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文字里的千年守望
——读裴海霞散文集《在额济纳》
作者:杨美清
一、春风拂面,暖意满怀
每个人的心底,总会遇见那么一些人,只需一面,便觉亲切如故,如沐春风;也总有一些文字,只要邂逅,便会心潮翻涌、热泪盈眶。裴海霞老师于我,虽未曾谋面,只读其文字,便已然有种春风拂面、暖意满怀之感。
在此之前,额济纳旗于我而言,不过是标签化的旅游胜地。我只记得秋日里漫天金黄、惊艳世人的胡杨林,记得广袤无垠、苍茫辽阔的戈壁荒漠,记得壮美欢腾、水鸟翩跹的居延海,记得落日熔金、古韵悠悠的黑城子。这些碎片化的景致,构成了我对额济纳全部的印象,单薄而浅显。而裴海霞老师的《在额济纳》,以本土作家、文物专家的赤诚视角,彻底打破了这份单一的地域认知,带我走进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额济纳。通读全书,我已深深被裴老师渊博的学识功底、细腻温润的文笔、深厚绵长的文化底蕴所折服。
裴老师用质朴真挚的文字,勾勒出额济纳的自然风骨、历史积淀与人间烟火。她没有照搬枯燥的考古报告,也没有罗列生硬的历史典籍,而是凭借自己三十年文物保护工作的亲身经历,将实地见闻、史料考据与人文思考融为一体,把散落的历史碎片串联成完整的文章脉络。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感融于笔端,景、史、情相融。使我了解到:卅井塞——居延汉代防御体系东侧,几缕炊烟点燃了两千年的黄昏;绿城——居延大地上的千古之谜,一锹下去,掘出来的全是秦砖汉瓦;大同城——王维书写《使至塞上》的地方,终是错过了,城已旧,梦已远;黑城——时光中的守候,亦如往事的烟,西夏的佛塔,依旧在烟波流转处候残阳;驻足于流沙谷地的红庙,落日余晖为这座古老萧瑟的庙宇,镀上了瑰丽而厚重的色彩;弱水——三千年的绵长意蕴,胡杨林——遇见了扎根《诗经》、屹立千年。正是这些有温度、有灵魂的文字,让我跳出了走马观花的游览视角,真正走进了鲜活立体、有血有肉的额济纳,真切感受到作家深埋心底、对故土家园的深沉眷恋。
二、赤诚之心的地域书写
地域书写是这本书最直观的底色,而作家更以赤诚之心,赋予每一处风景独有的生命与力量。她笔下的胡杨林,早已脱离旅游手册里打卡景致的浅层定义,成为扎根大漠、饱含生命力的真切存在。书中详细解读了胡杨称谓的由来:三百年前,植物学家在幼发拉底河岸边发现这种兼具杨树叶与柳树叶的树木,将其命名为幼发拉底杨;早在古地中海从中国古大陆退出之时,胡杨便已扎根中国西部西域沙漠,成为这片戈壁大地最坚韧的生命,也有了“胡杨”这个饱含地域印记的名字。除了胡杨,蜿蜒流淌的弱水河、烟波浩渺的居延海、广袤寂静的戈壁滩等皆在作者笔下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神韵。
在作家细腻的笔墨勾勒间,那些斑驳古朴的居延汉简,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开启千年往事的钥匙,诸多尘封千年的动人故事得以重现:跟随文字,邂逅了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他以欧洲人的独特笔触,记录下西夏黑城的繁华与沧桑;一份黑城出土的《失林婚书》,牵出六百年前,名叫失林的女孩一生凄婉苦难的命运;1973年,考古队在三枚汉简上发现的婢女丽戎被通缉的文书,成为迄今最早的“通缉令”,一段尘封的边塞往事就此浮出水面……正如书中所写:“与汉简故事隔空邂逅的瞬间,时光也变得温婉了。”那些散落在边塞风沙里的细碎往事,虽跨越千年,却依旧感人至深。
三、六重书写特质,见边塞散文的功力与深情
如果说第二部分关注的是“写了什么”,那么接下来不妨看看“怎么写”。从写作风格来看,《在额济纳》读来轻松舒服、意蕴悠长。作者文笔细腻平实、自然流畅,写景、叙事、抒情、议论无缝融合,不刻意雕琢辞藻,不故作深沉呻吟,总能从身边小事、一隅小景入手,以小见大,将深厚的地域文化与真挚的内心感悟,悄悄藏于平实的文字之中。
如这段描写:“弱水天涯的夜晚,远离河岸的怪树林,我见到了用灵魂的余温站成永恒的胡杨。漫天的星星,从寂寥的夜空跌落到酒杯,潜伏在这弱水流不到的角落里。在反反复复的轮回中,在生与死的转角处,胡杨满是沟壑的身躯,战战兢兢地活着,为生,为活,不惆怅,不诉离殇,就那么站着,成就着大漠红尘中的三千载的守望。”更是将文字功底与人文情怀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以弱水、怪树林、胡杨为核心意象,将额济纳的地域特质与生命哲思完美融合,意境苍凉雄浑,情感克制而深沉,是教科书般的边塞抒情散文。
(一)意象营造——地域符号与精神图腾的交融。
1.开篇以“弱水天涯”定调,既点明额济纳的地理坐标(弱水即黑河),又用“天涯”赋予空间苍茫、辽远、孤寂的文学色彩,奠定全篇苍凉的基调。
2.“远离河岸的怪树林”是胡杨死后的形态,作者却写它“用灵魂的余温站成永恒”,将枯寂的死木转化为有灵魂、有温度的生命载体,打破生死界限,让胡杨从自然景观升华为精神图腾。
3.“星星跌落酒杯”是极富浪漫与诗意的通感写法。大漠本是清冷、空旷,甚至是孤寂的,但作者把漫天星河(视觉)收进了酒杯(触觉)。“跌落”这个动词,把苍穹的大落差变成了落入酒杯的亲近感。让读者感受到:在孤独的大西北,诗人依然能捕捉到生活的诗意,苍凉中透着傲骨。这种以小景衬大境的写法,更使大漠寂寥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与醉意。
(二)语言风格——凝练克制,刚柔并济。用词精准且具有画面张力。
1.“沟壑的身躯”“战战兢兢地活着”,既写出胡杨饱经风沙的沧桑形态,又赋予其小心翼翼、顽强求生的生命质感。
2. 动词的锤炼。“跌”:星星本应悬挂,却用“跌”,写出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带着分量感的坠落,有一种惊鸿一瞥的动态美。“潜伏”:写星星不是挂在角落,而是“潜伏”,赋予了星空一种神秘感、故事感。
(三)句式长短交错,节奏沉稳。
1. 短句:“不惆怅,不诉离殇。”读来富有节奏感,这七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短句带来的是决断力和沉默。在大漠这种不需要语言的环境里,胡杨的沉默就是最有力的语言,干脆利落。
2. 长句:“在反反复复的轮回中,在生与死的转角处……”长句铺陈了时间的漫长和轮回的复杂,读来有一种呼吸的沉重感,正对应了胡杨三千年的厚重历史。
(四)动静相生。夜空、星辰、弱水是静,“跌落”、“站着”是动,死寂的荒漠因动而有了生命活力。
(五)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自然相融,于细微处见功力,于平淡中显深情。
1.“夜色弱水、怪树林、星空落杯、弱水流隅”是写景,画面感很强。
2.“我见到了用灵魂的余温站成永恒的胡杨”是叙事,以第一人称视角,把读者带入现场。
3.“用灵魂的余温”“不惆怅”是抒情,情感瞬间从景物中流淌出来,自然而不刻意。
4.“为生,为活,不惆怅,不诉离殇,就那么站着,成就着大漠红尘中的三千载的守望。”这是作者的思考、谈生命的价值,是议论。
(六)情感表达含蓄深沉,余味悠长。作者没有直白歌颂胡杨,而是以旁观者视角,在夜晚、酒杯、角落的细微场景里,静静凝视胡杨。情感内敛不张扬,没有大悲大喜,却在“灵魂余温”“不诉离殇”的表述中,藏着对生命韧性最深的敬意,让大漠的苍凉生出了温暖与力量。
四、温度、深度、情怀
一部《在额济纳》,半部边疆沧桑史。很庆幸能遇见这样一部有温度、有深度、有情怀的作品,遇见这样直击心灵的文字。我感佩作者三十年如一日,扎根边疆文物保护工作的执着坚守;感佩其扎实深厚、行云流水的文学功底;更感佩其对边疆、对家乡阿拉善、对额济纳这片土地,融入骨血的深情厚意。正是这份不忘初心的坚守、赤诚滚烫的热爱与深耕文化的执着,才让我们得以跨越千里,读懂美丽额济纳背后的历史底蕴与沧桑岁月。
同时,这本书也让我对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有了全新的认知:书写历史,既要守住史实严谨的内核,也要赋予文字温情的力量,既要还原历史本真,也要传递人文情怀。往后,《在额济纳》定会成为我反复品读的案头之作,深耕文字、永怀对边疆的热爱,坚守对文学艺术的追求。
作者简介:杨美清,高级教师。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阿拉善盟作家协会、阿拉善盟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