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七)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11)
第十七讲 艺术表现手法:排 比
排比是用三个或三个以上结构相同或相似、意义相关、语气一致的句子来表达诗歌内容的艺术表现方法。在诗歌意象的构成上,一般成并列组合的形式。
例如: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灰,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长满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
前面一节诗一组排比句,共四个句子,每个句子都用了“你的……”相同结构,从多个方面描写大堰河贫穷凄凉的身世遭遇;后面一节诗有一组排比,共八个句子,每个句子都有“在你……之后……”,从多个方面描写了大堰河生前生活的劳苦。从中可以看出:一组排比句的每一个句子结构是相似的,所表达的是同一范围或同样性质的事物,意义上相关,在语气上也是一致的,因此也可以说,排比是诗行在结构和语气上的重复。
陈骙《文则》云:“文有数句用同一类字,所以壮文势,广文义也。”所谓“文有数句用同一类字”,讲的就是排比在结构上的特点,排比每句都用相同的字词起头,这种相同的字词被称为“提挈语”,如第一组排比的“你的……”,第二组排比的“在你……之后……”就是“提挈语”。多数排比句都有“提挈语”。“壮文势,广文义”,讲的是排比的作用,运用排比确实能够收到增强语势,从多个方面状物抒情,更好地表达思想情志的效果。
概括起来,诗歌创作运用排比手法有以下几个方面的作用:
(一)有利于从多方面状物,创造鲜明的艺术形象。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汉乐府《孔雀东南飞》
这是刻画刘兰芝离别焦仲卿家前的一段诗,前面六句是一组排比句,从足、头、腰、耳、指、口等多个方面状写了兰芝的“精妙世无双”。这样一个精妙美丽的媳妇被婆婆无理驱遣,自然更令仲卿依依顾念,它对封建礼法制度是一个无声的控诉,也更引起人们对焦、刘二人悲剧的同情。
(二)渲染气氛。诗歌创作中,有时采用铺写的手法,同时排列多个事物,创造一种浓烈的气氛。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
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木兰诗》
这是描写木兰从军临行前的一组排比句,诗从东、西、南、北四个方面进行渲染,加强了出征前的紧张气氛。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阿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木兰诗》
这是描写木兰从军胜利归来时的一组重叠排比句,着力渲染了木兰归家时的热闹场面,突出了合家大小的欢乐喜悦。
诗中运用排比手法对气氛的渲染,使表达格外活泼生动。
(三)抒发浓烈的思想感情。排比把同一范围、同样性质的一些事物连续用结构相似的一串句子说出来,给人以一气呵成之感,极有助于抒发一种浓烈的思想感情。
例如:
风平了吗──怎么能平!
浪静了吗──怎么能静!
难道能不呼喊吗?
──那被冤屈了的浪;
难道能不咆哮吗?
──那被诬陷了的风?
难道能够沉默吗?
──七十二名无辜者的英灵;
难道能不控诉吗?
──那被蒙骗了的亲属们,
那孤儿寡妇的泣血的梦!
──程光锐《海祭》
《海祭》一诗是人民日报刊载了“渤海二号”钻井船沉船事件的报道之后,诗人为祭悼七十二名死难工人而写的,载于1980年第9 期的《诗刊》。当时石油部海洋局的领导人官僚主义严重,不顾工人死活,造成了国家财产的巨大损失和七十二名工人的无辜丧生,却把责任归之于“风”和“浪”,还以所谓“追认英雄”的花招欺骗死者的亡灵和他们的亲属,诗人对此极为愤怒,在诗中运用了四个排比分句(四个用“难道……那……”提挈的句子),替海浪叫屈,为海风鸣冤,给死者呐喊,代他们的亲属控诉,表达了他怒不可遏的思想感情。
又如:
让我洗吧,你这件军上衣,
别说它沾满了硝烟和汗渍,
它是忠诚和勇敢的见证啊,
它曾为祖国挡住了风和雨。
它多像祖国神圣的领土,
每有一寸都浸透了汗和血迹;
它多像祖国壮美的江河,
绿色的流水泛着涟漪。
让山泉亲吻它吧,轻轻诉说心中的感激;
让清风吹拂它吧,悄悄把芳香带向四域;
让阳光照耀它吧,像映红一朵洁白的云;
让树枝摇着它吧,像展示一面正义的旗。
我要用歌揉进每一根纤维,
我要用热烘干每一丝水气,
我要用情织满每一个破洞,
我要用心熨平每一道皱迹。
轻轻地唱着姑娘的心曲,
还带上一个隐秘的希冀,
当你再穿上这身衣服,
会觉得有颗温柔的心紧贴着你。
──杨振昆《洗衣》
诗的第三节是一组排比句,兼用了“拟人”和“比喻”,从多个方面表达了姑娘的愿望;第四节也是一组排比句,一气呵成的四个诗句表达了姑娘的决心,唱出了姑娘的心曲。在这首洗衣姑娘的情歌中,两组排比句的运用,极好地抒发了姑娘炽热、细腻、真挚的感情。从例诗中可以看出:一组排比句式中的每个句子都用了相同的字词作为“提挈语”(如诗中的“让……吧……”和“我要用……每一……”),重复使用几个结构相似的句子来组成排比。这对加强语势有不可低估的作用,但也容易给人造成单调之感,诗歌就在结构相同(或相似)的不同句子中运用词面错踪来进行调节。如诗的第三节,每一句都是“让……吧……”的结构,但分别用了“山泉”与“亲吻”、“清风”与“吹拂”、“阳光”与“照耀”、“树枝”与“摇着”相互搭配,于整齐中赋予变化。诗的第四节是“我要用……每一……”几个相同结构的句子,却有“歌”、“热”、“情”、“心”的变化,与之搭配的是“揉进纤维”、“烘干水气”、“织满破洞”、“熨平痕迹”的不同词语,连数量词也分别用的是“一根”、“一丝”、“一个”、“一道”,同样运用了词面错踪。这样处理,既能加强语势,又能从多方面抒情状物,还有效地克服了单调之感。排比绝非简单地重复结构相似的句子,而是要在整齐中富于变化,排比句中词面错综的运用,就是使诗歌既有“整齐美”又兼具“变化美”的重要手段。要达此目的,没有丰富的词汇知识是很难办到的。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