日常,两种生命姿态,悄然叠合在一起。
写这首诗的时候,我无意深挖王维繁复的诗画禅理,只以一个异乡写作者的身份,和千年前同样漂泊的少年遥遥相望,捕捉这份朴素、共通的人间心绪。这首诗先后刊发于《南方日报》《诗林》,收入多部诗歌年鉴,收获许多读者的共鸣,也让我愈发相信,真诚,是诗歌最安稳的根基。我不曾料到,这场重阳月色下随性而起的书写,会开启往后多年,我与王维之间绵长的精神交谈。
这里留存一段温暖的往事。洛夫先生生前一直关心我的写作。2017年11月2日,《南方日报》“海风”副刊刊发《重阳,王维与我》,我把见报照片在微信上分享出去,也转发给他。11月4日下午五点零九分,他留下评语:“大作读到,清淡中有余味,最后一句还带点禅意。”洛夫先生欣赏的,正是诗末尾“此刻,一只瞌睡的蝴蝶/正扑翅惊飞”这一句,安静的意境里藏着一点灵动动静,清淡之中暗生禅意。岁月流转,这份鼓励依旧温润明晰,也印证了这首短诗的审美取向:不刻意铺陈,不直白抒情,以细微的动静收束全篇。
九年光阴缓缓流淌,2025年,我写下《把自己活成一片云——与王维跨越时空对话》。长久反复品读《辋川集》,我对王维的理解,早已不止停留在《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乡愁层面。我慢慢走进辋川山水,沉浸在他诗画相融的艺术世界,不断思索写作者长久面对的命题:何为才华,创作的边界在哪里,又该以何种心境写作?
数字时代,为古典艺术带来新的观看方式,古籍电子化、古画动态复原,传为王维所作的《雪溪图》,可以在平板之上缓缓铺展,千年笔墨,在像素之间重新流动起来。这首诗将现代物象揉进想象的诗境:平板、手机消息、学术文稿,和辋川的松烟、旧卷、筝声交织,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晤面。开篇“案头《辋川集》翻到第三页时/墨色突然活了——”,借墨色苏醒完成时空转换,终南山的薄雾漫过宋版书页,古人自纸页之间缓步走来。这场相逢不是生硬的怀古,而是捧读诗篇之时,心底自然生出来的如梦诗意。
我们闲谈《桃源行》里的少年意气,闲谈《送元二使安西》的离别深情,也聊起备受争议的《雪中芭蕉》。传为王维所作《袁安卧雪图》仅载于沈括《梦溪笔谈》,没有可信的传世本留存。世人常依照自然时序、绘画法度评判这幅作品,认为雪中芭蕉不合常理,可王维追求的,从来不是写实复刻,而是藏在画面深处的诗意深情,一份难以言说的本心。这一点深深打动了我。
写作越久,越容易被流派、技法、外界评价裹挟,急于证明自己,主动贴上各式标签。于是我借王维的口吻,记下沉淀后的感悟:才华并不专属写作者,而是天地借我们手中的笔,续写它尚未写完的诗篇。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天才,不过是长久倾听山河,将晨钟暮鼓、春山秋水,慢慢融入生命。
诗中玄宗赏曲一节属于文学虚构,“此曲只应天上有”是杜甫名句,并非出自王维所处时代。诗里写王维的名字“在学术术语里浮浮沉沉”,也是我作为诗学研究者真切的体会:经典常被理论拆解阐释,而诗人落笔之际,多是随心而行,如溪水自流,本无预设。结尾“把自己活成一片云/自在舒卷时/恰好托住了/天地的月光”,便是那一年,我内心向往的写作姿态。对比2017年偏向乡愁共情的短诗,这首向内探得更深,跳出个体悲欢,叩问创作本源,是人到中年,在漫长写作路上生出的自省。
时至2026年,《王维:或空山无人的渡口》定稿,先后刊发于《蓝鲨》诗刊、《佛山文艺》。这些年,我一边写诗,一边从事诗学研究,读过风格各异的作品,见识多样的创作理念,内心愈发偏爱冲淡留白、安静克制的美学。
长久以来,王维常常被简单概括为“诗佛”,标签化的解读,容易把他塑造成远离烟火、超然出世的符号,仿佛他的世界只有空山冷月,与滚滚红尘无关。而在我的理解里,“诗佛”二字,远远概括不了王维。他笔下的空山,不是逃离尘世的孤岛,而是一处渡口,可供被喧嚣裹挟、心神浮躁之人短暂停靠,安放纷乱的心绪。
这首诗褪去前一首热闹的对话,语言简素,归于沉静。我把王维全部诗文,想象成一封跨越一千三百年、带着松烟气息的信。“你坐在水穷处,看云/云也看你”,化用《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把原句从容的心境,转化为人与云两两相望的静默;抚琴长啸,空山漾开绵长音符,随风飘越千年。很多读者只看见王维的淡泊空寂,却容易忽略,这份空寂本身,拥有包容万物的力量。
这首诗想说的道理很朴素:王维教给我们的,不只是炼字谋篇的写诗技法,更是身处喧嚣俗世自处的方式,如何让盛满尘嚣的心杯,稳稳盛下一片无声的雪。相较前两首,它不再向外对话,转而向内收拢思绪,洗去繁复铺陈,归于安静,是多年阅读、研究与写作之后,生出的返璞归真。
三首诗写在三个不同年份,是三次从容赴约。2017年,我和王维说乡愁,说跨越千年依旧相通的牵挂;2025年,我与王维论创作,谈才华、艺术边界与写作者的初心;2026年,我向王维学习安顿,在嘈杂世间守住内心留白。它们没有预先规划的提纲,是岁月推着我由外向内,一点点读懂王维,也在这场绵长对话之中审视自我、读懂自己。倘若当初强求一次性写完这一组诗,便不会拥有这份跟随阅历、阅读慢慢生长的思考。不同阶段,我的境遇、阅读重心、思考方向都在变化,那个和王维遥遥相望的我,也一直在更新。王维的诗文静静伫立,总能在人生不同阶段,抚平我内心的迷茫。
这些年扎根岭南写作,笔墨常常交付这片南方大地:湛江湾涛声、岐江晚风、珠江潮光,骑楼、红土、海岸草木,共同构成我的写作底色。古典文脉,则是滋养我的精神源泉。王维是我长久相伴的阅读知己,行走岭南,灯下翻开《辋川集》,总能与空山、明月、松风相逢。古典不是封存于古籍中的旧物,自有鲜活的生命力,可以穿越千年时光,和现代人的日常、困惑与思索共振共鸣。
常有友人问我,书写与古人对话的诗歌,很容易陷入堆砌典故、复述史料的窠臼,该如何避开。于我而言,王维的生平、画作、诗句典故,都只是对话的载体,不是写作的终点。我不想写成一篇诗文赏析的读后感,所有和王维的交谈,说到底,都是当代写作者的自我追问。将微信、平板、动态古画这些现代事物写入诗里,不是刻意制造反差博取眼球,而是意在说明:王维的诗心,从来没有和现代生活隔绝。千年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心境,在信息纷杂、步履匆匆的当下,依旧拥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说到底,写作本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对话。和风物对话,和时代人事对话,和遥远的古人对话,归根到底,也是与自己对话。这一组《与王维谈论诗歌》,便是这场漫长对话留下的文字。那句虚写的“相隔了1099个重阳”,既是诗意的距离,也是精神的纽带:纵使时光鸿沟辽阔,人心与诗心,永远可以相通。
辋川的松风、空山月色,跨越一千三百年,依旧清宁温柔。往后,我还会继续读王维,或许在某个秋夜,心底又会生出新的诗句,开启新一轮闲谈。与古人的诗晤不必说完,交给漫长岁月,慢慢读,慢慢写,慢慢体悟。
2026年11月1日,于中山
与王维谈论诗歌(组诗)
作者:王晓波
重阳,王维与我
秋意渐浓
推窗,左手随意拧亮
寒露沾衣的月色
右手拨通微信电话,问家兄
南方以南是否明澄与暧昧依旧
雾霭冉冉升起
十七岁满襟离愁的王维在山东
近半百的我如染黄树叶在中山
思乡的孤独指数
相近与否,无人奉告
坐禅、画荷、茗茶、品乐
王维与我
相隔了1099个重阳
相隔了千山万水的路途
相隔了万紫千红的花香
此刻,一只瞌睡的蝴蝶
正扑翅惊飞
(原载:《南方日报》2017年11月2日《海风》副刊;《诗林》杂志2018年第1期;《2018中国微信诗歌年鉴》;《中国诗人生日大典(2019年卷)》)
把自己活成一片云
——与王维跨越时空对话
案头《辋川集》翻到第三页时
墨色突然活了——
是终南山的雾漫过宋版书的折痕
你挟着松烟墨的清苦,从“空山”里走出来
竹杖点地的轻响,惊起
砚池中沉潜千年的月
“右丞先生的诗,总像未干的画”
我指给你看平板电脑里的动态《雪溪图》
雪落溪石的轨迹,在像素里
复现你当年挥毫的节奏
你抚须而笑,指节沾着
辋川别业的苔痕:“老朽不过
把山风叠进平仄,将松涛
揉进墨团”
话题落在“才华”二字时
窗外的玉兰正抖落晨露
你说十九岁写《桃源行》
笔锋挑开桃花的刹那
连蝴蝶都惊得停在句读间
“那时总怕才尽——”
你望向案头未干的《送元二使安西》
水纹在宣纸上洇开,“可后来懂了
才华原是天地借我手中的笔
写它未写完的诗”
我想起你画《袁安卧雪图》
雪压竹枝,却偏生一枝红梅
破雪而出,像句突兀的感叹
“世人说我诗中有画”
你指尖轻点平板,动画里的雪
正从终南山巅飘向汴梁、临安、纽约
“可画中亦有诗啊——
那幅《雪中芭蕉》,有人骂我
‘失画理’,却不知
我偏要芭蕉替雪,说尽
天地不言的痴”
我们说起“天才”的重量
你说当年在长安,应诏作乐鉴赏
《霓裳羽衣曲》终了时
玄宗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你却望着檐角铜铃轻摇头:
“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
把晨钟暮鼓听进骨头里
把春山秋水,酿成
舌尖的月光”
手机在此时弹出文友消息:
“您的《论王维诗画交融》
被收入《唐诗研究年度报告》”
你凑近些,老花镜滑到鼻尖
看屏幕里自己的名字
在学术术语里浮浮沉沉
忽然轻拍我手背:“莫慌着
给才华贴标签——
当年我写‘行到水穷处’
不过是跟着溪水走了步
哪知道,这一步
竟跨进了千年后的课堂”
风掀起你的《辋川图》手卷
画中鹿柴的炊烟,正与我
电脑里播放的《鸟鸣涧》古筝曲
缠成一缕。你说:
“真正的才华,该是
山不觉得自己高,水不觉得自己深
我只是个传声筒——
把松针上的露,写成诗
把溪涧的石,画成画
把月出惊鸟的刹那
谱成曲”
此时阳光漫过《王右丞集》扉页
你的影子与我重叠在
“诗佛”二字上。我忽然明白
所谓才华横溢,原不是
刻意要成为山,成为海
不过是
把自己活成一片云
自在舒卷时
恰好托住了
天地的月光
松针上闪烁的光芒开始凝结
像枚琥珀,封存着
两个身影:一个执卷,一个抚琴
中间流淌的,是
一千三百年的风,和
从未褪色的,山河的心跳
(原载:《中山日报》2025年7月4日《作品》副刊)
王维:或空山无人的渡口
我拆开一封一千三百年的信
落款处,松烟犹润
而松针轻托月色,缓缓浸入
砚池深处
你坐在水穷处,看云
云也看你
你弹琴,长啸
空山便多出两个音符
在风里,飘了千年
他们说你是“诗佛”
可你分明是
一泓浸透唐诗的泉
在终南的雪里
在溪涧的石上
在无字的碑侧
吐纳着
盛唐的呼吸
我合上书页
雪,正从唐朝落下
落进我盛满尘嚣的杯中
忽然明白
你教我的
不是如何写诗
而是如何
让喧嚣的杯
盛下一片
无声的雪
(原载:《蓝鲨》诗刊2026年第1期;《佛山文艺》杂志2026年第6期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每日一诗》《天天诗历》《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