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与忠诚的追求

卓越与忠诚的追求

——读《天生草原》有感

杨美清

这段时间读《天生草原》，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它不像有些写草原的文字，一上来就铺满诗意和远方，它是带着风、草香、霜雪，还有牧人平实的悲欢，慢慢走到我们面前来的。艾平老师本名刘爱萍，扎根呼伦贝尔多年。她不是站在远处看草原的人，而是真正走进草原、森林、风雪里的人。读这本书，我一边跟着文字走进草原深处，一边也在想：我们写散文，到底该从中学到什么？古语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部书既是她对故土的忠诚守望，也是她在散文艺术上不断求索的答卷。下面我从感悟、素材、语言、质感四方面，谈一点自己的阅读体会。

第一，感悟要真，也要沉得下去。

一篇散文能不能打动人，关键不在写了多少事，而在于作者有没有把真实经历、情感和思考融进去。《我在大森林里找你》一文，给我的触动很深。作者走进大兴安岭，写林海、雪原、草木、寂静，也写内心的寻找。白桦树、落叶松、越橘、紫貂、猞猁、雪兔、红蚂蚁，这些生灵在她笔下都不是背景，而是一个个有生命、有灵性的存在。读着读着，我甚至觉得这本书像一本草原与森林的“生物百科全书”，但它又比百科全书多了温度、情感与敬畏。

这里我想为大家展示这么一小段，“我不知道你是谁，却见你活生生地扑面而来，与我窃窃私语，与我促膝长谈，与我命运与共。”（第56页）

这里的“你”，不只是某一个人，更像是自然灵性、大地初心、精神原乡。读到这里，我更感到：没有真实的体验，就难有这样真诚的文字；没有长期的沉淀，也难有这样深刻的感悟。所以，我想：我们写散文，不能只停在眼前情绪上，还要把个人经验放进更广阔的土地、时代和人物内心之中。

第二，素材要取舍，也要有心。

散文写什么、不写什么，很见功力。草原上可写的东西太多——风光、牧歌、四季、牧民生活等，处处都能落笔。但如果只是泛泛地写，就容易流于表面。《天生草原》的选材很值得我们学习。比如《你就这样把草原交给了我》一文，写草原祖母善待风雪中的野狼，用温柔对待野性生灵。这个细节并不喧哗，却把草原祖母对生灵的慈悲、对自然的敬畏写了出来，也一下子撑起了文章的思想。它让我们看到，散文不是材料越多越好，而是要选得准、用得巧、排得顺。

大家请看这一句：“我定神一看，啊？竟是你，我的老祖母，你在帮着那狼大声地叫着！”（第170页）

这个细节特别抓人。草原祖母没有驱赶母狼，反而学狼叫，把慈悲写得朴素而有力，也让我们看见人与生灵之间并不只是对立的。

第三，语言要朴素，也要准确。

散文的语言，最忌堆砌。很多写作者，包括我自己，有时容易把辞藻堆得满，句子写得长，以为这样就有文采。可《天生草原》告诉我们，真正有力量的语言，往往是干净、朴素、准确的。

艾平老师自己说过：“文学的语言，准确是第一重要的，简洁化是创作过程中必经的一步。”她写得很慢，小文章也会反复删改。所以她笔下的草原，不靠华丽辞藻取胜，而是把所见、所感写得准确、克制、有分寸。

《锯羊角的额吉》就特别能说明这一点。文章没有生僻词，也没有浓艳修辞，只是写草原老人、草地、风、生灵，写得很淡，却很有温度。读着读着，你会觉得文字背后有一种悲悯和敬意。它让我明白，散文语言的高级，不是华丽，而是洗尽铅华之后的纯粹；不是用力抒情，而是精准克制之后的张力。

比如：“在寂静的阳光里，一个巴尔虎母亲慢慢地锯着羊角，一个百灵鸟妈妈静静地孵卵。”（第6页）

这句话几乎不用抒情，却把两个母亲、两种守护写在一起。额吉在劳作，百灵鸟在孵卵，人和生灵同一片草原、同一片阳光，语言朴素，却有力量。

第四，质感要讲究密度和纯度。

一位作家讲：“散文是要讲究密度、纯度的。过密，短文里容量多，就会没有张力，读起来不美；密度不够，就显得节奏太慢，缺乏韵律。”纯度是说思想、语言和情感要干净、纯洁。艾平老师的散文“密度”“纯度”便是我们写作的范本、榜样。

《雪无止境》这一章就很能体现这一点。它写雪景、风雪经历、牧民记忆、时代变迁，内容很丰富，但读起来并不拥挤。该详的地方饱满，该留白的地方舒缓，节奏很有张力。

比如：“草垛倒塌，草捆则被击碎，干草被席卷到半空，牛圈被推倒，羊惊恐的吼叫，整个世界披头散发。”（第43页）

短短几句，画面集中，节奏急促，密度饱满却不堆砌。全文始终聚焦风雪肆虐的现场，立意纯粹，以具象景象传递荒寒的质感。叙事、描写、议论、感悟穿插得当，疏密相宜、张弛有度，节奏优美、富有张力。这样的文章，读起来像经过淬炼，通透、结实，有质感。

读完整部《天生草原》，我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一位作家如何忠诚于故土、忠诚于生活、忠诚于文字。她写草原，不是把草原当作被观看的风景，而是把它当作有呼吸、有记忆、有尊严的生命体。这种“万物有灵、天人合一”的根，让她的感悟不是浮在情绪上，而是沉进土地里。

当然，面对这样一部成熟的作品，我们更多是照见自己的不足。作为散文写作者，我们常常急于抒情、急于表达，却缺少艾平老师那样长期扎根一地、反复深掘的耐心；容易把草原、故乡写成风景，却未必能像她那样，把土地、生灵、时代与人心真正融成一体。读《天生草原》，与其说是在寻找作品的缺憾，不如说是在反观自己：我们还缺少多少沉下去的时间，还缺少多少贴着大地写的诚恳。

在今后的写作里，我愿以此书为参照，锤炼语言，精选素材，沉淀感悟，打磨质感。一卷《天生草原》，是一块沉甸甸的“他山之石”。它提醒我们：散文写作不是远离生活的精致游戏，而是把生命经验转化为文字光亮的漫长修行。愿我们在写作路上，少一点浮华，多一点朴素；少一点空泛，多一点真实；少一点急切的表达，多一点耐心的凝视。

谢谢大家！

2026.10.31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