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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奖掖:照亮创作之路,还是遮蔽文学本真?

王瀚林2026-09-23 17:4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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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奖掖:照亮创作之路,还是遮蔽文学本真?

 

作者:王瀚林

 

夜色漫过书案,《昭明文选序》的残页在昏黄灯影里微微颤动,“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 的字句在暖光里若隐若现。千余年前萧统编纂总集,以 “沉思” 与 “翰藻” 立起文学审美的标尺,某种意义上已开后世文学评判之先河。而今各类文学奖项如雨后春笋,从西方的诺贝尔文学奖到本土的茅盾文学奖,它们高悬如天幕星辰,照亮过无数写作者的前路,却也在文学的旷野中投下斑驳暗影。这奖掖之间的功过是非,细究起来,迷雾重重。

文学奖项的光芒,确曾照亮过无数蛰伏的创作之路。古时科举取士,虽非纯粹的文学评选,却也曾让诗文成为士人进阶之途 —— 唐以诗赋取士,天下士子竞逐格律声韵,这为唐诗的蔚然成风提供了制度土壤。然科举究其根本是选官之术,宋以后经义、策论渐居主导,晚至明清八股取士,文学审美早已让位于功名利禄,这恰是后世文学奖项需要时时警醒、跳出的功利窠臼。今日之文学奖,以荣誉为灯,以奖金为舟,确能让一些沉潜多年的文字破土而出。诺贝尔文学奖自 1901 年设立,托马斯・曼、海明威、加缪等巨匠因之声名远播,他们的作品借奖项东风跨越国界,成为世界共读的经典。莫言获诺奖后,中国文学在世界版图上的轮廓骤然清晰,那些被折叠的乡土叙事、被深藏的民间智慧,借着奖项的聚光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种激励,让无数写作者在寒夜中握紧笔杆,相信文字自有千钧力量。

奖项亦如文化的摆渡人,架起不同文明间的桥梁。川端康成的《雪国》、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些原本带着深厚异域气质的文字,因诺奖的加持被译成数十种语言,让京都的夜雪清光、马孔多的魔幻雨季走进全球读者的想象。茅盾文学奖设立以来,《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等作品从纸页走向荧屏,将中国社会的沧桑巨变,化作普罗大众可感可知的温热故事。这种传播,不仅是文字的远行,更是文明的对话,让文学成为打破文化偏见的温柔力量。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终其一生与诺奖无缘,却依然穿越时间成为世界文学的经典 —— 奖项可以加速文学的远行,却从来不是经典诞生的必要条件。

然而,当奖项的光晕过于耀眼,阴影便随之悄然滋生。商贾的资本悄然渗入评选的幕布,赞助者的意志如同无形的线,暗中操纵着奖项的天平;有些奖项沦为出版社的营销工具,获奖名单揭晓之日,便是畅销书排行榜刷新之时;更有写作者揣度评委口味,将完整的创作变成投其所好的精密游戏,笔下的文字失去了真诚的心跳,只剩下迎合的媚态。即便是声誉最隆的诺贝尔文学奖,也曾因性侵丑闻在 2018 年停颁 —— 光环之下的阴影,从不曾缺席。这种功利之毒,恰似鲁迅笔下的 “瞒和骗”,让原本鲜活的文学沦为精致包装的赝品。

评选的标准,本应是丈量文学的公正之尺,却常因主观的迷雾变得模糊不清。评委的个人偏好、文化背景的差异,都可能让公正的天平悄然倾斜。诺贝尔文学奖长期被西方审美主导,东方文学的独特韵味往往被简化、被误读;有论者批评,部分东方作家为适配西方评委的想象,刻意放大本土的猎奇性元素,反而遮蔽了本民族文学最独特的精神肌理。而本土奖项又偏爱宏大叙事,将细腻的个人书写拒之门外。这种单一的评判标准,如同给文学戴上沉重枷锁,让多元的创作沦为标准化的批量生产。那些未被奖项垂青的文字,如同遗落荒野的明珠,在无人问津中渐渐黯淡了光芒。

历史的褶皱里,早有相似的困局。宋代的 “江西诗派” 以黄庭坚为宗,形成一套严苛的创作标准,虽推动了诗歌技法的精进,却也限制了创作的自由;明代的 “前后七子” 倡导 “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看似复古尊典,实则桎梏了文学的创新活力。二者皆是以 “公认标准” 取代多元审美,最终让文学的生机在固化范式中日渐萎缩。诚然,诗派之 “宗” 是创作内部自发的审美主张,奖项之 “尺” 是评选机构外部的裁量,机制并不相同;但 “标准固化排斥多元” 这一点上,教训相通。所幸奖项亦非一成不变 —— 诺奖近年向地域、性别与文类平衡转身,托卡尔丘克、韩江相继折桂,正见其自我修正之力。今日的文学奖项,若不能继续跳出固有窠臼,便可能重蹈覆辙,让文学的花园只剩几株被修剪整齐的花木,再无野趣横生的烂漫。

在这奖掖的迷局中,作家更应守住创作的本心。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从未想过身后的传世之名;蒲松龄著《聊斋志异》,在寒灯冷灶旁记录狐鬼奇谈,只为心中那团不灭的创作之火。《红楼梦》成书之时,世俗语境里并无任何文学奖项可供曹雪芹角逐,却不妨碍它成为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真正的文学,本就不应是追逐奖项的猎物,而应是作家灵魂的坦诚自白。就像梵高的画,生前无人问津,死后却绽放出震撼世界的光芒 —— 文学的价值,或许需要漫长时间的淬炼,而非奖项的一时加冕。

站在时代的渡口回望,文学奖项如同悬在航道上的灯塔,既能指引方向,也可能让行船人迷失航向。我们需要的,是让奖项回归其本质,成为发现佳作的眼睛,而非制造爆款的机器;是让评判标准如江海般包容万汇,而非如溪流般狭隘单一。当写作者不再为奖项折腰,当读者不再以奖杯的分量衡量文字的重量,文学或许才能真正挣脱枷锁,在更广阔的天地间自由生长。文学的灯火,从来不在奖杯的鎏金之上,而在一代代创作者沉潜沉思的笔底,在无数读者跨越时空的共鸣之中。毕竟,那些穿透时空的经典之作,从来不是为获奖而生,而是为了记录生命的震颤、人性的复杂,以及这个世界的万千气象。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