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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里开出的花,是命,也是选择

罗银湖2026-10-29 17:58:35

尘埃里开出的花,是命,也是选择

——长篇小说《尘埃里的花》创作谈

 

作者:罗银湖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

城中村的夏夜,闷热得喘不过气,空气里是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腐味混着隔壁排档炒辣椒的呛人香气。一个女人端着一盆刚洗过的衣服,从昏暗的公共水房走出来,塑料盆沿上的肥皂沫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她叫月月。那时候我还没想清楚她会经历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泥里挣扎过、在风里站定过的人。

后来这个画面长成了一本书——《尘埃里的花》。一对从山里走到滨江城的打工夫妻,从孩子交不起学费、被城管扣三轮车,到后来开家具店、做品牌、儿子返乡做电商帮乡亲致富。一句话能说完的故事:山里穷丫头月月,被命运嫁给憨厚的狗娃,两口子在城里从打零工一路熬到挺起腰杆,体面做人。

但真正让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不是这个“逆袭”的壳,而是壳底下那个更沉的东西:人怎么在没法选的处境里,一寸一寸把自己活出来。

月月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乡村女性的合体。她们年轻时都有过一点光——可能是暗恋,可能是对远方的向往——但很快被现实掐灭。父亲的一记耳光、一笔彩礼,就把她推进了另一段人生。我写月月,最怕把她写成“受害者”或者“贤妻良母”的模板。她有怨,有委屈,甚至有过逃离的念头。她最终没有走,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她看清了:狗娃给她的,是那种笨拙的、沉甸甸的、能托住她性命的“命”。书里另一个男人张宇,后来去南方闯成了老板,他给的是“体面”。月月选了命,这个选择不浪漫,但真实。我写这场“选命不选体面”的戏时,手是抖的——因为我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女人的婚姻选择,这是千千万万底层女性每天都在做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抉择。

狗娃更难写。他太“闷”了。一个在家具厂钉沙发、在仓库搬货、腰伤了也不吭声的男人,你让他说什么漂亮话?可正是这种沉默,让我花了最多心思。他的爱全在动作里:新婚夜递过来的一瓣橘子,暴雨夜背着高烧的月月跪在诊所门口,流星夜许愿说“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住上大房子”。我写他的时候,常常想起我老家的那些叔伯——他们不会表达,但他们的手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木屑,那就是他们爱这个世界的方式。狗娃说:“只要这双手还能握得住枪,老家的天就塌不下来。”这句话不漂亮,但它是根,扎在土里,就能长出东西来。

张宇这条线,我写得最犹豫。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敌”或者“备胎”,他是一个“缺席的在场者”。当年他吊儿郎当被淘汰,后来两手空空去南方闯成了老板,贯穿全书但不越界。我想探讨的是: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跟你在一起,而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要什么。他的放手、他的公益、他最后在初雪中的告别,都是一种成全。我让他始终站在月月生活的边缘,偶尔伸手,但从不越界。他资助狗娃夫妻,和桐儿建立起一种父辈引路人的关系,这些细节像暗线一样织在故事里。他在初雪中说出那番告别的话时,说“我会照顾好他们”——这句话不是对月月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终于把自己从那根刺里拔出来了。写这场告别的时候,我写了好几遍才找到那个语气:不是悲伤,不是释然,是一种终于走到这里了的安静。

桐儿是“回响线”。他不是简单的“二代逆袭”,他是父母故事的回声。他青春期叛逆,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敏感、自尊、怕被看不起。西餐厅谈心那场戏,月月告诉他“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所有在底层挣扎的人听的。后来他返乡做“星星花椒”电商,品牌名字直接来自父母当年家具店里那盏星星灯——这就是传承,不是血脉,是精神。

全书分十卷,五十三章,从《滨江浮生》到《星河长明》。这个结构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是写着写着自己“长”出来的。前四卷是“熬”——城中村、食堂后厨、夜班钉枪、凑不齐的学费、重逢在街头。我把所有的苦难都摊开在桌面上,不回避,不美化。我想让读者闻到洗洁精的味道、听到气动钉枪的砰砰声、感受到一百六十块钱压在胸口的重量。中间几卷是“立”——搬进亮堂的新家、回老家的路通了、旺家家具店开张。但我不想写成一路开挂,所以加了父子冷战、青春期风暴这些“风雨兼程”的章节。父子冷战那场戏,狗娃扬起手,最终没打下去。那个动作里,有他全部的无力——他不知道怎么爱儿子,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后几卷是“归”——桐儿返乡做花椒电商,故事回到大山,回到起点,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星河长明,不是浪漫的比喻,是日子真的亮了。

语言上,我刻意用了口语化的风格。这些人物不会说书面语,他们说的是“狗娃子”“月月”“毛哥”这种带着泥土和汗味的语言。我想让文字本身就像城中村的巷道——电线乱得像蜘蛛网,空气里是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腐味混着隔壁排档炒辣椒的呛人香气。这种“土”,是刻意的。但同时,我也在一些地方加了“文”的东西。比如茉莉花茶和旧搪瓷缸那场戏,张宇的别墅里,月月闻到茶香,想起十八岁的山坡——那段我写得比较细,因为那是整本书的“诗眼”: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但你可以带着它的味道往前走。再比如流星夜许愿,狗娃的三个愿望,一个比一个朴素,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男人全部的家当。这些地方不能太土,得有点光。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叫《尘埃里的花》?因为月月和狗娃就是尘埃里的人——他们渺小、卑微、被生活踩进泥里。但花还是开了。不是因为他们多幸运,是因为他们没放弃。这本书不是励志故事,它不负责让你热血沸腾。它只是告诉你:日子会很难,钱会不够,人会生病,孩子会叛逆,有些告别就是一辈子。但只要你还愿意在深夜里给家人掖被角,还愿意在流星下许一个朴素的愿,还愿意把别人的好记在心里——那你就还在开花。

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也是我自己的“尘埃里开花”的过程。有时候我会卡住,不知道人物该怎么走,后来我发现,不是我写他们,是他们自己走。月月会告诉我她累了,狗娃会告诉我他腰疼,桐儿会告诉我他不想被可怜。我只能跟着他们,把他们的脚步记下来。写到后来,我常常在深夜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觉得他们还在那间漏雨的家具店里,那盏星星灯还亮着。

他们就像两颗小得看不见的星,光虽然弱,却紧紧挨在一起,照亮了彼此这一辈子。写作也是这样。每一个写作者都是尘埃里的星,光弱,但只要你肯挨着你的故事、挨着你的读者,就能照亮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盏星星灯,挂在漏雨的家具店里,也能让走夜路的人,看见一点光。

这,就够了。

 

2026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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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银湖,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仙桃市作协会员。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累计发表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80余万字,作品见于全国各类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长篇小说《等爱回家》(连载于中国作家网)、《排湖往事》(连载于湖北日报客户端“桃苑”副刊)。散文《山乡之夜》、小说《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8》;短篇小说《马二娘》等被全国多所中学选为语文阅读试题素材。曾获“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今古传奇人物年鉴征文一等奖、凤凰网全国征文优秀奖等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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