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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创作中的张力构建

陈泽亮2026-10-24 19:06:34

诗歌创作中的张力构建

——以吴少东诗集《万物的动静》为例

 

作者:陈泽亮(安徽)

 

诗歌是需要张力的。没有张力成不了好诗。原因正如当代诗歌张力理论的重要建构者陈仲义所说:“张力是通向诗意的‘引擎’;诗语的张力越强,诗意越浓;张力越弱,诗意越淡。”所谓张力,在我看来就是"一中有多"的关系。"一",就是一个完整的事物,"多",但是有着丰富的角度。

如何构建诗歌张力?著名诗人、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会长吴少东的诗集《万物的动静》给了我们一些途径启示。

归纳起来,就是八个途径。

 

一是用不定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烈日》一诗中的“每一斧子下去,都有/许多的光亮漏下”。¹

“光亮”本是无法“漏下”的非实存在。斧子砍伐枯树,漏下的本该是木屑与碎叶。但诗人偏偏写“光亮漏下”。“光亮”这一意象的所指极为不定。它既可以是视觉层面——阳光透过缝隙洒落的实景,也可以是触觉层面——枯树被砍生命能量的释放,更可以是心觉层面——身处新境一种精神的照亮。

20世纪英美“新批评”派的关键人物、英国著名的文学批评家威廉·燕卜荪曾说:“一个陈述的两层或更多的意义相互不一致,但结合起来形成作者的更为复杂的思想状态。”

《烈日》中“许多的光亮漏下”中的“光亮”一词有着视觉、触觉、心觉三个层面的含义。正如燕卜荪所言:一个语词同时呈现多个意义层次,而这些意义“相互不一致,但结合起来形成作者的更为复杂的思想状态”。吴少东让“光亮”承载了三重可能——阳光透隙的在场实景、能量释放的触觉感应、身处新境的精神照亮。在极简的诗行中实现了“一中有多”的张力增殖,使空间想象的边界不断向外推移。

空间想象越远,张力就有多大。

 

二是用非联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立夏书》 一诗中的 “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 / 我们喝下第一口消暑之水” 。²

其中的“小麦”“油菜”“消暑之水”三个词本来是互不关联的,但诗人用连缀法把它们扭结在了一起。

所谓连缀法,就是随意找几个词,由此组成语意相连的句子。

又如,《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中的“流泉,山涧,空蒙的湖面”。 ³

“流泉”是听觉意象,“山涧”是视觉意象,“空蒙的湖面”是视觉与触觉的意象。诗人把“流泉”“山涧”“湖面”“空蒙”四个本不相干的词连成了“流泉,山涧,空蒙的湖面”。它们共同创造出了一种清幽、空寂、悠远的意境。

陈仲义在《现代诗:语言张力论》中系统阐述过张力的多种样态,包括“跨越式张力”“断裂张力”“错位张力”“搭配张力”等。

《立夏书》中“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我们喝下第一口消暑之水”,三个意象分属农事、色彩、感受三个互不相关的领域,经连缀法扭结后形成了陈仲义所说的“搭配张力”,即异质因素并置产生的单个意象无法产生的整体性诗意。

《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中的“流泉,山涧,空蒙的湖面”则将听觉(流泉)、视觉(山涧)、视觉与触觉(空蒙的湖面)三种感官意象交织,创造出的清幽空寂的意境正是陈仲义所言“张力是对立因素、互否因素、异质因素、互补因素等构成的紧张关系结构”的生动的印证。

相互关系越疏,张力就有多大。

 

三是用夸张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立夏书》中的“这一日的前行/几乎颠覆我对农历的看法”。 ⁴

“一日的前行”真的能“颠覆对农历的看法”吗?从科学逻辑看显然不可能。但诗人在立夏这一天经历了清晨的风、午后的麦花、夜晚的多重隐喻之后,对时间、节令与生命的关系产生了全新的认知。这种夸张的背后是情感的真实。被日常经验所遮蔽的感知,在这个特定的时刻突然被打开,于是,诗人产生了一种近乎信仰的顿悟。

18世纪意大利学者维柯在《新科学》中提出过“诗性思维”理论。维柯认为,诗性思维具有悖常性,即它“不受逻辑思维、定势思维、职业思维等思维方式的束缚,变生新的思维角度、思维感触和思维形象”。

“这一日的前行/几乎颠覆我对农历的看法”在理性逻辑上不可思议,但正是因为它悖离常情而变生出了诗人的真实思维角度、真实思维感触、真实思维形象。

想得维度越多,张力就有多大。

 

四是用变异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烈日》一诗中的“炙烈的阳光轰然砸在地上”。 ⁵

其中的“阳光”变异成了“轰然砸在地上”的重物。阳光本是虚的、无形的、弥漫的,诗人却让它像一块巨石一样“轰然砸在地上”。这是由虚变实的变异。

又如,《腊月》一诗中的 “在腊月你才可 / 明了一棵树的身型,与 / 它的抽象性” 。⁶

其中的“树的身型”变异成了“抽象性”。这是由实变虚的变异。

再如,《苹果》一诗中的“苹果是满月,苹果是地球,苹果是足球篮球/苹果是分子原子质子/存在是最大的苹果”。⁷

其中的“苹果”变异成了“满月”“地球”“足球篮球”“分子原子质子”“存在是最大的苹果”。这是先由实变虚、后由虚变抽的过程,最终指向了“存在是最大的苹果”的哲学命题。

前苏联文学评论家和小说家什克洛夫斯基在其《作为手法的艺术》中提出了陌生化理论。该理论的核心是:文学语言与日常语言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通过“陌生化”手法打破感知的自动化,使读者重新感受事物,而非仅仅认知事物。

《烈日》中“炙烈的阳光轰然砸在地上”,将无形的阳光变异为有重量的重物,这种由虚变实的变异是陌生化理论所强调的:通过“陌生化”手法打破感知的自动化。《腊月》中“一棵树的身型,与/它的抽象性”,将具象的树变异为抽象的哲学概念,这种由实变虚的反向运动是陌生化理论所强调的:使读者重新感受事物。《苹果》中的“苹果是满月,苹果是地球,苹果是足球篮球/苹果是分子原子质子/存在是最大的苹果”。苹果经过联想不断变形,从具体水果出发,最终抵达“生命存在”这一哲学命题是陌生化理论所强调的:而非仅仅认知事物。吴少东正是通过这种变异,让读者在日常物象中幻想出一个新的意义世界。

变异形状越怪,张力就有多大。

 

五是用错接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烈日》 一诗中的 “每一斧子下去,都有 / 许多的光亮漏下” 。⁸其中的“漏下”与“光亮”用的就是错接性表达。“漏下”一般只跟诸如“雨水”“沙粒”等实体词作宾语。但在这里,诗人让它与“光亮”虚体词连接,创造出了一个陌生化的诗意佳句。

又如,《以外》 一诗中的 “将一座桥横陈水面之下,抵制两岸” 。⁹其中的“抵制”与“两岸”也是错接性表达。诗人让“抵制”与“两岸”连接,就创造出了一个诗性化的意境。

美国新批评派的核心代表人物布鲁克斯在《精致的瓮》中提出:“悖论”是诗歌语言的本质特征,而非逻辑层面的矛盾。他认为诗歌通过语言的张力与对立统一,在冲突中构建深层意义。

《烈日》中“许多的光亮漏下”,“漏下”的常规宾语是“雨水”“沙粒”等实体,诗人却让它与“光亮”这一虚体连接,这是表达层面呈现出的一个悖论结构。这正是布鲁克斯所说的“诗歌通过语言的张力与对立统一,在冲突中构建深层意义。”即“漏下”的物理动作与“光亮”的非物属性在冲突中统一,创造出了陌生化的诗意。《以外》中“将一座桥横陈水面之下,抵制两岸”,这是表达层面呈现出的另一悖论结构:桥本为连接两岸而设,诗人却让它沉入水下、抵制两岸。这正如布鲁克斯所言的“悖论是诗歌语言的本质特征”。这一错接让“抵制”与“两岸”在看似互不兼容的搭配中统一起来,指向的是中年人对“完整与骄傲”的一种守护姿态。

错接跨度越大,张力就有多大。

 

六是用错觉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一诗中的“我让过我自己”。 ¹⁰

其中的“让过我自己”用的就是错觉性表达。这首诗前文反复铺陈“我”在林中让道的行为:“常侧身让道,让过/表情端肃,或志得意满的短暂影子/让过迎面或背后走来的赶路者。”¹¹我为什么“让过我自己”呢?

“让过”的对象本应是他人,而“我自己”不可能被自己“让过”。这一错觉性表达揭示了中年人的一种深层困境:在反复的谦让与回避中,“我”不仅让过了别人,也把自己从生命的主动位置上“让”了出去。直到遇见“枯坐如桩的吹箫人”,“我”才意识到“忧伤/生出高高的新叶”。¹²

拉康在“镜像阶段”理论中,得出一个颠覆性的结论:“自我就是他者,是一个想像的、期望的、异化的、扭曲的与被误认了的对象。”

《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中“我让过我自己”这一错觉性表达,正是拉康所言“自我就是他者,是一个想像的、期望的、异化的、扭曲的与被误认了的对象”的诗学呈现。从拉康的视角看,这种错觉性表达揭示的是:中年人表面的谦让与从容,掩盖的是主体在庸常生活中不断退让、不断位移的深层焦虑。

巴赫金所说过:“只有在他人的帮助下才能认识自我。”

《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中直到遇见“枯坐如桩的吹箫人”,“我”才意识到“忧伤/生出高高的新叶”这种忧伤的觉醒正是巴赫金所说的“只有在他人的帮助下才能认识自我”的印证,即吹箫人的“桩”让“我”看见了自身被“让过”之后的空位。

挖掘程度越深,张力就有多大。

 

七是用颠覆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立夏书》一诗中的“几乎颠覆我/对农历的看法”。 ¹³

“颠覆我对农历的看法”用的就是颠覆性表达。正常表达是:这一日的前行,让我更深地理解了农历。诗人用“颠覆”替代“理解”。这是认知性创新命名。

美国文学批评家克林斯·布鲁克斯说过:“诗歌语言中所表现出来的简单和直接,只不过是一种或明或暗的欺骗和伪饰而已。”

《立夏书》中,诗人不是量变式的加深理解,而是质变式的认知颠覆。正如布鲁克斯所说,此处的“颠覆”不是真实性的否定,而是伪饰性的策略,即反讽性策略:表面上是对农历时间工具的认知否定,实际上是对传统时间认知方式的颠覆。诗人对时间的理解从工具性的农历走向了生命性的节律。

颠覆力度越强,张力就有多大。

 

八是用隐藏性来拉伸张力。

比如,《以外》一诗用的就是隐藏性表达。 ¹⁴

读完全诗,一些问题纷至沓来。

一如:对行为主体的拷问。诗人为什么要“心设慈悲道场”:怎么了?

二如:对行为内容的拷问。诗人为什么只“宽恕宿敌和无动于衷的水域,也宽恕/庸常的诗句”:其它情况呢?

三如:对行为受体的拷问。诗人为什么不“指认爱与虚妄”:现状怎么样?

四如:对行为空间的拷问。诗人为什么避“水面之上”:为何不明说?

五如:对行为动机的拷问。诗人为什么用“将一座桥横陈水面之下,抵制两岸”:想呈现什么?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诗中都没有明示。我们只能从“人进中年,喜穿软底鞋走路,将席梦思/翻过来,睡硬板床,一夜无梦/闲来常想石头、湖水和井”“专注菜叶上的虫眼,甚于/星空中的虫洞”“也宽恕庸常的诗句”“将一座桥横陈于水面之下”“以保持湖的完整与骄傲”¹⁵这些诗句中提取一点关于行为主体——“年龄与专注”、行为时间——“日常与庸常”、行为地点——“水上与水下”、行为结果——“完整与骄傲”的隐隐约约信息。

刘勰在《文心雕龙·隐秀》中提出了“隐秀”说。“隐”指的是“文外之重旨”“以复意为工”。“秀”指的是“使读者惊醒、感奋的美丽诗句”。

《以外》正是““隐秀”说的运用典范。

全诗没有直说中年人的精神处境,只是呈现行动:“心设慈悲道场”“宽恕宿敌和无动于衷的水域,也宽恕/庸常的诗句”“将一座桥横陈水面之下,抵制两岸”便是“隐”句。读者只能从这些行动中提取信息,从“隐”中追寻意义。

诗中“专注菜叶上的虫眼,甚于/星空中的虫洞”便是“秀”句。以一个具体而微的动作,照亮了整首诗的“隐”。

留下空白越稠,张力就有多大。

 

注释:

1. 吴少东:《烈日》,《万物的动静》,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3页。

2. 吴少东:《立夏书》,《万物的动静》,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13页。

3. 吴少东:《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万物的动静》,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10页。

4. 同注2。

5. 同注1。

6. 吴少东:《腊月》,《万物的动静》,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15页。

7. 吴少东:《苹果》,《万物的动静》,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7页。

8. 同1。

9. 吴少东:《以外》,《万物的动静》,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115页。

10. 同3。

11. 同3。

12. 同3。

13. 同2。

14. 同9。

 

参考文献

1.吴少东. 万物的动静[M]. 合肥: 安徽文艺出版社, 2025.

2.陈仲义. 现代诗:语言张力论[M]. 武汉: 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

3. 陈仲义. 诗歌经由语言的张力而安身立命——张力说[J]. 诗选刊, 2026(4).

4.威廉·燕卜荪. 朦胧的七种类型[M]. 周邦宪, 王作虹, 邓鹏, 译. 杭州: 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1996.

5. 维柯. 新科学[M]. 朱光潜,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9.

6.维·什克洛夫斯基. 散文理论[M]. 刘宗次, 译. 南昌: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1997.

7.克林斯·布鲁克斯. 精致的瓮:诗歌结构研究[M]. 郭乙瑶, 王楠, 姜小卫, 等译.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8.

8.雅克·拉康. 拉康选集[M]. 褚孝泉, 译. 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2001.

9. 米哈伊尔·巴赫金.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复调小说理论[M]. 白春仁, 顾亚铃, 译. 北京: 三联书店, 1988.

10. 刘勰. 文心雕龙注释[M]. 周振甫, 注.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1.

 

诗人简介:

吴少东,安徽合肥人,中国作协会员,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会长,先后获中国优秀青年诗人奖、新世纪中国十大先锋诗人奖、2015年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2018年度十佳诗人奖、《现代青年》杂志社2018年度最佳诗人、2019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国2019—2020年度十佳诗集奖、2021—2023年《安徽文学》奖、安徽省人民政府社科奖(诗歌奖)、第四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年度诗人奖、首届《欧洲诗人》双年奖等多项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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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者简介:

陈泽亮,中共党员,中国先秦史研究会与国语双语研究会理事,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会员,安徽省家庭教育研究会会员,安徽省省级家庭教育名师,安徽省教育厅关工委家庭教育五老报告团入库专家,安徽省教育厅关工委中小学家庭教育指导专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