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土而栖
——论《文清诗选》中的乡土诗学与时代叩问
作者:秦月娥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场域之中,乡土书写始终是一条奔流不息的精神长河。从艾青对土地深沉的告白,到一代代诗人扎根乡野的持续掘进,土地、故乡、漂泊、回归,构成反复回响的母题。浪子文清的《文清诗选》,正是接续这一精神脉络的现实主义乡土诗歌合集。这部诗选以鄂东南阳新白浪山作为精神地理原点,收纳长诗《故土三部曲》《拥抱大地》,组诗《泥土的温度》《故土:或疼痛的标本》等核心篇章,将游子半生漂泊的生命体验,与乡土社会城镇化转型的时代境遇交织相融,在个人命运与土地命运的共振之间,构建起属于诗人独有的泥土诗学世界。通读整部诗集可以看见,浪子文清没有刻意美化田园,也不沉溺于空洞的怀旧抒情,而是以一双归来者的眼睛,直面故土的伤痛残缺,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来回审视,完成对根脉、生命与时代的深情回望。
一、地理锚点:白浪山作为精神原乡
一切的抒情,都建立在具体的土地之上。《文清诗选》拒绝悬浮、抽象的“乡土符号”,它的全部诗情,牢牢扎根于阳新白浪山这片真实的山川土地。白浪山不只是诗集里反复出现的一处地名,更是诗人精神生命的出发地,是所有记忆、痛感与乡愁的源头。诗人少年时代从这片山野出走,辗转于异乡人海,历经漫长漂泊,当笔墨落回故土,山岗、老樟、荒田、古祠、楠竹、老井、锈蚀的犁铧,便纷纷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成为诗歌的核心意象谱系。
整部诗选沿着“游子漂泊—归途回望—落地扎根”的心路脉络徐徐铺展。长诗《故土三部曲》近八百行宏大篇幅,分为《土地的眷恋》《土地的低语》《土地的回响》三个部分,层层递进,完成人与土地之间的三重对话。《土地的眷恋》回望农耕年代的烟火旧梦,描摹祖辈耕耘山野的岁月,田垄间的劳作、村落的炊烟、四时的农事,那些曾经鲜活的乡村日常,被文字小心打捞保存。而到《土地的低语》,诗篇的色调转向沉郁,诗人直面时代浪潮下乡土凋零的现实:晒谷场日渐空旷,农具布满铁锈,老屋慢慢荒芜,青壮年远走他乡,村落只余下老人与暮色。土地不再只有温情,它袒露伤口,发出沉默的低语。最后的《土地的回响》并未停留在哀伤的咏叹,而是从破碎现实之中,寄寓乡土文明重生的守望,在残缺之中寻找微光,完成从怀旧、伤痛到期盼的精神升华。
不同于很多乡土写作一味追忆逝去的田园,浪子文清清醒看见故乡的双重面貌:它既有童年记忆里的温热烟火,也有时代变迁带来的破败与失落。白浪山既是回得去的记忆故土,也是现实之中正在发生改变的乡村。诗人以归来游子的双重视角,站在异乡与故土的交界,向内叩问自我,向外凝视时代,这也造就整部诗集复杂而立体的精神底色。
二、长诗叙事:个体命运与时代山河的共振
长诗是《文清诗选》分量最重的组成部分。除《故土三部曲》之外,《拥抱大地》立足阳新红色土地,以一场归乡途中的见闻作为线索,串联起山河风物、乡俗人情与血脉根脉。诗人行走在故土的土地之上,脚下每一寸红壤,既埋藏先辈的过往,也承载一代人迁徙漂泊的命运。半生游走异乡积攒下的怅惘、孤独、思念,全部安放于山野大地之间。在这首长诗中,个人的悲欢并不孤立存在,游子的乡愁,和地域历史、乡土风俗紧紧缠绕在一起。
诗人笔下的乡愁,不是小情小调的感伤,它裹挟时代重量。城镇化滚滚向前,无数山村青年离开故土奔赴城市,这是一代人共同的生命境遇。浪子文清便是这千万游子中的一员,他的诗歌把这种集体经验转化为文学文本。组诗《泥土的温度》专注书写土地与人的血肉羁绊,泥土不只是物质,它储存先人的汗水,封存童年记忆,承载生命的来处。而《故土:或疼痛的标本》则更进一步,将正在消逝的乡土视作一份时代标本,冷静记录乡村正在经历的失落。诗人看见老屋坍塌、田埂荒芜,看见旧风俗慢慢消散,却拒绝廉价的批判,他明白这是社会向前行进必然伴随的代价,文字之中满含悲悯,却不走向偏激的控诉。
阅读这些长诗与组诗能够发现,浪子文清善于把宏大时代命题落实在具体物象之上。一把生锈的犁、一堵斑驳老墙、一缕消散的炊烟,器物的衰败,对应农耕生活方式的远去。他不用大段议论说教,而是依靠意象本身传递思考,让物象自己开口诉说时代变迁。这种写法,接续艾青土地诗歌的精神传统,却又立足于鄂东南地域现实,形成属于自己的表达路径。
三、去诗意化美学:剥离滤镜,还原乡土本真面貌
《文清诗选》最鲜明的艺术特质,是一种“去诗意化”的写作追求。当下不少乡土诗歌,习惯于给乡村蒙上一层唯美滤镜,刻意渲染田园浪漫,把故土加工成可供审美的风景。浪子文清主动卸下这套诗人的修辞印章,拒绝过度雕琢辞藻,直面乡土粗糙、残缺、真实的模样。
诗集中随处可见质朴近乎口语的句子,没有繁复晦涩的修辞,语言沉实厚重,如同脚下的红泥土。他既写归乡的温暖感动,也不回避故土的缺憾与苦难;既写山野草木的美好,也书写荒芜、冷寂、离别。在他的笔底,故乡不是完美的精神乌托邦,它有苦难,有困顿,有无奈的别离。离别不只有诗意,背后常常是生存逼迫,是生计所迫,是时代迁徙的现实。
这种美学选择,来源于诗人真实的生命阅历。浪子文清半生辗转各地,亲历底层漂泊,见过城市喧嚣,也看透乡土百态。当他拿起笔书写故土,不愿意用想象美化记忆。诗歌之中大量日常意象:裂缝的陶罐、磨损的扁担、荒弃菜园、冷掉的灶火,这些并不唯美、甚至带着破败感的事物,被郑重写进诗篇。正是这些带着烟火伤痕的意象,让整部诗集挣脱了“怀旧美文”的窠臼,获得了现实主义的力量。
当然,“去诗意化”不等于抛弃诗意,而是把诗意藏在克制的文字底层。不做直白的情感宣泄,把汹涌情绪收敛起来,于平静叙述之中暗流涌动。读他的诗,不会有激烈爆发的呐喊,却常常于平淡字句之间,感受到心底沉沉的撼动。克制、隐忍、沉郁,构成《文清诗选》独特的审美品格。
四、乡愁的多重维度:出走、漂泊与精神还乡
乡愁,是贯穿整部诗集的情感主线。但浪子文清笔下的乡愁,是多层次、多面向的,并不简单等同于怀念童年。第一层乡愁,是肉身漂泊带来的思念,是身在异乡,遥望千里之外故土的牵挂;第二层乡愁,是记忆的乡愁,怀念已经不复存在的农耕烟火;第三层乡愁,则是更深一层的精神叩问:当故乡本身已经改变,游子真正要回归的究竟是什么?
诗人经历长久漂泊之后选择归乡,却发现故土已经不是记忆当中的模样。物是人非,旧景消散,这是很多归来者共同的精神困境。在《文清诗选》中,可以清晰读到这种矛盾。他眷恋故土,却也清醒看见故乡的改变;他执着回望过往,却拒绝沉溺过去止步不前。他最终完成的,不是简单回到旧时光,而是完成一场精神意义上的还乡:纵然山河变迁,血脉根脉、土地记忆,永远作为精神底色存留在生命之中。
诗篇之中,也写到无数普通乡人平凡的命运。一代又一代人从山乡出发,奔赴远方谋生,有的人归来,有的人永远留在异乡。诗人把对个体命运的体恤,融入乡土书写,诗歌便不再只关乎风景与风物,更关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土地养育他们,命运驱使他们远行,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在这片土地轮番上演。由此,这部诗选跳出单纯个人抒情,具备人文关怀的广度。
五、时代语境下泥土诗学的价值与意义
回望新世纪汉语诗歌,乡土写作始终面临两难:要么落入怀旧感伤,一味缅怀逝去农耕时代;要么站在外部居高临下批判乡村现实。浪子文清的《文清诗选》提供了另外一种写作路径:写作者本身即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游子,兼具局内人与旁观者双重身份,饱含情感,又保持理性审视。
诗人构建的泥土诗学,有三重现实价值。其一,它以诗歌为载体,为鄂东南地域留存一份文学档案。白浪山的风物习俗、乡村生活图景,城镇化转型时期乡村的精神境遇,被完整收纳进诗行,用文学保存正在消逝的民间记忆。其二,它书写一代人的集体精神境遇,无数从乡土奔赴城市的游子,内心都有一份撕裂与牵挂,这部诗集说出千万漂泊者共同的心绪。其三,它探讨传统与现代如何相处,不抗拒时代前进,又珍视土地馈赠的精神根脉,在消逝与新生之间寻找平衡,寄望乡土文明能够完成自我更新与延续。
必须看到,这部诗集也有着属于它的精神底色:全部诗篇根植真实生命体验,所有想象都不脱离脚下大地。浪子文清并非坐在书斋中想象乡土,他的诗行,来自少年山野劳作记忆,来自数十年异乡辗转的漂泊,来自归乡之后日复一日对故土现实的观察。生命阅历即是他诗歌的源头活水,也造就文字沉甸甸的质感。
结语:以诗存土,以笔留根
《文清诗选》是一部属于当代游子的乡土诗歌合集。浪子文清以白浪山为原点,以长诗构筑宏大的乡土世界,以组诗捕捉细碎深沉的人间情绪。他卸下浪漫化田园滤镜,用质朴克制的文字,记录故土的温暖,也直面故土的伤痛;怀念农耕旧梦,也守望乡土未来。
在诗歌越来越向内收缩、私人化写作盛行的当下,这样扎根大地、心系时代、关切故土命运的创作显得格外可贵。诗人以诗为舟,载起漂泊半生的乡愁,也为一片土地留存精神印记。土地会变迁,村落会迭代,但那些写进纸页的诗行,会留住山野的温度,留住一代人的记忆与怅惘。《文清诗选》留给读者的启示在于:无论我们行走多远,泥土之中埋藏的根脉,永远是精神世界无可替代的归宿。
作者秦月娥系中教特级教师、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