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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语言：纯粹至上还是多元为王？
作者：王瀚林
夜读文学，忽有所感。文学之语言，一如自然之万物：有纯粹之水，亦有多彩之林。纯粹者，如清泉石上，清澈见底；多元者，若繁花似锦，各具风姿。文学究竟应否追求语言之纯粹？此问看似老生常谈，实则关乎文学之根本，值得一辨。
一、正名：先问“纯粹”何指
欲辨此题，须先厘清“纯粹”一语。细察之下，它至少有三重含义，不可混为一谈。
其一为规范之纯——语言是否合乎某种标准形态，如文言之于古代，普通话之于当代；其二为凝练之纯——炼字炼句，以最精当之语传达最深之思，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也；其三为真诚之纯——语言发自内心，不为炫技而炫技，不因趋时而趋时。
三义既明，则许多争论可免于各说各话：主张纯粹者，所守者是哪一重“纯”？主张多元者，所破者又是哪一重“纯”？下文所论，即循此三条线索展开。
二、古人求“纯”：纯粹与通俗的辩证
华夏文学对语言之锤炼，绵延千年。从《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天然去雕饰，到唐诗宋词将音韵美、对仗美、意境美发挥至极致，“凝练之纯”始终是文人的共同信仰。孔子言“辞达而已矣”，看似只求达意，实则达意之难，正在于准与精——“达”字本身便是最高的纯粹。
然而古人并未将纯粹推为独尊。杜甫炼字炼到“死不休”的地步，白居易却求“老妪能解”；一者向深处掘进，一者向广处铺展。看似相反，实则相成：杜诗的深刻若无功力则沦为晦涩，白诗的平易若无锤炼则流于浅滑。可见在古人那里，纯粹与通俗从来不是对头——通俗是经过锤炼的纯粹，纯粹是为达意的通俗。孔子所谓“文质彬彬”，正是此意。
三、细读一例：《红楼梦》的纯粹与多元
纯爝与多元如何共存于一部作品之中？《红楼梦》是最现成的答案。
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对话，看似随手拈来，实则分层极严。王熙凤出场，“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句俗白之语写尽她的地位与张扬；黛玉进府则处处谨言慎行，“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语言之收敛即是性格之收敛。至若刘姥姥的村言俚语与妙玉的清高孤僻，同一部书，语言之雅俗判然两途，而各各恰如其分。
这便是功夫所在：曹雪芹并不将语言“提纯”为一种统一的书卷腔调，反而广纳雅俗、兼容庄谐——这是多元；但每一种腔调都精确地咬合于人物身份，无一句浮辞——这又是纯粹（凝练与真诚之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之所以凄美入骨，正因“渡”与“葬”二字以极炼之笔写出孤绝之境。可见纯粹不排斥多元，恰是纯爝的功力，才使多元各得其所。
四、今日之变：网络语言的生机与限度
时代变迁，语言生态亦随之改写。网络文学的兴起，使“yyds”“绝绝子”一类新词涌入大众表达。有人视之为洪水猛兽，斥其败坏汉语之纯；我以为须平心而论。
这类语言的活力是真实的：“yyds”以极简的缩写承载浓烈的情感强度，其传播速度恰证明它击中了时代的表达需求——这与白居易求诗易懂，在精神上未必全然相悖。然而其限度同样真实：这类词高度依赖特定的语境与情绪，一旦时过境迁，便迅速空洞化、速朽化。今日再看若干年前的流行语，多已面目陈旧。判定一个新词能否进入文学，标准不在新旧，而在它承载的经验是否经得起时间。网络语如山间野花，生命力顽强，但野花要成为园中嘉卉，还需文学的栽培与拣选——这拣选的尺度，正是凝练与真诚之纯。
五、语言的深度与文学的批判力
由此再进一步：文学欲批判现实，语言必先有深度。《狂人日记》以白话文写就，却字字如刀——“吃人”二字，将千年礼教的本质凝为一针见血的意象；“救救孩子”四字，声嘶而力透纸背。可见批判的力量不系于文言白话之分，而系于语言的凝练与真诚之纯：唯有炼到极处的语言，才能刺穿表象，直抵本质。浮泛的语言，无论新旧，都无力承担批判之重。
六、结语：纯粹中见多元，多元中守纯粹
行文至此，可以作结。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因诗人摹仿表象、远离真理而将其逐出城邦，贺拉斯却主张诗应寓教于乐、便于传诵——中西先哲的分歧，早已预示了这场论争的绵延不绝。而今日我们大致可以断言：规范之纯不必固守，因为语言本是活水，会随时代改道；凝练之纯与真诚之纯不可放弃，因为那是文学之为文学的根本。
文学之语言，纯粹与多元并存，犹如阴阳相济。纯粹中见多元，方不至枯槁；多元中守纯粹，方不至泛滥。吾辈生于此世，当珍视汉语音韵、意境之美的传统，亦当以开放之心接纳新的表达——但在接纳与创新之中，始终不忘那份对精当与真诚的追求。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文学的语言，亦当如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