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之所至 泥土自芬芳
——读陈希平老师《乡野时光》
作者:宋以荣
在陈希平老师家中接过《乡野时光》时,他大病初愈,眼里却闪着光。翻开书页,增头、桃坪、薛城、毕棚沟……这些熟悉的地名如钥匙般,为我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一口气读完《瞎子婆婆》《十年砍柴》等篇目,掩卷已是深夜,心中热流翻涌。
这些文字,有的曾载于校刊,有的收入《理县中学校志》。如果说校志中的他是严谨的“记录者”,那么《乡野时光》中的他,便是深情的“还乡人”——用文字为故乡招魂,为山水传神,为生命立言。
一
陈老师散文最动人的,是对底层生命的深情凝视。
《瞎子婆婆》中,那位与陈家无血缘的孤寡老人,成了比亲人更亲的存在。“婆婆和我家并不沾亲,但我们很亲!”朴素之言,穿透人心。写婆婆为他夹出蛔虫,写她攒了一年的核桃被他输光,写未能奔丧的自责——“这是怎样一种年轻迟熟的冷酷愚钝”,令人动容。此文入选《阿坝州建州70年优秀文学作品精选集》,正因这份真情跨越了时间与族别。
《我家的狗儿叫拉灯》则将深情延展至另一生命。拉灯会推门听课,会陪会“假装听懂”,被寄养时“水饭不思,忧郁枯坐”。写狗实写忠诚与亏欠。“拉灯啊,为什么到了新地方,你就一去不返?”这追问超越物种,直抵生命间最本真的牵念,也触及现代人普遍的失落——关于告别,关于那些不告而别的温情。
他写苦难从不煽情,反带克制。《十年砍柴》中言:“十年劳动,没有什么书看,倒有一段特殊的农村经历,紧够一生品尝。”砍柴的苦,写得坦然通透。在他笔下,瞎子婆婆、背柴少年、狗儿拉灯,都有朴素的尊严。他的凝视是平视的共情,将自己也置于那片土地、那段岁月之中。
二
作为从增头寨走出的羌族人,陈老师的散文更承载着民族的集体乡愁与文化自觉。
《闲话增头寨》中,他如文化“拾穗者”,捡拾即将消逝的碎片——羌语地名“吉勒呗”的古音、清代进士办学的掌故、“双斗桅杆”背后的科举荣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部羌寨的“心灵史”。从《羌族文学》到作家网,其传播正印证价值:它超越个人乡愁,成为一个民族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回望。
《九寨归来不看水》与《天然画廊毕棚沟》则将目光投向山水。九寨沟的水是“梦幻仙界的美”,让他觉得“灵魂被深深洗濯”;毕棚沟是“意蕴悠远的散文诗”。山水在他笔下不再是客观风景,而是精神的栖居、灵魂的镜像,浸润着羌民族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他的文化散文融学术严谨于文学感性。写羌寨废墟,“是课本,是毁灭,是诀别,是起点,是进化的长链”;写“桴碳”习俗,勾连当下:“半个世纪过去……多年前砍的柴还码在那里,已多腐朽。”既有历史考证的功夫,又有文学的诗心与慨叹。他让我们看到,作家的责任在于“为何留存”——为模糊的记忆留存证据,为变迁的时代刻下年轮。
三
陈老师的语言独具“泥土味”与“书卷气”交融的特质。
写羌寨生活,他用“背篼柴”“烧馍”“桴碳”等土语,散发泥土芬芳与霜雪冰凉;写九寨山水,则文采飞扬:“我觉得确乎有一位神灵把整个岷江倾倒在这里。”从“日怪日怪”的惊呼到“庄周、屈原、李白”的联想,这种语言张力源于他的人生轨迹:从增头寨砍柴少年,到师范学子,再到教师、行者。他脚沾泥土,手握诗书,胸藏丘壑。
他的创作扎根乡土却不固于一隅。从《理县赋》《西羌颂》到《阿坝州赋》《藏区赋》,视野从村寨走向高原。这些辞赋刻于碑石、传于网络,成为土地的文化名片。他从“小乡土”走向“大天地”,不仅为一座寨子立传,更为一个渐逝的农耕文明谱写挽歌;不仅写山水形貌,更为万千生灵立精神丰碑。
编《理县中学校志》时,他带病担任总纂,一字一句推敲,严谨执着令人动容。大病初愈后,他又捧出三十余万字的《乡野时光》,这需要何等的生命韧劲与文字热爱!
散文需岁月沉淀。陈老师的文字,正是历经人生风雨后酿出的醇酒。沾露带雪的往事,照见灵魂的山水,在他笔下升华为精神图腾。
读《乡野时光》,常想起他那句话:“尘埃深处有眼眸。”他的文字,正是从生活尘埃深处望过来的眼眸——看见卑微者的高贵,苦难中的坚韧,消逝里的永恒。而我们读者,也在这凝视中,拂去心尘,辨认来路,在喧嚣时代里找到自己的归途。这,便是文学的力量,也是《乡野时光》最珍贵的馈赠。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