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苦熬成灯
——《那年 那事 那人》创作谈
作者:罗银湖
题记:苦难不是沉沦和堕落的理由,而是逐光和追梦的催化剂。
人这一生,总有几段路,走得像深秋的田埂:风大,露重,鞋底沾满泥,前头又没有灯。1988年正月刚过,我收拾铺盖离开村小时,就是那样的心境。五年的讲台生涯,证书、奖状、下水文的乙等奖,全都抵不过一句"你不用来了"。铺盖卷不重,压在心口的灰却重。新婚的妻子没哭出声,只是把嘴抿紧,眼里像蓄着一汪要落不落的雨。
很多年后我才懂:命运把门合上,并不是为了把你关进黑暗,而是逼你另寻一扇窗。窗也许在汉口码头的风里,在江苏小镇公路桥的桥头,在棉花地正午的蝉声里。写《那年 那事 那人》,我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表功的。我是想把那段被生活摔过、又被日子重新捏起来的半生,摊在纸上,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后来我看见了:藏着一个很朴素的道理,苦难本身不发光,是人不肯跪下去,才把苦难煅成了光。
一、先承认疼,光才有重量
写逆境最俗气的开头,是"感谢苦难"。我落笔时最怕这句话。苦难有什么可感谢的?它收走你的讲台,收走你的本钱,收走你妻子脸颊上的血色,收走母亲药罐边那点本就不宽裕的安稳。它不温柔,也不讲理。
所以我写卖鼠药:二姐夫憨厚,我刚学会吆喝,汉口码头安检员手指一指,两桶502胶水变成"违禁品",最后好说歹说才留下一桶。那桶胶水后来真补过老妈妈的红塑料盆——一块钱,叮的一声落在铁盒里,像穷日子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可紧接着,江苏小镇一纸"新规定",摊子散了,二十多个小时盘山公路的颠簸,把人颠得像个空稻壳。
这些段落我写得慢。不渲染,不控诉,只把动作摊开:开箱、央求、装桶、上船、摆摊、补盆、收摊、上车。文学最怕嘴硬,一上来就"我坚强如铁",读者一眼知道是假的。先承认疼,光才有重量;先写出黑夜的深,晨曦才值钱。汪曾祺写下放时"马铃薯开花,我就在地里看花",不是不苦,是把苦举重若轻地搁下,让花自己说话。我学不来那份闲,但我学得来那份诚:疼就是疼,累就是累,手上的血泡、脸上是棉枝划出的红印、妻子农药中毒后苍白的脸——都不修饰。
创作的第一重门,是诚实。不对苦难镀金,也不拿苦难换同情。写作者一旦开始"表演受伤",文字就臭了。
二、泥地里伸过来的一只手
《那年 那事 那人》里最稳的光,不是我,是妻子。
她本在汉正街做裁缝,针头线脑、衣角裙边,是有活钱的姑娘。嫁我以后,把缝纫机盖子一合,下田、背娃、拔棉秆、扯秧、捆稻、搭塑料棚。别人写"贤妻",容易写成牌坊;我写她,写她弯腰时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写她把我栽歪的浮秧一株株补齐,写她大热天钻进棉花地,药水泼一身,被堂叔抱上自行车送去医院。她醒来不说"我多伟大",只轻声喘着:"你别……耽误工作。"
我常在灯下发呆:人为什么不沉沦?有时真不是自己志气多大,而是身后有人把退路堵上了——不是逼你,是疼你。她去娘家借二百块翻瓦房,不是图体面,是怕下雨砸着孩子;她冬天扫塑料棚顶的积雪,给辣椒添稻草"穿衣",不是不懂冷,是怕两个儿子将来还住漏雨的屋。
苦难像水,本来要把人漂走;可她把脚插进泥里,顺手也把我拽住了。
所以这篇文字不是"个人奋斗史",是"两个人互相递灯"的家史。光不一定在远方,往往在田头递来的那碗凉水、那句"你歇会儿"、那双冻裂了还往苗垄里伸的手。后来两个儿子考上大学、参加工作、被评先进,旁人说是苦尽甘来,我清楚:甘甜里熬着一个人几十年的腰酸、手裂、夜半惊醒和默默不响的饭香。
写亲情,别写"她多好",要写"她手上的茧是怎么一层层叠上去的"。茧会说话,比形容词诚实。
三、笔是泥水里长出的第二双手
可光不止从别人身上来。我自己也得长出一双手。
离开讲台,我失去的是饭碗;卖鼠药赔本,我失去的是本钱;盘山公路再颠,也颠不碎一样东西——想写。劳动之余走村串户,把新闻稿、散文、报告文学当庄稼种。不是清高,是胸口有话,像棉桃熟了要炸絮,不写就憋得慌。
后来有机会从事宣传工作,是我半生最奇妙的转弯。昨天还在田里弯腰,今天就跟着干警蹲小树林;昨天还是补盆人,今天就写案子、写匕首寒光、写深夜追捕的飞腿。作品见报那天,我忽然明白:生活把我从教室里推出来,是让我去更野、更烫、更杂的人间里上课。讲台前是孩子,田野里是众生;孩子教你纯,众生教你复杂里的善。
若当年顺顺当当教到退休,我大概只会写教案,写不出那些带着泥土气和烟火气的文字。第一双手拔棉秆、挑稻捆、补胶盆;第二双手把这一切记下来,不让它们白白耗在风里。
很多业余作者问我:没大学文凭、没作协头衔,能不能写?我拿自己答:笔不看出身。泥水里长出的句子,往往比书斋里打磨三年的漂亮话更有筋道。当然,也不能赖在"我有生活"上不锤炼。生活只是原料,语言才是窑火。一句"月亮越升越高,白花花的月光洒满小树林",要比十句"夜色美丽"值钱;一句"妻子栽的秧又直又齐,把我甩了一大截",比"她很能干"重千钧。
创作的第二重门,是把日子熬成语言。不是记流水账,是把动作、气味、光线、心跳,按进句子的肌理里。
四、催化,催的是你选哪边
可写归写,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过到某个坎上,人总会碰到那道选择题。
普希金那几句诗,我文末引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年轻人嫌它像格言,种过地的人才懂它是农谚。禾苗被水淹了,骂天没用;把淤挖开,把苗扶直,等太阳出来,它自己返青。
《那年 那事 那人》写到最后,两个孩子立了业、成了家。我不是要说"罗银湖赢了"。我是想说:苦难是催化剂,不是因为它善良,而是因为它把人逼到选择题面前——
A. 沉下去,骂一句"命该如此",以后逢人便说"我当年本可以";
B. 把胶盆补一补,把秧栽直,把故事写成文章,把塑料棚里的辣椒伺候到过年。
催化,催的就是"你到底选哪边"。选A的人,苦就是苦,越陈越臭;选B的人,苦被搅进汗里、墨里、饭香里,慢慢发酵成别的东西——不是成功学里的金牌,是"我这一生没白活"的底气。
妻子农药中毒那段,我最怕写滥情。她不是钢铁侠,她也会倒、会抽、会脸白如纸。可她苏醒后先惦记工作,身体稍稍复元又下地。这不是"颂扬女性",这是呈现一种活法:人可以疼,可以怕,可以哭,但别把命交给厄运摆布。追光的人不一定跑得快,只是摔倒了还肯用袖子擦把脸,再迈一步。
五、散文的体面在克制
回头看原文,我最在意的字是"克制"。
没把任何人写成脸谱化的恶人,没把自己写成圣徒。二姐夫老实,妻子能干也会累,我本人笨手笨脚栽浮秧——人都像田里的活物,有虫、有露、有太阳晒过的焦边。
当下写"苦难文学"有两种病:一种是惨摊子,把苦堆成山,读者只觉得沉,不觉得光;一种是金身子,啥都挺住、啥都感恩,假得发光。真东西在中间:会疼,会怕,会赔本,会流泪,可鸡一叫,还是把胶水装进箱,把秧架搁上肩。
迟子建说"苦难里的诗意是文学的王冠",我极服这句话。但诗意不是辞藻华丽,是冷底衬上那层湿漉漉的暖:老妈妈递来一块钱时的不好意思,妻子背孩子拔棉秆时汗湿的鬓发,儿子在竹床上听故事,蒲扇摇着摇着,故事没讲完,孩子先睡着了。这些镜头没一句喊口号,却比口号更接近"逐光"。
创作的第三重门,是语调。太激昂像演讲,太消沉像怨诉,最好像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沉着整条河。
六、从"我"出发,回到"人"
有人问:你写这些陈年旧事,谁看?现在人都刷短视频,谁耐烦看补盆、拔棉秆?
我答:人可以不读散文,但不能不认识"人"。《那年 那事 那人》表面写罗银湖,其实写的是所有在泥里没肯烂掉的人——卖老鼠药的二姐夫、在汉正街踩缝纫机的妻子、在异乡灯下改稿的老小伙。他们没上过头条,可他们把"人该有的样子"守住了。
写作的私心,是先救自己:把压了三十年的铺盖卷解开,看看里面除了灰,还有没有当年那点不服气。写作的公有心,是给旁人递灯:你若也正被生活罚站,别急,看看还有人从1988年走过来,鞋底磨穿了,还唱得出乡谣。
苦难不是沉沦的理由,因为它从来没承诺过公平;它只是把人放到炉子里,看你是变成灰,还是变成瓷。我庆幸自己没变成灰。不是我多能耐,是身后有人喊"回来吃饭",手边有笔,田里有秧,棚里有苗,案头有纸。人被这样拴着,就舍不得堕。
七、把苦熬成灯
三十年过去,铺盖卷早解开了。
现在我住在广东东莞,离鄂中平原很远了。可每次重读《那年 那事 那人》,汉江边的风就又吹过来:码头汽笛、鼠药摊前的熟人、妻子背孩子拔棉秆的背影、小树林里那道白花花的月光、塑料棚顶簌簌落下的雪。
我越来越觉得,人写自己前半生,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点灯。
给还在田里弯腰的自己点一盏:你没白累。
给被生活关门的人点一盏:门关了,路还在鞋底。
给写作者点一盏:别怕泥,别怕旧,别怕故事小;汉口码头两桶胶水,也能粘起半生文章。
给年轻人点一盏:知识会变命运,但比知识更先到的,是不肯认输的那口气。
苦难如果停下来,它就是伤;苦难如果被带着走,它就是火。
火不一定要烧得轰轰烈烈,灶膛里一簇蓝焰,就够把粗茶煮香,把湿柴烘干,把一家人的冬夜焐暖。
我这一支笔,从1988年铺盖卷上出发,走到今天,其实只做了一件事:
把苦,熬成灯;
把灯,还给人间;
把那年、那事、那人,
写成后来人路过风雨时,
愿意抬头看一眼的——
星。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收住这篇创作谈,那就这样说:
命运可以把你从讲台上请下来,可以把你的胶水没收一桶,可以把你撵上盘山公路;但它拦不住一个还想写、还想爱、还想春天栽秧冬天扫雪的人。这样的人,苦是催化剂,泪是研磨水,日子再歪,笔一落,路就正了。
——这,就是我写《那年 那事 那人》的全部来处,也是一个普通写作者,对苦难最安静的回礼。
注:《那年 那事 那人》原载于中国作家网原创栏目。

作者简介:罗银湖,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仙桃市作协会员。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累计发表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80余万字,作品见于全国各类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长篇小说《等爱回家》(连载于中国作家网)、《排湖往事》(连载于湖北日报客户端“桃苑”副刊)。散文《山乡之夜》、小说《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8》;短篇小说《马二娘》等被全国多所中学选为语文阅读试题素材。曾获“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今古传奇人物年鉴征文一等奖、凤凰网全国征文优秀奖等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