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八）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12）
第十八讲 艺术表现手法：重叠反复
王维的《渭城曲》：“谓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首送别诗,当时就曾披之管弦，广为吟唱，又名《阳关三叠》。为什么叫《阳关三叠》？清陈婉俊补注《唐诗三百首》解释说：“至阳关句反复歌之，谓之阳关三叠。”就是说，在歌唱的时候，“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要叠唱三次。这种“一咏三叹”的手法，就是我们所说的重叠反复。
重叠反复的特点就是在诗行中重复使用某些字、词或句子。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闻一多《静夜》
诗中重复使用“不能”一词。“不能”在本诗中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静夜》一诗就是要表达诗人“不能”只满足个人的安逸幸福而无视周围战争的喧嚣和人民的不幸。“不能”的重复使用，就有加重强调这种思想感情的作用。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的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的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的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的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的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跑完又何妨？
太阳啊──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
──闻一多《太阳吟》
全诗十二节,十二次重复使用“太阳啊……太阳”，诗人与太阳对话,反复倾诉自己深切的思乡之情。这种“一咏三叹”的表现方法,使诗歌具有铿锵悦耳的音乐感，更增强了表达强烈思想感情的效果。重叠反复主要有两种类型：
（一）连续反复：在诗中连续使用相同的词语和句子，中间没有其它词或句的间隔。
例如：
怒吼吧，黄河！
怒吼吧，黄河！
怒吼吧，黄河！
掀起你的波涛，
发出你的狂叫！
向全世界人民，
发出战斗的警号。
──光未然《黄河大合唱》
连续三次重复“怒吼吧,黄河”,表达中华民族愤怒的战斗激情。
又如：
一想到你，
泪，湿透了我的纸！
泪，湿透了我的笔！
泪，湿透了我的记忆！
泪，湿透了我凄苦的日子！
──高兰《哭亡女苏菲》
这也是连续反复,几个结构相似的句子组合在一起,同时又构成排比。诗连续使用“泪，湿透了我的……”一语，抒发了诗人心中的悲哀和对亡女的深切怀念之情。
（二）间隔反复：即在反复的词句中，间隔其它一些词或句子，有的隔句，有的隔段，根据表达的需要，重复的位置灵活多变。
例如：
祖国，我要为你歌唱！
但我不是一只画眉，
更不是一只夜莺，
我的粗糙的歌喉，
传不出婉啭的柔腔。
祖国，我要为你歌唱！
但我不要歌唱万里长城，
也不要歌唱浩荡的长江！
因为长城挡不住敌骑的南侵，
长江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军港”。
祖国，我要为你歌唱！
……
──任钧《祖国，我要永远为你歌唱》
诗从起句开始，每间隔一段就反复吟唱一次“祖国，我要为你歌唱”，一直到全诗结束。
又如：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蓝到村边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
诗的首尾三句，中间间隔六句重复使用，属于间隔反复；中间六句，每句都重复使用“她含着笑”，属于连续反复。这一节诗兼用了“连反”和“隔反”两种形式。
前面讲的是词和句的重叠反复，中国诗歌还有许多字的重叠，即叠字。如“关关雎鸠”的“关关”，“杨柳依依”的“依依”，都属于叠字；“唧唧复唧唧”，“行行重行行”则既叠字又叠词。诗中运用叠字或叠词，具有加强诗歌韵律、有利状物、抒情的作用。“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古诗《迢迢牵牛星》），读来流畅自然，有音律之美。“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汉乐府《敕勒歌》）,“苍苍”,绘天色之青，“茫茫”，状大地之辽阔；“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夭夭”言桃树之生机勃勃，“灼灼”绘桃花之鲜艳，都有鲜明生动的形象。“唧唧复唧唧”，突出了木兰心中的忧愁；“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孔雀东南飞》），更饱和着焦、刘二人难分难舍的无限深情。
诗歌运用重叠反复，最初是与诗能够歌咏的特点紧密相关的，所以民歌比文人诗歌运用得多。律诗、绝句要避复,不能运用重叠反复,而文人写作的词、曲，却有不少运用重叠反复的。词如《忆秦娥》、《如梦令》等词牌要用反复；曲如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也用了“反复”。这是因为词、曲要歌咏的缘故。现代诗歌中，重叠反复的表现手法被继承下来，特别是在民歌和歌词中，更被广泛运用。
例如：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
康定溜溜的城哟。
李家溜溜的大姐，
人才溜溜的好哟，
张家溜溜的大哥，
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
看上溜溜的她哟。
世上溜溜的女子，
任我溜溜的爱哟，
世上溜溜的男子，
任我溜溜的求哟，
月亮弯弯，
任你溜溜的求哟。
──民歌《康定情歌》
整首歌共十八句，叠字“溜溜”十五次反复使用；“月亮弯弯”三次间隔反复；“康定溜溜的城”、“看上溜溜的她”也反复咏唱。这首歌成功地运用重叠反复，音乐节奏十分优美，流传中外，广为传唱。
重叠反复的手法对于增强诗歌的感情和韵律的和谐优美，确实有着重要的作用。一般地说，它必须在抒发浓烈的感情时才宜使用，而且应当用得自然。如果为重叠而重叠,为反复而反复,甚至叠床架屋，无病呻吟，那就适得其反了。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