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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守护历史记忆:是文明的灯塔 还是时代的遗孤?

王瀚林2026-09-29 04: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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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守护历史记忆:是文明的灯塔 还是时代的遗孤?

 

作者:王瀚林

 

暮色漫过窗棂,翻开泛黄的线装书,甲骨上的刻痕似在幽光中浮动,恍惚窥见三千年前先民灼龟问卜的身影。文学自诞生之日起,便与历史记忆血脉相连,成为人类文明的守夜人。然今时今日,快餐文化盛行,短视频与碎片化阅读蚕食着人们的注意力,质疑之声渐起:文学执着于打捞历史记忆,究竟是固执的坚守,还是不合时宜的痴妄?它究竟是文明的灯塔,还是已被时代抛下的遗孤?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弄清:文学守护的“历史记忆”,究竟是什么。法国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曾断言,记忆只存在于当下的社会框架之中,纯粹“过去的历史”一旦脱离活人的记忆,便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德国学者扬·阿斯曼进一步区分了两种传承:史学家对过去的“重构”,与文化对过去的“记忆”——前者是学究的考订,后者是活着的、被一代代人重新讲述的过去。文学所守护的,正是这后一种。先民将狩猎的惊险、对自然的敬畏凿刻于龟甲兽骨,这些最早的文字符号既是生存的记录,更是情感的凝固。《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戍卒悲歌,《楚辞》中“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浩叹,凝结的不是史料,而是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司马迁著《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却又在纪传中注入个人的爱憎血泪,使得历史不再是冰冷的年表,而化作跳动着生命热度的经典。文学从不甘做历史的附庸——它以独特的感性笔触,为记忆注入灵魂。

这种注入,有时能达到史学无法企及的深处。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借一块玛德莱娜小蛋糕的味觉,复活了整个十九世纪末的法国贵族生活。这个细节的深意常被忽略:唤醒记忆的不是文献,不是档案,而是感官与身体的颤栗。文学保存的历史记忆,不是史料的复制,而是身体化、感官化的记忆——那些精致的沙龙、微妙的情感、复杂的人际关系,唯有化入茶点与黄昏的光线,才能在百年后的读者血脉中重新流淌。这正是文学不可替代之处:史学告诉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文学让我们仿佛亲身经历了它。《红楼梦》亦然,曹雪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喟叹,将一个时代的文化气象熔铸于大观园的兴衰,个人身世之泪,终成一代文明的挽歌。

然而,“遗孤论”者并不否认文学之美,他们质疑的恰是文学与历史之间那道裂缝:文学以虚构为骨,历史以真实为命,用虚构守护真实,岂非缘木求鱼?更进一步,文学记忆的选择性——谁被书写、谁被遗忘、以何种立场书写——是否会将“守护”变成“篡改”?《三国演义》尊刘贬曹的叙事立场,深刻塑造了后世对三国历史的认知:曹操在正史中的雄略,到了戏文小说里成了奸诈的白脸。这种文学塑造的“历史”,究竟是对真实的补充,还是对真相的遮蔽?

这个质问必须正面作答,因为答案里藏着文学守护历史的真正原理。美国学者海登·怀特在《元史学》中揭示:历史书写本身就依赖情节化与修辞化的叙事策略——同样的史料,可以写成悲剧,也可以写成讽刺剧。所谓纯然客观、不着一丝文学性的历史,从来就不存在。换言之,文学性不是对历史的污染,而是历史书写与生俱来的禀赋。《三国演义》的问题不在“虚构”,而在虚构背后的单一立场;解药也不是退回所谓“零度书写”,而是让更多的文学讲述彼此对峙、互相校正。格拉斯的《铁皮鼓》以侏儒奥斯卡的荒诞视角解构二战神话,莫言的《红高粱家族》将抗战的宏大叙事拆解为高密东北乡的民间传奇——这些作品恰恰是对“一种声音垄断记忆”的反叛。文学对历史的关注,从来不是简单的复述,而是带着当下的思考与追问,在历史的褶皱里寻找照亮现实的微光。历史的真相或许恒在远方,但文学的众声喧哗,正是通往它的必经之路。

当然,这层守护自有其边界与戒律。有些历史小说为求戏剧张力,将严肃史事编排为市井奇谈;有些标榜“纪实”的写作,则打着真实的旗号行猎奇之实。这种对历史的轻慢,不仅是对读者的欺瞒,更是对记忆本身的亵渎。文学守护历史,既不能沦为史料的注脚,也不可在虚构中迷失自我——它需要的是一种平衡的智慧。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以奇幻的想象重构马可·波罗与忽必烈的对话,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在一位英国管家的隐忍回忆中,悄然展开大英帝国衰落的宏大叙事。这些作品证明:在敬畏历史的前提下,文学完全可以用独特的艺术手法,赋予记忆新的生命。

至于时代本身的质疑——当短视频的即时快感消解了深度阅读的耐心,当历史记忆被切割成碎片化的知识点、沦为流量至上的娱乐素材,文学的守望是否已成绝响?这或许是“遗孤论”最锋利的一刃。但请看余华的《活着》: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只以福贵一个人的命运沉浮,便让千万读者触摸到中国近现代史的体温;陈忠实的《白鹿原》中,白嘉轩挺直的脊梁、鹿子霖狡黠的眼神,让教科书上的抽象年代化作关中平原上具体的人间。真正的文学从不与短视频争夺三分钟的注意力,它争夺的是更根本的东西——人是否还需要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只要这份需要仍在,文学的读者纵然不再万头攒动,也绝不会绝迹。

站在文明的长河畔,文学始终是那个执着的拾贝人。它捡拾历史的碎片,以情感的丝线将其缀连成串。当我们在《荷马史诗》中感受特洛伊战争的悲壮,在《源氏物语》中品味平安时代的风雅,在《战争与和平》中见证拿破仑战争的波澜壮阔,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遥远的过去,更是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这份守望,不仅是对过去的缅怀,更是对未来的承诺——承诺不让记忆在时光中湮灭,承诺为文明保留一份最真实的底色。

暮色渐深,合上书页,窗外的世界正被屏幕的微光点亮。文学是否已成为时代的遗孤?我想,这并不取决于还有多少人在深夜读书,而取决于一个文明是否还需要记得自己的来路。灯塔从不追逐过往的船只,它只是立在原地,等那些终将想起方向的航程。遗孤是被时代抛弃的孩子,而文学的守望者更像是逆流而上的人——纵然独行,掌中却分明有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