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土在骨头里,人在路上

姚庆云2026-09-25 04:15:06

土在骨头里,人在路上

——记诗人、当代乡土作家浪子文清

 

作者:姚庆云

 

先说一个名字。

“浪子文清”。四个字放在一起,像一间旧屋里挂反了的匾:浪子在前,文清在后;人在外头跑,心在后头收。你要是照字面去猜,会猜错一半。网路上能查到的资料很齐,齐得像一口整理过的箱子:本名邓乾安,笔名文清,湖北阳新人,做过《黄石日报》特约记者,写诗,写字,也写小说;作品散见各地报刊,进了若干选本,拿过一些奖,是中国作家网里能按到“作品集”的那种作者。可箱子归箱子,人不是箱子。人是一阵风把箱盖吹开了,露出里面一团没叠好的旧衣裳——有太阳味,也有樟脑味,还有一点点潮。

他的潮,来自阳新。

鄂东南那地方,山不险,水不急,田一块一块拼在山脚,村子挤在田边,像谁随手撒下的扣子。邓通府——这地名本身就旧,旧得不像还能装下微信和快递。可他偏偏是从这样的地名里走出去的。走出去以后,名字前头加了个“浪子”。这两个字,我掂量了很久。它不像标签,更像一件披风,披给外人看;披风底下,是一双舍不得踩脏田埂的脚。

所以就有一个悖论:越叫浪子,越恋土。

他的散文,最近这几年在网上走得很勤。《秋深人远》里,风是“某一个清晨突然转凉的,没有预告,也不带声势”,书页被吹得卷了边,人才惊觉秋深。你看,他不喊。天凉了,他不怨天;人走了,他不拽袖子。他只是把窗沿、书页、卷边,一样一样摆给你看。写到《粉蒸肉里的故乡味》,他说异乡的粉蒸肉再像也只是形似,故乡的味道早进了骨血;写到《故乡的芭茅情》,他说那株草“早已是我骨头里的故乡”。骨头。一个人把故乡安顿在骨头里,就不是抒情了,是结构。房子可以塌,桥可以拆,户籍可以迁,骨头还在。

这也是他一再往回写的原因。2025年冬天,他有一组诗叫《我用文字撞碎生活的门》,里头有一句——爸,您别念叨我的归途/别念叨我像一头倔犟的牛/忘了来路——我没忘/我只是,把归途/写进了文字里。读到这里,人会停一下。因为最硬的那句不是“我没忘”,是“我只是”。一个人得把多大的事,说成“只是”,才配叫克制。倔犟的牛,在鄂东南的田里,是用来耕的,不是用来表演的。他把牛牵进诗里,不添彩,不抹泪,牛还是牛,田还是田,父亲还是在门槛那边念叨。

关于他的写法,已有评论给他归过类:现实主义为底,地域文化为核,朴素真诚为色;散文重纪实、重细节、重文献性,诗歌重抒情、重象征、重精神性提升。话没错。只是话一整齐,就少了点他身上那股不肯整齐的气。他写父亲,写灶,写补丁,写蛙鸣,写一台被天然气替换掉的柴火灶,落点不在“旧物消亡”四个字上,而在消亡之前那顿饭还冒不冒热气。他要的是热气。乡土文学写到后来,最怕两样:一样是把乡村涂成明信片,桃花一树,炊烟一缕,人人慈祥;一样是反过来,把乡村摁进苦水里,恨不得每页都哭。他都不肯。他说过的大意是——不做居高临下的审视者,只做故土的记录者;记录正被推土机碾平的田埂,记录被时代洪流冲散的普通人。这话不漂亮,甚至有点笨。可乡土这题目,本来就不是给漂亮人做的,是给肯弯腰的人做的。

他还有一手字。

诗人里会写字的不稀奇,稀奇的是字反过来咬文。行草讲气,讲断连,讲一笔下去不肯全交代。他把这套搬进句子:长短句错落,呼吸先于修辞;该断处不断,是情绪还没到;该连处偏断,是心里咯噔一下。所谓“白描为本,去修辞化,口语提纯”,听着像理论,落到实处,就是删掉形容词以后,句子还站不站得住。比如“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田埂,碾碎祖辈犁痕”,直不直?直。可直里有东西在响。一个人若没亲耳听过履带碾过湿土的声音,写不出那个“碾”字的分量。方言他也用,但收着用。收,是怕读者摔;不收,是怕自己先醉。这个分寸,很多写乡土的人一辈子学不会——要么满纸土话,密不透风;要么一口标准腔,土是布景,人是演员。

小说呢,是他另一面。

《山那边的守望》被拿来做过认真的评介:六年,一百一十万字,九十六章,三卷,从一九七五写到二〇一五,白浪山做地理场域,讲兄弟二人一守一漂,讲改革开放四十年里乡土儿女的出走与回返。数字一摆,像座山。可我更记得“一守一漂”这四个字。守的人未必高尚,漂的人未必薄情;守是把根摁进土里,漂是把土带在身上。我们这一代,多半是一半摁着,一半漂着,走着走着,自己也说不清哪半是主。他写的就是这“说不清”。

他还喜欢把故事写坏。不是写烂,是写坏——Bad Ending。《渡口沉舟》《情葬斑马线》《笺断红尘》,名字就带水性、带路口、带断线。问他为什么偏不给团圆,他说生活大多没有救赎;悲剧不是恶人造的,是阶层、时代、内心三道槛。这话狠。狠在他不肯拿文学当药。很多作家写到疼处,忍不住伸手抹一把,抹平了,读者舒服,作者也体面。他不。他让疼留在那里,像一根刺,你拔不拔随你。更巧的是,他连写爱情也这样。坊间流传他一段很长的往事,从阁楼寒夜到三门湾风雪,真真假假,夹杂在作品宣传和悼念式书评里,像茶里化不开的一粒糖。我不打算替他把故事坐实。能坐实的是:他把“一生一念”写进了《风雪满人间》,把错过写成年年风雪立岸,把深情写得不出声。文学有时候就这样——真事到门口,换鞋,进来,坐下,成了人物;人物待久了,又比真事更像本人。

他对这块有自觉。二〇二六年九月,一场线上专访里,他说自己在写一本《阆山夜语——浪子文清创作论》,三十七万字,以“阆山夜话”为框架,把诗歌、散文、长篇的创作理念拆开给人看;他还坦白自己的长处与边界:地域辨识度是真的,克制留白是真的,只写普通人不写传奇也是真的;但记忆写作有记忆写作的视野,他写的是鄂东南一隅,是七〇后游子的乡愁。这一段,我信。因为肯说边界的人,通常才刚刚摸到门。

说到被更多人看见,是件小事,也是件大事。

他那篇《我的老屋,我的故乡》,被改题《老屋》,进了初中语文阅读题库。不是得奖那种响动,是学生趴在桌上做“句子赏析”“梳理脉络”“揣摩作者藏在景物背后的情感”。一间虫蛀的木门、一方包浆的八仙桌、一口映过人影的古井,从私人记忆,走进公共课堂。这事为什么动人?不是因为“入题库”光荣,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真诚的书写,真能穿过山海。一个孩子未必去过阳新,可他知道老屋漏不漏雨、灶膛黑不黑、门槛高不高;他知道,是因为写的人先蹲下来,把手伸进了灰里。

可你别把他想成乡贤。

乡贤这个词,太端正,像一身不合身的礼服。他更接近一个拎着灯往回走的人。灯不大,照见的范围有限:照见母亲月下添柴,照见爆米花老人把甜递给孩子,照见芭茅一年枯一年荣,照见雪落下来,世界被“泡成一杯冷茶”。照不见的地方,他就承认照不见。现代乡土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乡村”供起来,或把“城市”骂一通。他不供,也不骂。他知道城乡之间不是敌人,是同一个人被撕开后的两半。他常说的大意——我们这代人,脚在水泥地上,魂留在稻田里。撕着疼不疼?疼。可疼不是结论,疼是位置。站在缝里,才看得见两边。

写到这里,我想起他一句诗:离你最近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我们各走各的一生/一生和一生之间,隔着山、隔着河。那是写稻田的,像写人。隔着山,隔着河,不耽误水往一处流。他写土地三部曲,从《土地的眷恋》到《土地的低语》,再到《土地的回响》,先是怀旧,再是伤痕,最后试着找修复的路。我不担保终点一定亮。乡土的事,很少有亮堂堂的终点;多是天蒙蒙黑,灶台还有火,人还在添柴。够了。文学能添一把柴,已经不容易。

那么他到底算哪种作家?

归类这件事,留给开会的人。线上研讨会也开过,主会场挂在绍兴文理学院,主持人夸他的文字“在喧嚣的文学世界中流淌出属于自己的纯净旋律”。这类话,他听了大概会笑。纯净不一定,清澈也不敢说;他有的是一股子拧——拧到不肯讨好,拧到把BE坚持到底,拧到写字像耕地,一垄一垄,不回头的。乡土作家这四个字,如今听着有点旧,像供销社的门脸。可门脸旧,不等于货旧。真正旧的,是把土地当素材;真正新的,是把土地当命。他是后一种。

夜深一点,再说回那件披风。

“浪子”披在外面,“文清”收在里面。外面那个走,里面那个守;外面那个被看见,里面那个管账——记一笔炊烟,记一笔补丁,记一笔谁也没能等到的人。他自己写过:“写作不是建功,是一场漫长乡土归位。”归位。这词好。人走了那么远,总得有个地方,肯把名字放正。有的人放在奖杯上,有的人放在户口页上,他大概想放在白浪山的暮色里——放轻一点,别压疼了田。

最后留一个不圆满,像他喜欢的结尾。

风又从某一个清晨转凉了。书页卷起边,牛还在田里,父亲若还在门槛那边,大概还会念叨。他——邓乾安,笔名文清,网名里带个浪子——把归途写进文字,把文字交给陌生人。至于读的人回不回故乡,他不管。他只管写。写到挖掘机停下,写到雪化进掌心,写到那一抔土,终于肯开口。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