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的真名究竟是什么
作者:娄炳成
通读《红楼梦》百二十回,金陵群芳、贾府诸人,无论主仆贵贱,皆有确凿本名、字号行辈,唯独全书第一男主角贾宝玉,留给世人一桩绵延三百年的文坛悬案:书里书外都称其 “宝玉”,可这究竟是他的乳名,还是正式大名?他尘封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无数红学家埋首文本、细抠脂批、拆解伏笔,提出诸多考证假说,却始终没有定论。曹雪芹落笔字字珠玑、无一处闲笔,却偏偏刻意隐去主角正式名讳,这写作疏漏,还是深藏匠心的文学隐喻?似乎读懂了贾宝玉的名字谜题,便是读懂了《红楼梦》“假作真时真亦假” 的核心宿命。
首先要厘清一个基础定论:宝玉绝非官方大名,而是自幼被叫惯的乳名。这是原著文本与脂批共同支撑的事实,也是所有考证的起点和依据。
古代宗法社会,名门望族子弟命名极为严谨,分为大名、学名、乳名。大名入族谱、记户籍、用于朝堂礼法正式场合,乳名仅用于家人亲昵称呼。贾府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命名体系规整森严:第一代贾演、贾源,水字旁;第二代贾代化、贾代善,代字辈;第三代贾赦、贾政、贾敏,文字旁;第四代贾珍、贾琏、贾环、贾瑞,皆为玉字旁单名,严格遵循宗族行辈规矩排序。
贾宝玉是贾政与王夫人所生的次子,贾珠的亲弟弟,并非嫡长子。贾政嫡长子贾珠,年少聪慧,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便娶妻生子,可惜一病夭亡。贾珠离世之后,贾宝玉方才降生,是王夫人第二个嫡子。也正因长子早逝,宝玉才成了贾母与王夫人心中的心肝宝贝,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作为贾府第四代玉字辈子弟,按宗族惯例,他必然有符合规制的玉字旁正式大名。原著中多次侧面佐证 “宝玉” 是小名:贾母闲谈之时,多次直言 “宝玉” 乃是乳名;脂砚斋批语亦曾点出,“宝玉” 此名,是落草时口衔通灵宝玉而来,因物得名,本就是家人呼唤的小名。元妃省亲这般皇家隆重场合,宝玉题诗,依旧只用 “宝玉” 二字落款,全程不见正式名讳。堂堂贾府嫡子,面对皇家礼制却只能以乳名示人,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是曹雪芹刻意留白的伏笔。
数百年来,红学界围绕贾宝玉真名,衍生出三种最具权威性的主流假说,各有文本依据,亦各有瑕疵,至今难分定论。
流传最广、认可度最高的,是红学泰斗周汝昌提出的“贾瑛” 说。此假说的核心依据,源自《红楼梦》开篇的神话设定。贾宝玉前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心怀悲悯、下凡历劫,浇灌绛珠仙草,造就木石前盟的千古情缘。“瑛” 字本义为似玉之美石,字形为玉字旁,完美契合贾府第四代玉字辈命名规则。
从寓意来看,“贾瑛” 二字堪称绝妙。“瑛” 是似玉而非真玉,恰好对应贾宝玉 “假宝玉、真顽石” 的核心人设。世人皆视他为稀世珍宝、贾府通灵玉璧,实则他本是女娲弃于青埂峰的顽石,凡尘富贵、世人追捧皆是虚妄。假玉为瑛,顽石为本,一字道尽主角一生的虚假与荒诞,贴合全书真假相生的哲学内核。周汝昌还进一步阐释:神瑛侍者之 “瑛”,本就是作者预埋的名字线索,神话之名,对应人间大名,虚实互映。这也是此假说能长期占据主流的核心原因,唯一缺憾是原著正文与现存脂批之中,并无 “瑛” 字作为宝玉大名的直接文字记载,属于依托全书神话体系的合理推演。
第二种广受热议的假说,是贴合命格寓意的“贾珏” 说。“珏” 意为双玉相合,两块美玉成双成对,字形雅致、寓意圆满,同样符合玉字辈单名规制。支持者认为,“珏” 字暗合贾宝玉的双重宿命:其一,对应他口中所含通灵宝玉,人玉合一、双玉相伴,贯穿整部红楼兴衰;其二,暗喻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纠葛,黛玉为仙草、宝钗为金锁,双玉对峙、两难圆满,恰是 “珏” 字暗藏的对立与羁绊。
同时,“珏” 有聚合圆满之意,却最终归于破碎,反衬出贾府盛极而衰、情缘终成泡影的悲剧底色。持此论者还引用书中 “双玉” 的多处文本,譬如宝玉、黛玉合称 “双玉”,认为这是 “珏” 字的隐性暗示。但这一假说的短板同样明显,“珏” 的意象解读多为后人引申,原著、脂批都没有任何细节直接呼应,说服力稍逊于贾瑛之说。
除此之外,民间还有 “贾玺” 等小众猜想。古人以玺为至尊宝玉,象征皇权权贵,契合宝玉生于豪门、备受宠爱的身份,却过于雍容华贵,与宝玉厌弃功名、淡泊富贵的叛逆人设相悖,因此极少被学界认可,逐渐淡出考证视野。
诸多假说相持不下,便衍生出最颠覆认知、也最贴合曹雪芹笔法的终极解读:贾宝玉本无正式大名,是作者刻意为之的留白。
不少红学研究者持此观点,并且引用脂批的虚实之论作为支撑:曹雪芹并非忘了写、不会写,而是故意不为全书主角定名。在封建宗法社会,名字是身份、命格、归宿的象征,普通人必有定名,可贾宝玉是凡尘异类、乱世畸人,本就不属于世俗礼法体系。
他厌弃科举仕途、不屑宗族规矩、看破富贵浮华,活成了封建礼教的 “局外人”。世人皆困于名分、等级、荣华的枷锁,唯独宝玉挣脱世俗桎梏。既然他不认同世俗的价值体系,作者便不让他拥有世俗的正式名讳。无名,则无枷锁、无宿命、无羁绊,恰是对其叛逆人格最极致的成全。脂砚斋批书中常言此书 “真假虚实,不可死看”,人物名号多有象征,不必处处落实俗世规矩,这恰好为此观点提供支撑。
更深层的隐喻,藏在《红楼梦》的虚实架构之中。通灵宝玉是下凡顽石的化身,是宝玉的本命信物,“宝玉” 二字从来不是简单名号,而是他整个人的具象化符号。所谓 “假宝玉”,真假不在名字,而在境遇人心。贾府视他为掌上珍宝,终究是看错、困住了这块顽石。他看似锦衣玉食、万般宠爱,实则孤独通透,早已看透豪门虚妄、人情冷暖。
纵观全书,所有拥有正经名讳、恪守世俗规则的人,最终皆逃不过悲剧宿命:黛玉香消玉殒、宝钗独守空闺、探春远嫁他乡、贾府抄家覆灭。唯独没有正式大名的贾宝玉,最终勘破红尘、遁入空门,跳出轮回宿命,得一份最终解脱。
三百年红楼考证,人人执着于探寻贾宝玉的真名,殊不知最大的真相,从来不在某一个玉字旁的汉字里。曹雪芹用一场千古名字公案,道尽红尘真谛:世间所有名分、头衔、荣华,皆是虚妄泡影。所谓大名,是世俗的标签、礼教的桎梏、命运的枷锁。宝玉无名,便是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不困于世俗定义,不陷于红尘沉浮。
世人穷尽文字考据,执念于一个确定的名字,终究是落了下乘。贾宝玉从来不需要正式大名,“宝玉” 二字,早已超越乳名的意义,成为一种精神符号。他是凡尘顽石,是人间痴人,是看透真假、超脱世俗的独醒者。
这场绵延三百年的名字公案,终无标准答案,却正是《红楼梦》的魅力所在。一字无名,成全一生通透;一场虚妄,道尽千古红尘。这便是贾宝玉,这便是红楼一梦,真真假假,虚实相生,尽在无名之中。
上述所言,“瑛”“珏”“玺”作为贾宝玉的大名,也都是主观推理,都有道理,却都不具有让所有人认可的说服力。
笔者下面所言,同样如此,但也是可以合理推演的。
笔者以为,与其给贾宝玉起一个带“玉”的偏旁部首的某个字为大名,不如直接取名为“玉”,既契合其乳名,关乎其“含玉而生”的奇特身世,又与女娲补天遗留的“顽石”有关联;按照“字”是“名”的延申和诠释的取字法,“灵石”最妥帖,“顽石”则不可用;至于“号”,原著里本来就有,是现成的。
现代人取名很简单,“宝玉”无论作为大名还是乳名,都是可以的。但贾宝玉毕竟是古代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名、字、号是必得齐全的。
笔者以为,如果硬要给贾宝玉把大名字号取齐的话,那便是:贾氏,名玉,字灵石,号怡红公子。
笔者所推演的,不知君以为然否?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