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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锚点

徐怀胜 卢曰群2026-10-28 21:07:03

灵魂的锚点

——浅论散文《一抔故土写乡愁》

 

徐怀胜 卢曰群

 

乡愁是散文写作中一个经久不衰的母题,很容易落入抒情套路,流于泛泛的怀旧感伤。而浪子文清散文《一抔故土写乡愁》跳出了这类写作的常见窠臼,以列车归途作为叙事框架,将泥土确立为核心意象,在都市与乡土、现实与记忆、漂泊与归依的对照之中,搭建起一套自洽的审美表达,同时直面现代人普遍的精神悬浮困境,具备值得深究的文学价值与思想内涵。

从文学表达层面看,文本最突出的成就,是围绕“故土之土”构建起层次丰富、通感交织的意象体系。文中的泥土不是单薄的抒情符号,而是被拆解为一系列可感知的具象:老屋斑驳的泥坯墙、灶间不散的草木灰气息、祖父犁锄上凝结的泥痕、雨后田野腥甜湿润的土味。作者调动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多重感官,赋予泥土可触碰的质感。尤其巧妙的是几组对照:记忆里泥土温厚敦实,车窗玻璃却冰凉坚硬;“一抔泥土”体量轻盈,承载的生命记忆与精神重量却无比厚重。这种意象内部的张力,让故土脱离单纯的地理坐标,转化为一种能够被心灵握持、安放的精神载体,避免了乡愁书写中空洞的抒情。

叙事结构上,文章采用“旅途入思—回忆铺展—回归现实”的环形结构,以车轮持续的“哐当”声贯穿全文。车轮声响不只是场景音效,同时承担时间隐喻:列车向前奔赴物理的远方,思绪反向回溯岁月的源头。车厢里同车旅客沉沉安睡、唯独“我”独自凝望夜色的对比,隔开了外部世俗空间与向内自省的精神空间。行文节奏随场景自然切换:沉入乡土回忆时,文字舒展绵密,带着咏叹的质感;拉回车厢现实,语句便收敛、沉静,多有思辨性的短句,一柔一冷,平衡了情感抒发与理性思考。

文本对里尔克两处引文的化用,同样是值得留意的笔法。引用不是装饰性的点缀。《秋日》关于孤独、居所的句子,精准定义都市异乡人无根基的生存处境;《给青年诗人的信》“走向内心”的箴言,则为文末由地理归乡转向精神溯源埋下线索。这一重互文,把属于中国乡土经验的乡愁,放置到现代性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里审视,拓展了文本的视野,乡愁不再只是本土化的乡土情结,也是现代人共有的存在命题。

落脚到思想意蕴,这篇散文最可贵之处,是它拒绝二元化的城乡评判,对乡愁、归乡进行了辩证、克制的思考。作者没有刻意美化乡村,也没有简单将都市塑造成负面的对立面。它所捕捉的现代性困境,是一种缓慢、隐蔽的“悬浮感”:钢筋水泥的城市抽离了人和土地的联结,人慢慢失去可以扎根的依托,在无尽流转的生活里失重。“脚踩不到实土,心落不了尘埃”,精准概括这种无根的生存状态,而泥土意象,正是作为这种失重状态的对照而存在,它代表重量、边界、扎根的可能性。

更为重要的是,作品清醒区分了肉身归乡与精神归乡。作者明白,记忆里那个完整、纯粹的故土,在时间流逝中早已不复原样,单纯回到故乡,并不能完成心灵的安顿。由此引申出“向土而栖”这个核心命题:它不是呼吁逃离城市、退回农耕生活,而是一种内在的精神立场。爷爷那句“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什么,是深深扎进土里的”,把扎根从农耕生存方式,升华为一种生命伦理。这里的“土”,可以是故土记忆,也可以是一个人内心坚守、愿意托付自我的信念与热爱,是一个人精神世界里恒定的原点。

另外,文本也借乡土四时劳作的图景,触及生命循环的思考。播种、耕耘、秋收、冬藏,连同灶前祖母的剪影、农人洒向土地的汗水,都体现乡土文明里生命和自然节律共生的逻辑。在乡土秩序之中,生死荣枯被纳入四季轮回,是自然而连贯的过程;而城市生活往往割裂了人和这套循环的联系。这一层对照,进一步深化了文章的思考,不止讨论城乡差异,也叩问人该如何理解自身生命的有限性。

总而言之,《一抔故土写乡愁》的文学形式与思想内核互为支撑。在文学层面,它依靠立体的意象经营、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恰当的文学互文,为古老的乡愁母题赋予新鲜的质感;在思想层面,它跳出浅层次的怀旧,借乡愁这一入口,审视现代性带来的精神失重,并且提出“向土而栖”作为心灵锚定的路径。故土,既是实实在在的来处,也是能够随身携带、永不遗失的精神原乡。当游子捧起那一抔泥土,握住的不只是一方乡土,更是一套源自土地、关乎扎根、负重与安顿的生命认知。这也是这篇散文超越一般抒情散文的价值所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