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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洪流中,文学靠什么“活”?

王瀚林2026-10-29 17:53:21

评论|原创首发

 

信息洪流中,文学靠什么“活”?

——共鸣若亡,文明何依?

 

王瀚林

 

夜读《毛诗序》,见“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一句,忽觉千年文脉暗通今日。短视频与游戏四面围堵,碎片化阅读蚕食鲸吞,有人宣称文学已死;更有人走得更远——主张文学当弃情感共鸣如敝屣,转而追逐概念与形式的新奇。此论并非无据:俄国形式主义者早已指出,惯常化的表达会使感受钝化,唯有“陌生化”方能恢复对世界的知觉。若共鸣真可被替代或废除,文学确乎岌岌可危。然而细察之下,我以为恰恰相反:文学如河,形式是河道,共鸣是活水。河道可以改易,活水一旦断流,留下的不过是干涸的沟壑。

文学与共鸣的羁绊,自文字诞生之初便已铸就。《诗经·黍离》写周大夫过故宗庙宫室,见昔日宫阙尽为禾黍,全诗的力量却不在于描摹宫殿如何坍塌,而在“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问——它把具体的亡国之痛,升华为一切“心事无人可诉”者的共同处境。千年后的读者未必有亡国之痛,却都尝过欲言又止的孤独,故千年后仍能被这一问击中。文学正是这样一座桥:作者将一己的生命体验淬炼成语言,读者借语言照见自己。共鸣不是文学的装饰,而是文学发生的场所——没有这一刻的照面,文字只是符号的尸骸。

或问:既然共鸣如此根本,何以现代主义常以艰涩面目出现?卡夫卡的城堡难以进入,乔伊斯的语言密不透风,岂非背弃了读者?恰恰相反。陌生化不是取消感受,而是拓展感受——正因为日常语言已把“孤独”“异化”磨成顺滑的套话,卡夫卡才要写一个人变成甲虫,以惊骇迫使读者重新体验异化本身。形式的险峻,原是为了情感的精确。可见真正的分歧不在“要不要共鸣”,而在“要怎样的共鸣”:廉价的催泪是消费,深刻的震颤才是共鸣。以形式之名拒绝共鸣者,追求的仍是共鸣,只是拒绝它的赝品。真正的危险在另一处——当人们连深刻的震颤也不要了,只余三秒钟一次的即时快感。

这危险正在成为现实。快节奏的生活把人切成碎片,社交媒体的虚拟狂欢背后,是无数孤独的灵魂在游荡。此时文学中的深刻共鸣,恰似穿透浮躁的一线活泉。《红楼梦》里宝玉挨打,众人各异,唯黛玉来时眼睛肿如桃,半日方抽抽噎噎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不劝、不问、不许诺,只有一句近乎劝降、又满是心疼的话——为什么这一句比一百句安慰更动人?因为它先于一切言辞就懂得了对方,也懂得了这份懂得之无用。多少读者在这一句里,认出了自己生命中那个“明知无用仍要说”的瞬间。被现实磨钝的心,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重新苏醒。

近年来人工智能写作突飞猛进,有人断言:AI能生成优美文字,故文学之死近矣。反驳它,不能再简单地说“机器没有真情”——因为读者的共鸣并不依赖作者的血泪:作品一旦完成便是独立的文本,我们至今仍会被千年前无名作者的《古诗十九首》打动。共鸣的判定权,从来在读者手里。但AI之问恰恰逼出了更深一层的追问:当读者明知对面无人,一场感动还成立吗?我以为,人类写作的不可替代之处不在技巧,而在其存在论的真实——它是一个必死的生命对另一个必死的生命的言说。我们读《赤壁赋》,感动的不只是文字之美,更是“哀吾生之须臾”背后那个真实承受过贬谪与死亡恐惧的人。文字可以生成,生命无法生成。

由此便可以回答副题之问了。文明并不只存放在图书馆里,更存放在一代代人的共鸣之中。《诗经》的忧愤、杜甫的沉郁、鲁迅的冷与热,之所以至今活着,是因为每一代读者在阅读中重新经历它们、承接它们。共鸣是文明代际传递的河道:一旦共鸣断绝,经典便沦为博物馆里的标本,文明便只剩被观看的遗物,而失去被继承的可能。“共鸣若亡,文明何依”——并非危言耸听。文明的火种,原是靠一次次具体的心动递过来的。

当然,坚守共鸣并非拒斥变革。河道当随时代蜿蜒,文学尽可探索新的媒介与形式。但判别新变的尺度始终如一:它是否让活水流得更深、更远。敦煌壁画历经千年风沙依然动人,不因颜料独特,而因画师倾注了信仰;同理,凡能存活的文学新形式,必是那些仍能承载真诚情感者,其余的终将随技术迭代而速朽。

站在信息洪流的渡口,文学不必自怜为踽踽独行的旅者。它只需做回那条河:河道随时代蜿蜒,活水自源头奔涌。当读者在文字中与一个遥远的灵魂照面、认出自己,文学便完成了它最神圣的使命——而文明,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照面之间,被郑重地交付给下一个千年。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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