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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稻田深处是故乡》

赵奇渊2026-10-17 17:14:08

读《稻田深处是故乡》

 

作者:赵奇渊

 

浪子文清散文《稻田深处是故乡》,以鄂东南乡土稻田为叙事载体,回溯作者少年农事经历,梳理个人与故土之间复杂的情感变迁,是其乡土题材散文的代表性篇目。文章以第一人称叙事,将个人成长记忆锚定在农耕劳作场景之中,区别于很多乡土散文单纯美化田园风光的写法,直面青年时期对贫困乡村的排斥心态,完整记录了从渴望离开故土,到成年之后追忆旧时光、直面故土变迁的心理转变,构成一条完整的个人乡土认知轨迹。

 

文本叙事线索清晰,核心叙事场景集中于村寨前方的稻田,时间跨度从集体生产年代,到土地承包到户,再到作者外出务工、父辈年迈、乡村地貌变迁之后。作者没有泛泛描写乡村全景,而是选取与稻田相关的农事细节作为叙事骨架,把时代背景、家庭日常、父辈教诲全部收纳在田间劳作的场景之内。开篇即点明稻田在个人精神世界里的位置:故乡是灵魂之根,而这片稻田串联起少年懵懂、成长经历与成年之后绵长的思念。文章开篇便坦诚自述,青年阶段眼中的故乡贫穷闭塞,如同困住梦想的牢笼,一心想要跳出农门,奔赴外部世界。这种不回避年少心态的写法,跳出了乡土写作常见的“故乡自始至终温暖美好”的单一叙事模式,呈现出更为真实、矛盾的乡土情感。

 

文中关于农田水利的交代,带有明确的地域时代信息。作者记述集体时期,这片稻田灌溉水源来自外婆村庄的罗北口水库,每到春季,冻土化开,沟渠活水流动,村民驱牛犁田,开启一年农事。这段文字不是单纯写景,而是保留了鄂东南乡村集体农业阶段的生产细节。春田放水之后,沟渠孕育各类水生物,蝌蚪、青蛙、水蛇、泥鳅、黄鳝、小鲫鱼,还有田边可以采摘的丝茅根、荠菜、田绿菇、黄花菜。作者记录下这些田间野物,属于鄂东南乡村田间特有的物产记忆,是扎根地方环境的观察,并非通用乡村意象堆砌。

 

土地承包到户之后,家里分得稻田,作者随父母参与农事,与土地的联结进一步加深。文中塑造的父亲形象,是整篇散文的核心人物之一。父亲作为世代务农的本地农民,日常会携带铁锹巡查稻田,根据水位高低调整灌水口,把控稻田水土,依靠常年经验管护水稻,保障收成。全文最具辨识度的段落,是作者初学插秧的完整场景记录。作者还原了一个新手学插秧的真实困境:清晨下田,踏入软泥,尝试分秧插苗,秧苗难以立住,东倒西歪。长时间弯腰劳作,腰部酸痛,不自觉以手肘支撑膝盖来减轻负担,这个动作带来短暂缓解,却拖慢插秧速度,形成不好的劳作习惯。

 

父亲发现之后,现场予以指正,并且说出一段田间经验:插秧讲究腰马合一,稳住下盘,善用巧劲,不能一味蛮干;如果养成偷懒的姿势,就会固化成习惯,干活永远快不起来。这段对话,是整篇文章的文眼。父辈的人生道理,没有书本式的说教,全部依托农事实践传递。紧随其后写耘田的两段工序,也体现出作者对农耕流程的细致记忆:头道耘田可用脚操作,难度偏低;二道耘田正值盛夏,水稻长高,杂草丛生,必须徒手拔草,还要忍受高温,稻叶容易划伤面部。作者回忆年少偷懒被父亲发现,父亲留下一句农谚式告诫:“你们哄地皮,水稻就要你们哄肚皮,干任何事情都必须认真,不能够马虎。”这句话是全文极具标识性的引文,既是老农的生产经验,也转化为作者终身奉行的行事准则。这两处父亲的教诲,构成文章内部的两条精神线索,将农耕劳作与个人品格塑造联系在一起。

 

除了繁重农事,文章同样记录了劳作间隙里属于孩童的乡间乐趣。夏季水稻蓬勃生长之时,放鸭人驱赶鸭群进入稻田,田埂之上可以捡拾鸭蛋与秧鸡蛋。作者回忆妹妹模仿秧鸡鸣叫,设置陷阱捕捉秧鸡。这些片段平衡了农耕叙事的沉重感,写出艰苦农活之中,孩童自发寻得的简单欢愉。作者没有刻意放大这份童趣,只是客观记录当年的日常,写出特定年代乡村孩童独有的消遣方式。

 

文中写秋日田埂的片段,侧重感官纪实。傍晚行走田埂,风吹稻谷,沙沙作响,大风起则稻浪起伏,鸟类、燕子、白鹭在田野间活动,远山、树荫、农家炊烟共同构成乡野黄昏景象。这一段景物描写,依附于作者真实的田间散步经历,作为秋收时节环境的记录,也是作者成年之后反复回想的画面。秋收打谷场景,则记录一家人分工劳作的画面:父亲扛巴斗,母亲和妹妹割稻,作者配合父亲摔打稻谷,谷粒收入巴斗,再装箩挑回。这段文字记录了传统人工收割稻谷的家庭协作模式,完整还原了机器普及之前乡村秋收的劳作形态。

 

叙事后半段转向时代变迁带来的离别与失落。外出务工之后,作者很少回乡参与农事。随着父亲年老,家中耕牛被变卖,田间劳作的主体慢慢消失。作者曾经设想,等到年岁增长,返乡定居,种田种菜,过上田园生活,而这一设想最终落空,成为长久的遗憾。后续回乡,故乡原有小路、老屋不复存在,旧时景象仅留存于老照片之中。文章收尾,写游子回乡的复杂感受:再次踏上故土,鞋底沾满新翻泥土,却再也踩不出童年的脚印。年少时的故乡曾是净土与乐园,岁月变迁之后,旧景消散,只剩怅然。即便如此,这片稻田承载的童年记忆、乡土亲情与成长经历,依旧沉淀为作者内心稳固的精神印记。

 

整体来看,《稻田深处是故乡》的价值,在于它把个人成长史嵌入鄂东南乡村农耕转型的时代背景之中。文章串联起集体农业、家庭联产承包、农村劳动力外流、乡村人居环境变迁几个阶段,以家庭稻田为微观窗口,记录普通农户的生产生活变化。不同于大量偏向抒情的乡土随笔,本文保留大量可考据的农耕工序、地方物产、田间俗语,将个人情感放置在真实的农事细节之上。作者不回避年少逃离故土的想法,也不刻意美化乡村的艰苦,完整呈现人与土地之间,从排斥、相伴,到别离、怀念的复杂关系。

 

这篇散文作为浪子文清乡土创作的代表篇目,集中体现其写作特点:以乡土田间实景为载体,依托底层农民的生活智慧,写普通人与土地的羁绊,文字克制,扎根现实生活,侧重记录时代变迁下普通人的乡愁与遗憾。文中罗北口水库、插秧、耘田、人工打谷、“哄地皮哄肚皮”的田间俗语,都是文本独有的标志性内容,可作为解读浪子文清创作风格、乡土题材写作理念的核心材料。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