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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这盏灯,真能照亮冲突与和解之路吗?

王瀚林2026-10-07 05:4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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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这盏灯,真能照亮冲突与和解之路吗?

 

作者:王瀚林

 

人们总爱说,文学是一面镜子,又是一盏灯。镜子照出丑恶,灯火指引前途。这话听着顺耳,仿佛书读得多了,世间的刀光剑影自会化作玉帛笙歌,冲突自会和解,疮痍自会愈合。

然而,事实未必如此温良恭俭让。

文学确是镜子,但它照出的,往往不是粉饰后的太平,而是血淋淋的真相。它与其说是“和解”的推手,不如说是“冲突”的显影液。若没有特洛伊城下十年尸骨,若没有阿伽门农归家时那柄藏在帘幕后的利刃——那是埃斯库罗斯《俄瑞斯忒亚》里的血,也是整个希腊悲剧的起点——所谓英雄史诗,不过是一堆枯燥的韵文;若没有汤姆·罗宾逊在法庭上那绝望的黑皮肤,那些所谓的“人性光辉”,不过是文人墨客在暖阁里臆想出来的幻影。

文学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端出一碗“和解”的鸡汤,而在于它敢不敢把那碗鸡汤打翻,让人看见底下的脓血。

且看《白鹿原》。白嘉轩与鹿子霖斗了一辈子,斗地、斗风水、斗儿女、斗一口气。到了晚年呢?一个瞎了,一个疯了。那不是宽恕的胜利,是两个被历史碾过的人,再无力气举起刀。陈忠实写到此处,笔是冷的:他给两人安排的“和解”,竟是以双方都被废掉的方式实现的。若硬说这是宽容的恩典,未免太看轻了苦难,也太高估了人性。同样写尽世相的托尔斯泰,写安娜也不是要教人在礼教的绞索下苟且偷安,而是要撕开那个社会的假面,让人看看什么叫“吃人”。

世人常盼着文学做灯塔,照亮通往和解的路。可灯塔的光,是冷冽的。它照见的恰恰是和解的不可能。种族歧视的坚冰,阶级对立的鸿沟,文化误解的高墙——几行文字,化得动哪一个?哈珀·李笔下的知更鸟死了,并没有换来一个完美的世界;盖茨比在泳池里咽了气,美国梦的泡沫依旧五彩斑斓地欺骗着后人。

文学若只知歌颂“和解”,便成了麻醉剂,成了帮闲的文学。麻醉的文学市面上从来不少,止痛、催眠、发糖,销量还都不错。可惜止痛不是治病,发糖更不是吃饭。真正的文学,要让人在舒适中感到刺痛,在麻木中感到惊悸。它不负责提供廉价的希望,只负责呈现残酷的真实:冲突是常态,和解是侥幸;仇恨易生,宽恕难为。

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学无用。恰恰相反,正因为它不肯粉饰太平,不肯轻易许诺“大团圆”,它才有力量。它让读者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历史的废墟上,生出一点点的自省。这种自省种下的不是希望,是怀疑;不是和解的药方,是不再自欺的清醒。它或许不能立刻平息战火,却能在人心深处埋下一根刺——让人此后看见太平盛世的鼓乐时,耳朵能分辨出底下有没有杂音。

所以,别指望文学这盏灯能像太阳一样普照大地。它是一豆青灯,在漆黑的夜里,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寸土地,让你看清前面是泥泞还是荆棘,站着的是人还是鬼。

至于路该怎么走,文学给不出答案。它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你,问你:

“你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

若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和解?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