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赋评论
——读王铁成《四川赋》有感
作者：张世良
读罢王铁成《四川赋》，印象深刻。
一、艺术特色
其一，体上是“破体之赋”。它不以古赋主客问答为骨，而以舆图式铺陈为骨：历史沿革—山川—宗教—关隘—物产—科教交通—非遗—人物，像把地方志、规划展板与骈文句法叠印成一张“四川长卷”。
其二，句法以骈为主、以数为筋。“山围四面，水绕三方”“江光抱城，山势清锁烟霞”是成熟对景；“三十六峰”“七十二洞”“百余名校”“二十余万”则以数字制造铺陈的密度，使赋有“总账式”气势。
其三，章法善用顿挫：前文一路颂扬，至“戊子罹难，汶川隳城裂土”忽然压低，灾难像一道裂缝插进锦缎，令颂体获得痛感；结尾再以“风华锦官城”“千古蜀汉名”提起，形成沉—起—合的节奏。其四，意象选取偏公共符号：青城、峨眉、剑门、都江堰、三星堆、金沙、川菜、蜀锦，利于快速唤起认同；但也因此少了私人视点和陌生化细节。
二、文学价值
第一，它把“四川”从地理名词写成文明机体：李冰代表“导”的治水理性，蜀道关隘代表封闭中的险，交子、蜀锦、盐井代表商业与手工业早熟，长征与汶川代表创伤记忆，最后汇入“人杰地灵”的人物谱系。这种写法接近一篇压缩版“巴蜀文明精神史”。
第二，它保存了当代地方书写的“颂”的传统：与游记不同，它不迷于个人观感；与方志不同，它要求情感升调；其价值在提供一种可被朗诵、展演、入栏目、入文旅文本的公共文体。
第三，灾难句“戊子罹难”提示了真正更高的可能：若把地震、滑坡、栈道生死、移民入川、三线建设后的隐姓埋名再往前推，四川赋可从“风光颂”转为“韧性颂”，文学价值会更硬。
三、创新意义
最大创新在“题材扩容”——让赋体承载现代省情：机场、铁路、输气管道、专利、高校、脱贫皆可入赋，这在古典赋里是破格。其次是以“数据”替代部分“名物”，形成“数字赋”的新节奏：不靠珍禽异兽而靠规模感制造当代震惊。再次是传播创新：它显然面向新媒体阅读，标题、发布时间、阅读量与朗诵性共同构成文本外围；句子短、对仗稳、生僻度低，利于转发与口耳传播。
但创新也有边界：若只是把现代统计口径装进骈句，仍是“旧瓶盛新表”；真正的创新应是把数据转成经验。比如“公路四十余万”不如写“一辆夜班货车如何穿过二郎山隧道，把雅安的茶运到成都灯火里”；“空港十七余座”不如写“银翼把盆地缺口缝向海上”。同时，铺陈太满会伤赋之“主”：古赋重一意回旋，此篇尚欠一个能统摄全篇的核心比喻。若立“水”为主——岷江导之则天府生，江水怒之则山河裂，既写李冰，也写汶川；既写闲适，也写坚忍——则全篇可由“大全”升为“大音”。
总评：此文以庙堂气写巴蜀，以骈俪法装现代量，具传播力、材料力和地方认同塑形力；其创新是真实的，但仍偏“体量创新”。下一步作者若能减清单、立主脉、化数字为血肉，便不只是“四川说明书”，而能成为当代辞赋里少见的“盆地史诗”。
2026年9月24日于北京
附：
四川赋
文｜王铁成
强秦隳灭而置蜀郡，成东出函谷之据；蜀相李冰修都江堰，千万亩农田收益；汉武帝御赐为益州，震慑西南尽羁縻；魏晋纷扰无人暇顾，自成有成汉之治。唐之盛世，扬一益二。安史之乱，玄宗避难。北宋咸平四年分为益州、梓州、利州、夔州四路，称“川峡四路”，别称“四川路”，四川自此得名。
川西有高寒之气，川东有醉人之风。西有金沙江，中有岷江、东有沱、涪、渠、嘉陵江。青城幽而峨眉秀，剑门险而阆州悠。幽然青城，道家胜迹。岷江之阳，灌县之右，道家十洞天福地。清都紫微，天帝所居之境；四时碧郁，台道幽通胜景；赤阶千道，目寒天望云影。三十六峰，若城垣拱天仓；七十二洞，尽是修行道场；百处胜景，峰峦层着黛妆。
庄严峨眉，普贤道场。泸水之阴，嘉州之右，佛教四圣山圣地。云鬘凝翠，如螓首之蛾眉，鬒黛遥妆，似袅娜之佳人。势凌五岳，秀甲九州；雪芽顾春，清茗销愁。报国寺前，晚钟声闻金顶；虎溪禅林，自是明镜台净；圣水禅院，神池香沁愈明；清音幽阁，双桥虹影音清；万年寺中，白水秋风传情。灵猴跃，飞鸟绕。金顶佛光俱在，十方普贤证道。
剑阁峥嵘，崖壁崔嵬。一夫当关之隘，万夫莫开道。雄镇北川，天府可保。军之咽喉，天下雄关。诸葛五出祁山，姜维力伐中原，半生功业未竟，长安终成一叹。古镇阆中，山水形胜。山围四面，水绕三方。江光抱城，山势清锁烟霞。滕王高阁，元婴大成之作；华光古楼，俯瞰繁华城郭；盘龙山道，飞龙蜿蜒曲折。奎星危楼，下有行舟碧绕。
地蕴矿脉，钛钒锂铂首属；物种丰盈，熊猫金猴相逐；药材遍野，香植漫麓，茂林覆地，阳桃居首。蓉城天府之国，渡口铁矿富集，自贡因盐开府；旌城蜀汉遗迹，涪城奠基核武；遂州养心之地，利州武曌故土；汉安川南咽喉，嘉州绿色硅谷；南充古城伫立，眉州东坡所慕；广安云童之舞，宜宾竹酒之都；雅安之茶马道，巴城米羊珍馐；阿坝松赞之迁，凉山群峰嵯峨，甘孜亚丁之游。
高校参差，百余名校各属；医之堂管，七万余所相辅。科技公司，两万余数。专利之授，十万之盛。广播电台，百所之外。文体场馆，二十余万。己亥孟冬，尽消贫窭之民。出入畅通，大道四十有八。阡陌纵横，公路四十余万，铁道之程万里。空港十七余座，水运七百余万，机车三百余万。输气管道，筹划两百之亿。千年成都，锦城文脉千古；戊子罹难，汶川隳城裂土。
道教源地，古蜀文明发祥；交子现世，开经济之首创；蜀锦绝伦，风行天下四方；皮影光动，演绎世间万象；煮卤为盐，自贡千年吉壤；川酒佳酿，启封香溢帷幢；三国争雄，蜀汉遗恨凄怆；艰难长征，廿月七十县乡；巴地文化，忠勇信义坦荡；三星文明，铜金冶铸绝响；金沙之器，务实求真之相；川菜辣香，博采众家之长。千龙千狮，欢喜喧闹之春；梅拜子美，茶润黎众。年画佳绝，木刻指绘成庆；竹枝声咽，高腔空谷云动；翻山铰子，绳转腰舞旋弄；蜀绣甲天下，峨眉传武术。
人杰地灵，嘉才代续。嫘祖始蚕，抽丝编绢制裳；天府之父，遗泽万世堪当；仲翁施政，巴蜀文教之创；子渊擒藻，文赋绝代倜傥；长公观星，历法遗惠千秋；千两黄金，长门赋情未央；远山之眉，凤求凰欲断肠；子云投阁，陋室铭中思邦；子敕忠义，辞章藻丽斐光；王平将才，虎卧北境如狼；谯周独笑，蜀晋门徒盛昌；童山蠢翁，遭陷谪戍西疆；一代良史，三朝辞真义藏；天罡星落，针穿铢眼无双；雄浑苍劲，伯玉文启初唐；谪仙降世，鲲鹏遨历四方；苏门三杰，辞章妙笔飞扬；金马碧鸡，伉俪情笃情长。中华之将相，蜀中才人多。希贤革新，玉阶统军，仲弘诗帅，伯坚巧谋，福骈智深，瑞卿睿勇。援朝护国，继光以膺掩阵，少云烈火燎躯。
嗟乎道教肇兴，古蜀文明渊薮；蜀锦经纶，层重彩纬毓秀；川蜀美食，辣意天下泰斗。风光旖旎，石刻瑰宝，岑崟风光，江山如画，阡陌如织。江河纵列，浩渺咨临。天府之国，风华锦官城；四险之境，千古蜀汉名。
（作者系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建筑大学特邀研究员，深圳大学客座教授，山东交通学院客座教授，《新时代中国赋》编委会常务副主任。）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