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四)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8)
第十四讲 艺术表现手法:通感
通感是一种把人们的各种感觉(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等)互相沟通起来,从一种感觉转移到另一种感觉的表现方法,所以它又被称为通觉或移觉。钱钟书先生把通感现象解释为“感受之共产”,他说:“寻常眼、耳、鼻三觉亦每通有无而忘彼此,所谓‘感受之共产’;即如花,其入目之形色,触鼻之气息,均可移音响以揣称之。”这种心理现象被诗人感知之后,也被广泛地运用于诗歌创作中。例如:
红杏枝头春意闹
──宋祁《玉楼春》
由鲜艳的颜色产生动感,动而有声,使人从视觉中获得听觉的感受。
促织声尖尖如针
──贾岛《客思》
将尖尖的促织(蟋蟀)叫声化成了针,听觉转成了视觉。
风来花底鸟声香
──贾唯孝《登螺峰四顾亭》
“鸟声”而熏“香”,由听觉转换成嗅觉。
玉钗落处无声腻
——李贺《美人梳头歌》
“无声”是听觉,“腻”是触觉,“无声腻”就是两种感官的交错互移。
这种感觉的互通和转移有什么作用呢?它能把无形的事物,通过视觉感受,描绘成有形的;把无声的事物,通过听觉感受,转换为有声的;把没有气味的事物,通过味觉感受,变成有气味的,从而产生语言的立体感,创造鲜活的诗歌形象。高尔基说:“你一面读,一面想象色彩、气味、声音、感觉,──非常鲜明地想象这一切,在一首诗里体味许多活的形象。”通感运用得好,能够丰富诗歌意象的内涵。即以“红杏枝头春意闹”为例,如果不是运用通感,“红杏枝头”的意象,就只有色彩的观感;而“春意闹”则注入了听觉观感,一个“闹”字便顿觉春意盎然,使人不禁想到繁花似景、鸟雀满枝引颈高歌的情景,所以王国维说:“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诗歌意象的内涵就丰富多了。
克罗齐说:“艺术家的全部技巧,就是创造引起读者审美再造的刺激物。”单一的某种感觉,会给人以单调之感,它给人的感官刺激是有限的;而通感的运用,则能增加语言的“多感性”,同时刺激读者的几种感官,增强诗歌的感染力,给读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试以同样是描写听音乐的几首诗歌为例: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
冰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
──白居易《琵琶行》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韩愈《听颖师弹琴》
白居易描写琵琶声用了一系列极其生动的比喻,但却全是从声音到声音,未能给我们色彩形状等更多方面的感受,不能说不是这篇千古绝唱的白璧微瑕。而韩愈写琴声则运用了“通感”,使我们在听觉之外,又多了视觉的感受。著名学者钱钟书先生在比较分析这两首诗时认为:白诗只是把各种声音──雨声、私语声、珠落玉盘声、鸟鸣声、泉水声,比作琵琶声,只是从听觉联系到听觉;而韩诗把琴声描绘成“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才是把听觉移借成视觉,使人“听声类形”。韩诗的优点就在于运用“通感”手法,使摸不着、看不见的琴声变成了可睹可辨的“浮云”、“柳絮”,给人以鲜明的视觉感受。琴声的疏密宏细,也给人有百鸟喧啾的听觉感受,又有孤凤飞翔的视觉形象。诗歌更把音阶急降的琴声,比作人攀登山峦,只差分寸时忽然失势落到山底的情状,它不但使听觉通于视觉,而且使人在琴声的高低骤变中产生一种“攀”、“落”的动态感觉。
又如:
空山百鸟散还合,
万里浮云阴且晴。
──李欣《听董大弹胡茄兼寄语弄房给事》
这是写听弹奏胡茄感受的。听音乐看到“空山百鸟”一忽儿散开,一忽儿聚合,还看到“万里浮云”一会儿阴,一会儿晴,这也是“听声而类形”,使听觉和视觉得到了沟通和互移。
“通感”的表现手法不仅运用于古典诗歌中,在现代诗歌创作中许多诗人也进行了有益的探索。还是以描写听音乐的诗歌为例:
忽听得一阵丁丁铮铮的乐音,
泰逢已进了风和日丽的山中:
山中青草正在呼呼啦啦生长,
无数小虫在草丛中唧唧叫鸣,
各色的野花开遍了山前山后,
花间有翩翩蝴蝶和采花的蜂,
远处似乎有潺潺流动的溪水,
耳边又像有徐徐吹来的清风。
一会儿那琴声便慢慢高起来,
绿荫丛中响起了黄鹂的歌声,
布谷的啼叫从山腰直上山顶,
上到高山之后便是松涛阵阵,
忽听得峭壁上飞起一只苍鹰,
高声啼叫着直冲辽阔的天空……
……
但那乐音还在震撼他的魂灵,
琴声把他带进更神奇的梦境——
眼前有一片宽广肥沃的原野,
一群吉祥的鸾鸟在那儿歌鸣,
五彩而文的凤凰在翩翩舞蹈,
百兽全都聚在一起跳跃欢腾,
……
范云程:《华夏英雄史诗·大舜天子》
这两节诗就运用了通感的手法,听觉、视觉、触觉、心中的幻觉互相沟通,交替转换。“丁丁铮铮的乐音”是听觉,一忽儿却转换成风和日丽的山谷,山中的青草,各色的野花,翩翩的蝴蝶,采花的蜂,这些都是视觉印象;风和日丽,徐徐的风,风速的细微缓慢、太阳的暖和则是触觉的感受;在听觉上,由于乐音高低、快慢、强弱的变化,则有小虫唧唧叫鸣,潺潺流水声、黄鹂歌声、山腰的布谷啼叫、山顶松涛阵阵和峭壁上苍鹰的高叫的区别,并且每一种不同的音响中又连着不同的画面,如草丛、溪水、绿荫丛、山腰、高山顶上的松林、峭壁上飞起的苍鹰、辽阔的天空等等,视觉的转换沟通着听觉的变化。听到“青草在呼啦啦生长”、看到眼前吉祥的鸾鸟、翩翩舞蹈的凤凰和跳跃欢腾的百兽,则是心中产生的幻觉。上面这段诗对音乐的描写,人的各种感官都是彼此相通并相互转化的,由此创造了想象丰富、情景多变的优美的诗歌意境。
又如:
八月里,
漫山响遍了山歌……
八月的山歌是香的──
在金黄的庄稼上飘着,
在累累的果实上滴着,
进山就可以闻着。
八月的山歌是温存的──
在老爷爷的烟袋下缀着,
在老奶奶的纺车上缠着,
入夜就可以听着。
八月的山歌是火辣辣的──
在压弯的扁担上颤着,
在飞转的碌碡上滚着,
伸手就可以拣着。
八月的山歌是甜蜜的──
在姑娘的辫梢上系着,
在后生的手帕里包着,
掏出来就可以换着。
勤劳的男女啊,
用镰刀来收割吧。
八月里,
漫天遍野的山歌熟了……
──王绶青《八月的山歌》
“山歌”本是属于听觉艺术,但它变成了可睹可辩的具体形象:能够看到它在“金黄的庄稼上飘着”,在“累累的果实上滴着”,在“老爷爷的烟袋上缀着”,在“老奶奶的纺车上缠着”……“伸手可以拣着”,“掏出来可以换着”;它有袅袅的香气,“进山就可以闻着”(嗅觉);从味觉上感受它是“甜蜜的”;从触觉上感受它是“火辣辣的”。全诗都运用了“通感”,实现了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和味觉多种感觉的沟通和互移,织就了一幅绚丽的诗的彩锦,给人以美的诗歌享受。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