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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该如何关注社会变迁中的文化冲突?

王瀚林2026-09-21 21: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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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该如何关注社会变迁中的文化冲突?

 

作者:王瀚林

 

一、先从一个场景说起

除夕夜,一个在外地工作了十年的年轻人回到县城。饭桌上,亲戚问他收入、婚期、什么时候要孩子;他想讲自己正在做的项目、租来的公寓、不打算生育的决定,话到嘴边却发现没有现成的说法——每句话都要先翻译成这桌人能懂的语言,才能被听见。他于是沉默。

这不是一个人的口拙。这是两套价值系统在同一个身体里打架:一边是血缘、面子、延续香火的乡土伦理,一边是个体的、契约的、自我负责的城市伦理。社会变迁把这两套原本分处在两个地理空间里的东西,拽进同一个身体、同一张饭桌。这个年轻人此刻的失语,就是文化冲突的最小单位,也应该是文学着手的真正起点。

 

二、先界定:我们说的是哪一种冲突

“文化冲突”是一个危险的宽口径词,它至少混装了四种不同质的东西,而它们不该被同一个论证框住。

其一是同一文明内部的思想分歧——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儒之“克己复礼”、墨之“兼爱非攻”、道之“道法自然”,彼此激烈交锋,但这是一种文明自我生成时的常态争论,其结果是传统的奠基,而非撕裂。

其二是异质文明相遇——近代中西之争。坚船利炮打开的不只是国门,还有一整套关于时间、政体与身体的观念。这是不平等的相遇:一方带着枪炮,一方被迫应答。

其三是权力结构下的支配——如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这根本不是“差异”,而是等级:一个群体被制度性地置于另一个群体之下。

其四是生活方式层面的摩擦——圣诞节与春节的冷热、消费主义对节俭伦理的挤压。它真实可感,但很多时候只是趣味与仪式的更替,未必构成伦理困境。

这四者并不整齐并列:有的按文明边界划分,有的按权力关系划分,有的按生活层次划分。它们在实际历史中也常常纠缠在一起。因此,本文不打算处理全部,而聚焦一种更具体、更常见的形态:社会变迁——生产方式的更替、人口的大规模流动、家庭结构的松动、媒介技术的改写——如何使原本各安其位的价值系统被迫共处,并在共处中彼此磨损。它可能借道异质文明相遇,也可能表现为生活方式摩擦,但核心不是“东方与西方”这类抽象的两极,而是具体的制度、习惯、伦理与身体。

这里必须承认,权力维度很难被彻底排除。礼教、种族、阶层往往既是文化差异,也是权力压迫。本文重点在非制度性支配、却仍受权力影响的伦理摩擦;至于种族歧视、殖民统治等,需要制度与政治的回应,文学可以见证,但不能把“理解”误认为“解决”。

这个界定同时把两样东西排除在外。其一,差异不等于冲突。读川端康成的《雪国》《古都》,我们在物哀与幽玄中领会一种审美方式,获得的是理解与尊重;那不是冲突,而是文学的桥梁功能——这个功能真实存在,但属于另一个论题。其二,冲突不等于压迫。种族歧视、殖民统治属于权力问题,需要制度与政治的回应;文学可以见证,但不能把“理解”误认为“解决”。

界定之所以必要,是因为不界定,后面所有的例子就只是一排并列的展品,看起来丰富,实则没有推进。

 

三、文学究竟能做什么:一个有限但不可替代的位置

先给文学的能力划一条诚实的边界:文学不解决文化冲突。它无法阻止一种生活方式消失,也无法让两个彼此敌视的群体握手。它真正能做的,是把冲突中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犹疑、疼痛与不体面,呈放到读者眼前——让不可通约的疼痛被看见、被见证,而不是假装不可通约可以被轻易消除。

社会学说冲突的结构,新闻学说冲突的事件,文学说的是冲突落在一个人身上时的样子。更准确地说,文学尤其擅长以具体的伦理困境和叙述形式,让结构冲突获得可感的身体经验。它提供不了方案,但它改变了人们谈论冲突时的语言:在文学之后,我们至少知道“传统/现代”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一个父亲该不该为儿子的婚事举债,是一位母亲该不该学说普通话,是一个年轻人该不该在年夜饭上开口。

一句话:文学是把冲突翻译为经验的手艺。但翻译不是等值转换,而是让差异可被共同见证。

 

四、那么,该如何关注

题目问的是“该”,是规范性的追问。因此下面三条不是写作常识的罗列,而是针对“文化冲突”这一特定对象的主张。

(一)写冲突中的人,而不是冲突的概念

文化冲突最常见的写法是:安排两个人物,一个代表传统,一个代表现代,各自说一段台词,然后让他们辩论。这是社论借了小说的壳,读者读到的不是人,是两副会走路的观点。

文学要写的,是冲突下沉之后的样子——它必须变成一个人在此时此地的伦理困境。观念之争一旦落到日常,才真正开始。鲁迅《药》的力量不在于它批判了迷信,而在于华老栓:一个父亲,为了救儿子,用积蓄去换一个蘸了人血的馒头。他的期待、他的羞耻、他捏着那个馒头时的手,才是封建与科学冲突的真实形态。这里写的其实是同一文明内部的启蒙与迷信之争,却因为落在具体身体上,才成为文学。《孔乙己》同理,科举制度的“毒害”不是一句判词,而是一个人站在柜台前排出九文大钱时的姿势。

路遥《平凡的世界》之所以至今有人读,正因为它把城乡冲突写成了两个人的人生选择,而不是一幅标语。孙少安留在双水村,在传统伦理与现代经营之间找平衡;孙少平进了城,在城市文明的冲击下重新追问自己的价值。两兄弟不是“传统”与“现代”的概念化身,而是被具体处境撕扯的人——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有代价,而且代价不由观念承担,由身体承担。

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如此。她的困境不在她关于自由的宣言里,而在她每一次具体的社交处境里:在客厅里该坐在哪里,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丈夫,该怎样承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驱逐。旧道德与新思潮的碰撞,只有落到这些动作上才是文学。

同样的标准可以检验当代写作。梁鸿的《中国在梁庄》、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提出了“乡村空心化”或“教育分层”这样的命题——社会学报告早就提出过——而是因为它们把这些命题还原成了具体的人:留守的、外出打工的、回不来的,以及那些第一代走进城市、却发现自己两边都不属于的年轻人。

但还要再进一步:写人,并不自动避免概念化。许多小说人物只是更精致的观点傀儡。关键不在“写人还是写命题”,而在让命题从人物处境中生长,并让人物反过来质疑命题。人物应当有超出作者立场的剩余。写人,不写命题,这是第一条。

(二)拒绝廉价的和解

文学最容易犯的失职,是把冲突写成团圆。

两种文化相遇,最后彼此理解、各取所长、握手言欢——“融合”成了强制性的结局。这种写法的问题在于:真实的文化冲突常常没有双赢。一方获得,一方失去,而失去的那一方往往没有话语权。把这种不对称写成皆大欢喜,等于对失者进行第二次抹除。

这里需要区分几个词:和解、理解、解决、共存。文学可以写理解,可以写暂时的、不平等的、带伤的共存,但不必许诺和解,更不应假装解决了结构问题。

《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分量,恰恰来自它的不和解。阿蒂克斯·芬奇尽了全力,汤姆·鲁滨逊还是被判有罪,随后死在越狱的枪下。小说没有给出种族和解的结局,它把未解决的痛留在那里,让读者带着这份未完成离开。这正是它比无数“温情治愈”之作更有力的原因。当然,这部小说处理的是种族压迫,越出了本文所聚焦的非制度性伦理摩擦;但它的存在恰好说明,文化冲突与权力压迫常常纠缠在一起,文学不能假装后者不存在。

《百年孤独》同样拒绝许诺融合。马孔多在香蕉公司、火车与罢工中经历了现代文明的进入,最终被一场飓风抹去,布恩迪亚家族连同他们的孤独一起终结。马尔克斯许诺的不是融合,是记忆——而记忆恰恰是以失去为前提的。

至于《追风筝的人》,它提供了个人的救赎:阿米尔以返回战乱的喀布尔、救出哈桑之子的方式完成了自我和解。但值得注意的是,救赎发生在个人层面,而冲突存在于结构层面。阿富汗的族群、宗教与阶层裂痕并未因一个人的忏悔而有分毫改变。这不是小说的缺陷,而是文学的边界——它提醒我们,文学能安顿一个人,却不能直接安顿一个社会。不过,文学仍可参与公共记忆,间接影响语言与感受方式。承认这个边界,比假装弥合它更诚实。

因此第二条主张是:作家可以给人安慰,但不要用安慰取消冲突。冲突被取消的那一刻,文学也就停止了对社会变迁的思考。不写大团圆,也不等于必须走向绝望;文学可以写带着裂痕继续生活的可能。

(三)让形式本身承担冲突

比题材更进一步的是:冲突不只是被“写”出来的,也应该被“结构”出来。最高级的关注,是让叙述方式本身就成为冲突的产物。

鲁迅的《狂人日记》是最好的中国范例。小说前面有一段文言小序,说狂人“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紧接着才是十三节白话日记,最后是那句“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这里发生的事远比“反封建”三个字复杂:文言小序用旧话语宣布狂人已经痊愈、重回仕途,等于把后面那些白话的呐喊重新收编进了既有秩序;而白话日记的疯话,又始终在拆这个框架的台。两种话语互相否定,谁也没有赢。冲突不发生在故事里,而发生在文本的结构里——读者读到“救救孩子”的同时读到“他已经好了”,这其中的反讽,是任何一段议论都写不出来的。这是鲁迅高于同代许多“问题小说”的地方。

马尔克斯的做法与之呼应。《百年孤独》中,神话时间——预言、宿命、循环往复的名字——与钟表时间——火车、电报、香蕉公司、现代历法——并置在同一句话里。吉普赛人带来的磁铁与冰块,和上校的三十二场失败战争、那场让全村失忆的失眠症,属于两套完全不同的认知世界的方式。魔幻现实主义在这里不是技法装饰,而是拉美民族两种时间观互相拆台的真实形态。文化冲突因此不是题材,而是叙述方式。

这条主张对今天的写作尤其重要。当数字生存正在改写伦理——算法决定我们看见什么,短视频重塑注意力,代际之间的鸿沟不再只是观念之争,而是感知方式之争——如果作家仍然用十九世纪的全知叙事去从容地讲述这一切,形式与内容就容易错位。旧形式并非不可用:它可以被反讽、戏仿、改造。问题不是“旧形式”本身,而是无反思地沿用旧形式;当形式与新的感知方式完全错位,且作家对此毫无自觉时,才构成不诚实的调和。具体地说,算法时间与经验时间的冲突、短视频碎片与长叙事的冲突、多主体视角、非线性叙事、数据库式写作,都可能成为新冲突的形式入口。

(附)关于立场:不要在动笔前就知道答案

还有一条贯穿性的要求:作家要有批判精神,但批判不等于预设立场。更准确地说,作家不可能没有立场,关键是立场是否开放,是否可以被人物和叙事修正。要避免的是结论先行,而不是没有立场。

当下有两种容易辨认的姿态:一种是盲目追捧外来文化,把本土的一切视为包袱;一种是固守传统,把所有变化都读作堕落。二者看似相反,实则共享同一个毛病——在动笔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一篇在写作前就确定了“传统应当被抛弃”或“传统应当被保留”的小说,无论技巧多好,都只是观念的传声筒。

真正的批判发生在写作过程中,通过人物之间的相互质疑来完成。作家的工作不是给出结论,而是把冲突组织得足够严密,使任何简单的结论都显得站不住。这也意味着作家必须深入生活——不是为了“采集素材”,而是为了让自己的直觉被生活改写:那些人真的这样说话吗,那个困境真的如此无解吗。曹雪芹能写出贵族家庭从内部腐烂的过程,靠的不是观察的技巧,而是他确实在那场衰败里生活过。

 

五、结语

回到那张年夜饭的桌子。文学不能让那个年轻人开口,也不能让亲戚们听懂他。但它可以做到一件事:让下一个读到它的人,在类似的情境里认出自己——认出自己的沉默不是软弱,而是两套价值系统正在体内交战。

社会变迁不会停止,文化冲突也不会消失。文学的位置既不在于做举着火把的引路人,也不在于做冷眼旁观的看客,而在于做那个把冲突保存为经验的人:它无法阻止一种生活方式消失,但它能保存消失时的声音;它无法调和两种伦理,但它能让调和的困难被看见。

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对社会变迁中文化冲突的关注,最终指向的不是和解,而是理解的可能性——理解不是消除冲突,而是带着冲突继续生活。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