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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排湖的水光里,打捞人间微尘与星光

罗银湖2026-10-07 07:03:21

在排湖的水光里,打捞人间微尘与星光

——《排湖往事》创作谈

 

作者:罗银湖

 

写《排湖往事》时,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排湖岸边的人。湖面有风,芦苇有响,远处渔火一明一暗,像许多未说出口的心事。一个故事从这样的水边长出来,便不可能只是情节的铺陈,也不该只是人物的悲欢。它更像一条暗流,从故乡的记忆深处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也带着人心里难以言说的温热。三十余年的写作生涯,让我越来越确信,文字并非凭空捏造的楼阁,而是从生命的河床里打捞出的沉木。《排湖往事》便是这样一块沉木,它带着水渍,带着岁月的划痕,静静地躺在我的案头。我时常想,一个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看清自己出发时的那片水域;要写过多少别人的故事,才敢回过头来,诚实地写一写生养自己的水土。

我写这部小说,最初并不是为了讲述一段多么曲折的爱情,也不是为了塑造某个"新闻人"的职业传奇。我想写的,是人在时代水面上怎样站立,怎样行走,怎样在命运的波动里守住自己的一点尊严。小说里的荣耀华、麦儿,以及那些围绕他们出现的人,都并非单纯的故事工具。他们身上有我对生活、对情感、对人性幽微处的长久观察。一个年轻人走进报社,走进更广阔的人间,他所面对的并不只是稿件、采访和文字,更是自我与世界的碰撞。作为一名在新闻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我深知记者的笔可以记录事实,却很难轻易抚平人心的褶皱;职业可以给人身份,却不能直接替人回答爱与孤独、理想与现实的问题。荣耀华在无数个截稿日的深夜里,在一次次面对灾难现场的无力感中,他所经历的,正是这种职业身份与个体生命之间的巨大张力。我把自己多年采访、写稿、在现场怔住的那些时刻,悄悄安放进他的身体里——那种明明握着笔,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救不了的羞愧,是这部小说最隐秘的一条脉搏。

荣耀华这个人物,对我而言尤其重要。他身上有某种柔软,也有某种困境。他并非完美,甚至常常显得笨拙。他的喜欢、他的克制、他的失落,都带着真实生活里的重量。一个人若只被标签包裹,便很难真正看见别人;一个人若不能从自身处境里走出来,也很难获得真正的亲密。在塑造他时,我刻意避开了那些英雄主义的滤镜。他会在面对不公时感到愤怒,也会在现实的泥沼前感到迷茫。他的新闻理想,不是悬在半空的口号,而是带着泥土重量的执念。他试图用文字去厘清这个世界的混沌,却常常发现,最难以厘清的,恰恰是自己内心的秩序。我不忍心把他写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因为真正动人的成长,往往始于一个人承认自己的无力,又在无力里选择继续往前走。

麦儿来自排湖岸边的渔民家庭,靠自己的努力读书、工作,她身上有一种清澈的倔强。她不愿依附,不愿被安排,也不愿把爱情当成逃避命运的渡口。她的拒绝,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清醒;她的沉默,也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自我守护。排湖的水养育了她,也塑造了她。她懂得水的脾气,知道何时该顺流而下,何时该逆流而上。在那些关于洪水的记忆里,她见过家园被吞噬的绝望,也见过人们在废墟上重建的坚韧。这种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力量,让她在面对荣耀华的情感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她深知,两个在风雨中赶路的人,若不能各自站稳,便无法真正相互扶持。我写她,是想为一个不肯低头的女人立传——她的硬,是被生活一点点逼出来的;而她在硬的外壳下留住的那点柔软,才是我最舍不得的部分。

一部小说里真正撑得起主角的,往往是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人。荣耀华的父亲、麦儿的母亲,着墨不算最多,却是我下笔时最不敢轻慢的形象。他们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而是把两条年轻生命托举起来的那片土地本身。一部名为"往事"的小说,往事的根,恰恰扎在上一代身上;若只写儿女的爱恨,却让父母缺席,情感便会悬在半空,读者忍不住要问:他们身上那点倔与硬,究竟从哪里来?

写荣耀华的父亲,我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写的。他是那种典型的排湖男人——话少,脊背像被常年湖风吹歪的树,所有的爱都藏在沉默里。他不懂什么叫新闻理想,也说不清儿子在报社里经历的那些欢喜与委屈。但他会在儿子失意归家时,默默递上一碗热汤,会在深夜的窗前等那盏迟迟不亮的灯。我写他,是想写一种中国式的父辈情感:笨拙、克制,从不把"爱"字说出口,却把自己活成了儿女脚下最硬的一块地基。荣耀华身上那点不肯服软的倔强,那点对责任的近乎固执的承担,根子都在父亲这里。父亲对儿子而言,更像一道看不见的门——他既想走出去、走到门外去证明自己,又在无数次受挫回头时发现,门框上刻着的,始终是父亲那张沉默的脸。

麦儿的母亲则相反。她是操劳的、絮叨的,是把一家的日子用一根线缝起来的针脚。她见过排湖发水时最绝望的样貌,所以比谁都懂得"活下去"三个字的分量。她为麦儿张罗、盘算、担忧,甚至想把女儿推向一条她认为稳妥的路——那不是控制,而是一个被苦难反复打磨过的女人,所能给出的最朴素的爱。麦儿那份清醒的独立,恰恰是在与母亲的拉扯里长出来的:她要挣脱的从来不是爱,而是爱里那份"我都是为你好"的恐惧。我写这对母女,是想写出两代女人之间那种既心疼又较劲的关系——母亲把自己没走完的路压成女儿的安稳,女儿却偏要把这份安稳活成自己的辽阔。她们彼此相爱,也彼此折磨,而这正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之所以不肯把这两个形象只当作配角来写,是因为在排湖这样的人间里,个体的命运从来不是孤立的。一个人的选择里,站着他父母的一生;一个人的坚韧背后,压着一个家族的来路。荣耀华与麦儿之所以让人相信,正因为他们的来处是可信的——父亲弯下去的脊背、母亲缝补到深夜的手,替这两个年轻人把生活的重量先扛过了一遍。小说要写人,就得写那些站在人背后、把人生生"养"出来的人。写往事,写的其实是一种传递:父辈未说完的话、没走完的路,在儿女身上重新走了一遍,走得比他们更疼,也比他们更远。

我写他们之间的情感,并不想把它写成简单的"错过"或"成全"。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两颗独立灵魂在靠近时的试探与自省。爱情若没有尊重,就容易变成负担;理想若没有根基,也容易变成空喊。荣耀华在一次次受挫中慢慢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替别人安排道路,而是看见对方的完整,并愿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变得更好。麦儿也在风雨与选择中逐渐确认,独立并不意味着拒绝温暖,坚强也不意味着必须独自承担所有苦难。他们的情感,是在时代的洪流中,两个微小个体对彼此命运的深切凝视。这种凝视,超越了世俗意义上的圆满,抵达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悲悯与理解。有些故事注定没有团圆的结局,但"没有在一起"并不等于"爱得不够"——我更愿意把遗憾看成一种诚实,而不是一场失败。

排湖在这部小说里,不只是一个地理背景。它是人物的来处,也是他们内心世界的映照。湖水有时平静,有时浑浊;有时映着月光,有时吞没足迹。人也是这样。表面看去,许多日子波澜不惊,可内里早已暗流涌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转身,都可能改变两个人的命运走向。我写排湖,其实是在写一种乡土记忆:它不总是诗意的,也不总是苦难的,它真实、复杂,带着鱼腥、芦苇、雨水和炊烟的味道。正是这样的味道,让小说中的人物有了落地的根。在那些关于洪水的叙事里,排湖不再是温柔的摇篮,而是露出獠牙的巨兽。但即便如此,人们依然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片水土里,埋着他们的祖先,也埋着他们的来路。灾难可以摧毁房屋,却无法冲走人与土地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依恋。我写发水时人们把牲口牵上高地、把粮食晒在屋顶,也写退水后他们弯下腰在淤泥里翻找还能用的家什——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把苦难咽下去、再站起来活下去的尊严。

在写作方法上,我始终提醒自己,不要把人物写得太干净,也不要写得太黑暗。人性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极端处,而在灰色地带里。一个人可能善良,却也会怯懦;可能真诚,却也会自私;可能勇敢,却也会在某个瞬间退缩。小说要做的,不是替人物下判决,而是把他们放进生活的激流里,看他们如何挣扎、如何选择、如何承担后果。荣耀华有他的局限,麦儿有她的坚硬,其他人物也各有自己的难处。正是这些难处,让故事不至于轻飘,也让情感不至于沦为口号。我试图在字里行间,保留生活的毛边与粗粝感,因为那才是生命最真实的质地。写一个好人容易,写一个既善良又自私的人难;而难的那一种,恰恰才是读者会记一辈子的。

我也希望这部小说能够保持一种克制的叙述姿态。过去写人物命运,容易陷入过度煽情;写现实处境,又容易滑入直白的评判。我更愿意让细节自己说话:一封折好的稿子,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一次深夜里的等待,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挽留。这些看似微小的片段,往往比宏大的宣言更能抵达人心。文学的力量,有时并不在于喊得多响,而在于能否在沉默处点亮一盏灯,让读者看见那些被忽略的疼痛与温柔。在《排湖往事》中,我刻意压低了叙述者的声音,让人物自己走到台前,让他们的呼吸与叹息,成为故事的主旋律。我甚至学着忍住了很多次——忍住不让作者跳出来替人物哭、替人物辩解,把评判的权利交还给读者。能够忍住的悲伤,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悲伤。

关于语言,我下过一番笨功夫。排湖边的人说话短,带水汽,句子像被风削过的芦苇,直而有力。我尽量让人物的对话贴着这片水土走,不端着书面腔,也不刻意卖弄方言,只在节奏里留住一点湖边人特有的迟疑与倔强。我始终觉得,一部乡土小说,最先立住的往往是它的"声音"——读者闭上眼睛,若能听见人物说话的调子、湖水拍岸的声响、芦花在风里的簌簌,这片土地便算是真的在纸上活了过来。文字要让人物开口,而人物开口的口音,本身就是一种命运的印记,藏着他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

除了这几条主脉,我还写了一批站在暗处的人:报社里熬白了头发的老编辑,洪水中默默搭把手的乡亲,命运转折处转身不见的旧相识。他们戏份不多,却共同构成了《排湖往事》的呼吸。一部诚实的小说不该只有一种声音,它要让人间自己喧哗。正是这些或温暖或冷淡的面孔,把荣耀华与麦儿围在了一个可信的世界里——他们的每一次犹疑、每一次选择,背后都站着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写这些人,我时常提醒自己:主角之所以是主角,不是因为镜头偏爱他们,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恰好压在了他们肩上。

常有读者问我,为什么三十多年还在写这样慢、这样重的故事。我的回答其实很朴素:因为排湖养过我,而文字是我唯一还得起的债。写作的年头越长,我越不敢把它当作才华的表演,而更愿把它看成一种本分——替那些说不出口的人把话说一遍,替那些被时间淹没了的往事,留一处不被水冲走的岸。《排湖往事》写到最后,我最大的心愿,不是它多么畅销,而是多年以后,仍有人因为它,愿意回头望一望自己的排湖,认一认来时的那条水路。

写作三十余年,我越来越相信,小说最终写的都是"人"。无论是那些在亲情与命运之间徘徊的灵魂,还是在水光与风雨中彼此照见的人物,他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样在不完美的生活里,仍然保有爱的能力。这个能力并不轰轰烈烈,它常常很朴素——是在误解之后仍愿意理解,是在受伤之后仍不轻易变得冷漠与犬儒,是在看见人性阴影之后,依然相信光的存在。这种信念,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清醒选择。它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极深的悲悯。

《排湖往事》写到后来,我愈发感到,所谓"往事",并不是已经远去的旧事。它活在人物的呼吸里,活在排湖的风里,也活在每一个读者对自己来路的回望里。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湖岸,岸边有芦苇,有灯火,有未曾说出口的话,也有终于学会放下的执念。小说能做的,或许只是把这些微尘轻轻捧起,让它们在文字里短暂地发光。这光,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段夜路,温暖一颗寒心。

如果这部小说还有一点意义,我希望它不是告诉读者爱情应当怎样、人生必须怎样,而是让人在合上书页之后,愿意更温柔地看待他人,也更诚实地面对自己。排湖的水仍在流,人间的故事也仍在发生。愿每一个在风雨中赶路的人,都能在某一段文字里遇见一点慰藉;愿每一颗孤独的心,都能在别人的故事里辨认出自己的星光。这星光,不在遥远的天际,而在我们彼此凝视的眼眸深处,在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的记忆里。

 

2026年9月

 

作者简介:罗银湖,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仙桃市作协会员,荆楚网版主。上世纪90年代曾任报社、电台特约记者。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发表作品八十余万字,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见于全国各类报刊及网络。著有长篇小说《等爱回家》(连载于中国作家网);散文《山乡之夜》、小说《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8》;短篇小说《马二娘》等被湖南长沙长郡中学、四川成都棕北中学、江西宜春丰城中学等多所全国重点高中选为语文考试阅读材料。曾获全国文学征文大赛金奖、一等奖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