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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铸诗,时代铸魂

杨青云2026-09-27 18:02:02

泥土铸诗,时代铸魂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崔荣德选诗的生命诗学

 

作者:杨青云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丛书收录崔荣德《把春天让给桃花》《与一朵桃花相遇》《梦者为谁》《手持莲藕的人》《雪落后坪》《在乌江河边》《干田堡》七首诗作,集中呈现苗族乡村教育家诗人的精神图景。崔荣德扎根渝东南武陵山区、乌江流域三十八年,一边坚守乡村讲台,一边以诗歌书写故土、苦难、生命与救赎。丛书将其归入“时代楷模”序列,不只是表彰其文学创作,更是发掘诗歌文本背后,一位乡土写作者扎根大地、逆光坚守的人格力量。本文以《百年巨匠·时代楷模》所遴选七首诗歌为核心细读对象,从意象谱系、生命审美、故土叙事、时代伦理四个维度,阐释崔荣德诗歌独有的大地诗学,辨析其乡土书写区别于一般田园诗歌的精神特质,揭示这套选诗如何将个体生命叙事升华为时代精神的文学载体,重估乡土诗歌在当代的审美价值与人文担当。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是一套兼具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的选本,它跳出纯粹文学史的筛选逻辑,将作家的人格操守、社会实践与文学文本放在同一框架中审视。被收录其中的崔荣德,既是当代苗族诗人,也是扎根重庆酉阳山区数十年的乡村教师。丛书扉页的简介清晰记录:崔荣德,1968年生,酉阳苗族,中共党员,当代诗人、乡村教育家,先后出版十六部诗集、教育专著,斩获多项全国文学奖项,获评“全国最美乡村教师”“中国当代最美诗人”等荣誉。这套选本遴选的七首诗歌,并非零散的佳作拼凑,而是一条完整的精神线索:从故土干田堡出发,以乌江为血脉,借桃花、莲藕、白雪、古梦等意象,完成生命的回望、自省与守望。

 

在当代诗坛,乡土写作常常陷入两种困境:一类是怀旧式田园牧歌,美化乡土,回避土地之上的苦难;另一类是猎奇式书写,刻意渲染底层悲情,把乡土当成展演苦难的舞台。崔荣德的诗歌,避开了这两种陷阱。他本身就是乡土的亲历者,不是外来的观光写作者。干田堡是他出生的故土,乌江是贯穿他生命的河流,乡村讲台是他数十年坚守的阵地。他的诗歌,是在教书育人的间隙,从泥土、风雪、江水之中生长出来的文字。《百年巨匠·时代楷模》将其诗作收录,正是看到了他文字与人格的统一:诗歌是他精神的出口,而乡村教育的坚守,是他诗歌的现实根基。“时代楷模”四个字,在这组诗歌里不是标签,而是文本内生的精神品格。本文将逐篇细读丛书选录的七首诗,挖掘意象背后的生命哲思,探讨崔荣德如何将个人生命悲欢、民族乡土记忆、时代坚守融为一体,构建属于他自己的生命诗学。

 

一、桃花意象:时序之美,退让中的生命自守

 

《把春天让给桃花》《与一朵桃花相遇》,是《百年巨匠·时代楷模》选本中一组互文性极强的诗篇,一内观自我生命,一外接古典文脉,共同完成对生命时序的审美思考。

 

《把春天让给桃花》开篇,就颠覆大众对衰老的惯常认知:“我一生洁白,清香四溢 / 不要惊讶,那不是花 / 那是我满头的白发 / 在冬天绽放。”世人习惯将桃花作为春天、青春的象征,而诗人将满头白发定义为冬日绽放之花。白发不是衰败的符号,而是历经岁月沉淀之后,一生清白凝结而成的生命之花。诗人清醒地认知生命阶段的更迭,写下“把春天让给桃花 / 我已错过了春的季节”。这种“让出春天”,不是消极的退场,而是东方生命智慧的诗意表达。春天属于桃花,属于新生;而暮年属于白发,属于沉淀,两者各有其美。桃花白里透红,热烈鲜活;白发素净沉静,是独属于诗人自己、值得珍藏一生的生命印记。结尾一句“把春天让给桃花 / 世界从此更加美丽”,完成诗意升华。当个体放下对青春繁华的执念,把舞台交给新生,世界才拥有多元完整的美。这首诗写的是衰老,却没有悲戚,反而充满通透、宽厚的大爱。这正是《百年巨匠·时代楷模》选本看重的精神内核:时代楷模,懂得成全,甘于退让,在默默坚守中守住本心。

 

《与一朵桃花相遇》,则将桃花意象接入千年古典文脉。“从春天走来,从大唐走来”,开篇便打通古今时空。桃花不再只是乡野草木,它承载唐诗的审美传统,带着大唐烟柳巷陌的气韵,降临武陵山乡。诗人描摹桃花:娉婷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肌肤,将桃花塑造成乡野间温柔娴淑的女子。诗人主动和崔护“人面桃花”的经典典故对话:“我不是那位姓崔的书生 / 写不出那句人面桃花 / 但我完全可以把你,当成 / 我的唯一,并终身将你守护。”崔护的故事是短暂邂逅之后的怅惘追忆;而崔荣德笔下的桃花相逢,褪去文人感伤,注入乡土质朴厚重的守护感。桃花扎根乡野,平淡沉静,不是文人案头观赏的符号,是大地生长出来的美好生命。

 

两首桃花诗篇一退一遇,内外呼应。向内,诗人接纳生命时序流转,坦然面对岁月老去;向外,他接续中华古典诗歌传统,以乡土视角重构古典意象。桃花,既是自然物象,也是人格象征,象征纯粹、温柔、坚守的生命理想。在《百年巨匠·时代楷模》的收录框架之下,这两首诗的价值便更为清晰:诗人的退让,不是放弃,而是一名乡村教育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奉献写照,把青春、舞台留给山里的孩子,自己守在山野,静静沉淀。

 

二、梦境与莲藕:虚实之间,生命执念与灵魂寻找

 

《梦者为谁》与《手持莲藕的人》,两首诗偏向虚幻、象征,从现实乡土跨入精神梦境,叩问藏在生命深处的执念、追寻与无法言说的心事。

 

《梦者为谁》是整套选诗中最具朦胧美学的作品。诗歌开篇,时间凝固推开世俗窗户,喧嚣与沉默融为一体。在梦的深处有人翻阅日记,重演千年前梁祝的悲欢;冬雪跨越天桥院墙,有人乘马车怀抱琵琶,把夕阳从遥远岁月运回乌江。乌江,是崔荣德诗歌反复出现的地理与精神坐标,这片土地沉淀楚汉风云、西南苗族漫长的民族记忆。在梦境中古今边界消融,千年前的悲欢,依然能够在当代人的梦里重演。“要说的话,说不出口 / 想做的事,不敢而为”,道尽人性普遍困境:很多心事、愿望,被现实束缚,只能寄存于梦境。末尾写窗外槐树,枝枝相连,根须在地下紧紧相拥。地上枝干看似各自独立,地下根系永久缠绕,隐喻人与人之间隐秘深沉、无法割裂的精神牵绊。这首诗的“梦”,有两层内涵:一是个体生命之梦,那些无法言说的理想与遗憾;二是故土之梦,乌江大地绵延千年的历史悲欢。诗人以梦境模糊古今边界,把历史悲剧、人间执念收纳于武陵山乡的一场幻梦之中,展现乡土大地厚重的历史感。

 

《手持莲藕的人》,以莲藕为核心意象,延续了这种精神追寻。“手持莲藕的人,站在小城之外 / 一条来自云贵高原的雄性河流”,云贵高原奔涌而来的江河,正是乌江。莲藕,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纯洁、隐忍、相思的象征,莲生于污泥,却保持洁净。诗人写手持莲藕的人,在深秋莲池边,仰望蓝天,目光悲切,寻找另一朵丢失前世的莲。“那年九月,手持莲藕的人 / 躲在宽大的荷叶下,除了写诗 / 所有的时间,都在为一朵荷花默默祈祷。”手持莲藕之人,正是诗人自我的化身。莲藕扎根淤泥,对应诗人身处清贫艰苦的山乡环境;莲的洁净,对应诗人坚守本心,在清贫之中守护诗意与教育理想。诗人在俗世之外执着寻找精神的同频者,默默祈祷美好生命。莲藕中空象征内心的通透;藕丝绵长,代表剪不断的执念。这首诗把古典莲意象,移植到乌江流域的乡土场景,将个人精神求索,放置在西南山水之间,含蓄深沉,不事张扬。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将这两首象征型诗歌选入,意在说明:时代楷模不只是外在事迹的崇高,更拥有丰盈、深沉的内在精神世界。坚守者同样有遗憾、有执念、有精神追寻,宏大的奉献,根植于丰盈柔软的内心。

 

三、乌江乡土:风雪江河苦难淬炼的生命风骨

 

《雪落后坪》《在乌江河边》《干田堡》三首,是整套选诗的乡土根基,以故乡、乌江、土地为载体,书写苦难、接纳、归属,完整呈现崔荣德的故土叙事。

 

《雪落后坪》,落笔便是乌江的苍茫底色:“乌江水,一锅锅翻滚 / 在崔氏餐馆,我手执杯盏 / 一口又一口苦荞酒 / 把我的人生推向浓烈。”乌江奔流不息,苦荞酒滋味苦涩,对应诗人半生坎坷。村庄、山野、河流,陪伴诗人走到鬓发斑白。“爱我的、恨我的、我爱的、我恨的 / 都躲进了冬天,外面的世界 / 白茫茫的,空空如也。”一场大雪覆盖后坪大地,所有爱恨恩怨,都归于空寂。但是诗人没有陷入虚无,他冷静地写下:“我在这个世界活着,别人也在活 / 只不过我们活的方式不同 / 就像我酒杯中的事物 / 歪歪斜斜,但纯洁 / 而清亮。”人生或许歪斜坎坷,历经磨难,但是本心依旧纯洁清亮。这一句是崔荣德生命观的集中表达。半生清贫历经生活磨难,但是不怨怼、不沉沦,守住内心纯粹。后坪是他常年执教的地方,雪落大地,既是自然景象,也是人生的隐喻,大雪洗尽浮华,剩下生命本真。

 

《在乌江河边》,将山水与自我人格融为一体。“在乌江河边,我怪石嶙峋 / 一些似错非错的事物 / 从我面前缓缓而过。”诗人自比乌江岸边嶙峋怪石,饱经江水冲刷,满身伤痕。“我好像经历了所有朝代 / 江水继续流淌 / 我伤痕累累,又壁立千仞。”这一句极具力量。伤痕累累,是个体生命承受的苦难;壁立千仞,是苦难淬炼出的风骨。乌江江水日夜奔流,见证世代人事更迭。“阳光从山上瀑下来 / 鹰自峡谷升起 / 光与影中,我满面春风。”哪怕满身伤痕,当阳光洒落峡谷,雄鹰腾飞,诗人依旧满面春风。苦难没有摧毁诗人,山河的力量治愈了诗人。乌江塑造了诗人坚韧的品格,人与山河互相映照,人即是山河,山河即是人格。

 

《干田堡》是整组选诗的精神源头。干田堡,是崔荣德出生的故土,是诗人一切生命经验的起点。开篇一句极具冲击力:“干田堡不认识诗人是什么东西 / 也养育不了诗人这种怪物。”土地不认识“诗人”这个光鲜标签,它只认识那个叫崔荣德的山里孩子。干田堡记得碎石、青虫、蚂蚁,记得他年少时的所有日常。“干田堡养育了我的忧伤和失败 / 干田堡也必将成就我最终的荣耀和归宿。”土地给予诗人苦难、忧伤,也给予他力量与归宿。很多乡土诗人写故乡,只写温情;崔荣德坦诚,故土既带来伤痛,也孕育荣耀。这片土地接纳诗人全部的失败,也承载崔荣德一生的理想。干田堡不是怀旧的符号,是真实厚重的生命母体。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遴选这三首扎根故土的诗篇,其用意十分清晰:崔荣德的人格力量,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乌江、武陵群山、干田堡这片土地长久滋养的结果。时代楷模深深扎根乡土,从泥土之中汲取力量,在苦难之中坚守初心。

 

四、选本的价值:《百年巨匠·时代楷模》视域下崔荣德诗歌的时代诗学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这套选本区别于普通诗歌选集,它将文学文本、作家人格、社会实践三者统一,这也是解读这七首诗歌不可忽略的视角。

 

长期以来文学评价常常割裂文本与作者的人生实践,要么单纯谈文字技巧,要么只讲先进事迹,把文学当成事迹的附属品。而《百年巨匠·时代楷模》的编辑思路打通二者:崔荣德的诗歌不是书斋里凭空想象出来的文字,是三十八年乡村教育生涯、乌江山野生活淬炼出来的产物。诗人在讲台之上培育山里孩子,在山野之间写下诗篇。诗歌和教育,互为表里。诗歌是诗人内心的倾诉,教育是他诗歌精神的现实践行。“把春天让给桃花”,诗中那种主动退让、成全新生的精神正是诗人数十年乡村教育的写照:把青春奉献给山区孩童,把希望留给下一代,自己驻守深山默默耕耘。

 

崔荣德的乡土诗学根植于中国大地,同时具备个体独特性。诗人不刻意美化乡土,也不刻意消费苦难。崔荣德直面生命的衰老、遗憾、伤痛,但是始终保有温柔与坚韧。桃花、莲藕、乌江、干田堡、白雪,这一系列意象,共同构成诗人的意象谱系:万物皆有生命,人与土地、草木、江河,彼此共情,共生共荣。崔荣德的语言质朴平实,没有繁复晦涩的修辞,没有炫技式的文字游戏,以浅白的语言承载厚重的生命体验,这也是当代乡土诗歌十分珍贵的品质。

 

在《百年巨匠·时代楷模》的框架下审视,也需要客观看到其诗歌的边界。崔荣德的写作扎根个人生命经验,抒情主体高度统一,以向内的生命感悟为主。诗歌的视野集中于乌江、武陵山乡的个体生命体验,对更广阔社会现实的书写相对有限。但这不是短板而是其写作的自觉选择。诗人深耕脚下一方乡土,把个体生命写深写透,以小见大,从一个乡村教师的生命,折射时代里无数基层坚守者的精神面貌。这正是“时代楷模”的题中之义:伟大未必在惊天伟业,长久的坚守、平凡之中的自持同样闪耀时代光芒。

 

《百年巨匠·时代楷模》收录崔荣德七首诗作,是一次极具眼光的文学甄选。这组诗歌以桃花开启生命时序的哲思,以梦境与莲藕探索内在精神求索,以乌江、后坪、干田堡锚定乡土生命根基。七首诗篇串联起完整的生命叙事:从故土诞生历经风雨苦难,在岁月流转中,学会退让、接纳、坚守,在平凡人间守住本心。

 

崔荣德作为苗族乡村教育家诗人,以乌江为血脉,以干田堡为原乡,把半生清贫、苦难、热爱,全部熔铸进诗歌。诗人的诗歌证明乡土诗歌不必刻意制造宏大叙事,平凡人的生命坚守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文学力量。“百年巨匠”是文学层面的沉淀;“时代楷模”是人格层面的坚守。在崔荣德这里文字与人格,诗歌与人生合二为一。崔荣德的诗歌是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诗,也是时代大地上一名基层坚守者的心灵回响。在当代乡土诗歌持续寻找新路径的今天,重读《百年巨匠·时代楷模》这套选本中的崔荣德诗作,能够让我们重新看见:诗歌的力量终究来自真实的生命,来自扎根大地永不放弃的坚守。

 

作者简介:杨青云:笔名梅雪、汝愚等,河南南阳邓州人,常驻北京。范曾研究会会长、北京大中国书画院常务院长,还兼任周馆筹红文化联盟秘书长与《周公研究》总编辑等职,获国际文学博士学位,曾任《深圳文化报》媒体主编,现为《中原儿女》资深媒体人。著有《范曾论》《范曾新传》《贾平凹前传》《贾平凹美术论》《孟庆利美术论》《忽培元新论》《虎王马新华论》《绿岛诗论》《峭岩诗论》《周恩来诗剧》《长征途中的周恩来》《郯国长赋》等多部学术专著,也出版过《新莞人》《深圳宝安八景》《孔祥敬诗论》等文学与地方文化相关作品。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