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与雪花的绝唱
——评著名朗诵艺术家柳棣诗朗诵《致小敬，我们的好闺蜜》
作者：严春芳
9月13日，央视著名主持人敬一丹去世的消息传来，身在武汉的著名朗诵艺术家柳棣万分悲痛，仿佛天塌了下来。她告诉我要自己写一首诗并亲自朗诵，以表达她对同学的哀思。头七这一天，她发给我她的诗朗诵作品《致小敬，我们的好闺蜜》，仅一天，播放阅读量达25万，点赞、转发、留言者众多。我听后无不动容，有感，写此文。
在时代的宏大叙事与个人的幽微情感之间，总有一道隐秘的桥梁，由记忆与真情构筑。当2026年9月13日央视著名主持人敬一丹去世的消息传来，著名朗诵艺术家柳棣以一首《致小敬，我们的好闺蜜》诗朗诵，将广大观众对一代新闻人的缅怀，与一个宿舍、六位姐妹跨越半个世纪的手足之情，编织成了一曲字字带血、声声泣泪的挽歌。这首诗朗诵，不仅是悼亡，更是对一段特定历史岁月中，闺蜜之间纯粹、坚韧且刻骨铭心的情感的一次庄严献祭。
一、历史节点上的“六朵金花”：最后一届的特殊与幸运
1976年，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一个极其特殊的年份。这一年入学的大学生，既是“文革”期间推荐制度的最后一届，也是恢复高考前夜站在历史转折点上的特殊群体。柳棣与敬一丹，作为北京广播学院208宿舍的“六朵金花”，她们的人生轨迹恰好被嵌入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历史坐标之中。她们是最后一届带着推荐制烙印走进大学校门的人，却又在入学后不久，迎来了一个崭新时代的曙光。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改革开放，整个中国社会对知识的渴求、对人才的尊重，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喷薄而出。208宿舍的六位姑娘，没有辜负时代给予的机遇。她们在校园里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从广播业务的训练到新闻理念的塑造，从语言表达的锤炼到文化底蕴的积淀，她们以超乎寻常的勤奋，将那个特殊年代赋予的“意外”机会，转化为了自身成长的扎实根基。
正是这种“最后一届”与“改革开放第一批受益者”的双重身份，造就了她们身上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经历过基层磨练的坚韧与质朴，又有拥抱新时代的开放与进取。她们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历经风雨后终于迎来阳光的向日葵——深知光明的可贵，因而更加拼命地向上生长。毕业后，她们奔赴四面八方，在各自的岗位上成为行业的翘楚、时代的骄子。敬一丹走进央视，以沉稳而富有温度的报道成为一代新闻人的标杆；柳棣扎根湖北，以声音的艺术感染了无数听众。208宿舍的“六朵金花”，在不同的土壤里，开出了同样绚烂的花朵。
二、双重身份的撕裂与统一：公众的“敬一丹”与私人的“小敬”
诗歌的第一段，柳棣以极其克制的笔触，勾勒了敬一丹的公众形象：“三座金话筒，捧在她的掌心，聚光灯把她照亮，全国都认得她的脸庞。”这是作为“一代新闻人”的敬一丹，是央视《焦点访谈》里那个端庄、沉稳、富有社会责任感的符号。然而，诗歌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它迅速从这一宏大叙事中抽离，转而聚焦于“另一个她”——“睡在我们身旁的室友，是可以无话不说的闺蜜，是可以疯，可以闹的小敬”。
这种从“公众偶像”到“私人密友”的视角转换，不仅是诗歌结构的需要，更是柳棣对友情本质的深刻揭示。在聚光灯之外，敬一丹首先是她自己，是那个会在秋千上放声歌唱、在温泉里贴满玫瑰花瓣的“小敬”。柳棣用“208宿舍清朗的白月光”来形容这份私密的懂得，极为精准。“白月光”既是青春的象征，也是纯洁、永恒的代名词。这意味着，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无论敬一丹如何名满天下，在208宿舍的姐妹眼中，她始终是那个可以毫无防备地坦荡相对的“小敬”。
三、记忆的影像与诗意的重构：从温泉到松花江
柳棣的诗朗诵配以视频照片，这种多媒体形式的结合，本身就是一种“记忆的仪式”。诗歌中几个具体的场景，构成了情感递进的阶梯。
在温泉中，她们“把红玫瑰花瓣，满满贴在脸上”，这是身体与自然的亲密接触，更是姐妹间“不问前程，不问以后”的彻底释放。在雪地里，她们“追逐”、“打闹”，寒气冻红了脸颊，快乐却滚烫。这一冷一热的对比，将青春的活力与情感的炽热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在敬一丹的家乡——松花江畔，她们“孩子般啃着马迭尔雪糕”，“在中央大街人群中乱逛”，“看着东北虎撕咬扑抢”，这些极具地域色彩和生活气息的细节，将读者的感官带入了北国的风土人情中，也使得敬一丹的形象更加立体——她不仅是主持人，更是那个带着姐妹们融入自己故乡的“小敬”。
这些回忆，在诗中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作为对抗死亡与遗忘的武器。当“现在，她去了天堂”，这些记忆便从“岁月深处的懂得”升华为一种精神上的永恒慰藉。
四、声音的悲恸：柳棣朗诵中的泣血之音
如果说诗歌文本本身已足以令人动容，那么柳棣亲自诵读，则将这份哀思推向了令人无法承受的情感巅峰。听柳棣的朗诵，能清晰地感到，那不是一个朗诵艺术家在“表演”悲伤，而是一个同学失去了至亲闺蜜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压抑不住的泣诉。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便笼罩在一层深重的忧伤之中。念到“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属于时代的敬一丹”时，语调尚存一丝克制与庄重，仿佛在努力维系着对一位公众人物的客观追忆。然而，当诗句转入“我们208宿舍记得另一个她”时，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克制瞬间碎了。那一声“小敬”，唤得极轻、极柔，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所有听众的心。你能听见她嗓音深处细微的颤抖——那是泪水在声带间打旋的声音，是想要忍住却又忍不住的哽咽。
随着回忆的铺展，她的声音在甜蜜与痛苦之间反复撕扯。念到“戴上红头巾，随性起舞”“挤在秋千上放声歌唱”时，语调里短暂地泛起一丝暖意，仿佛那些照片中定格的青春真的在声音里活了过来。然而，那暖意转瞬即逝，字与字之间总有一种沉甸甸的坠落感——因为朗诵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回忆越美，现实的空洞就越深。当她念到“我们坐在松花江畔……肆无忌惮地大笑”时，那“大笑”二字被她处理得极其复杂：有对往昔的珍视，有对故人的怀想，更有一种“此后余生，再无人与我如此大笑”的彻骨悲凉。那笑声，像是隔着泪幕看到的阳光，明亮却冰凉。
至“现在，她去了天堂”一句，柳棣的声音宛如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的，近乎喃喃自语的低诉。至“而我们，是失去了自己的小敬啊”，一个“啊”字，拖得悠长而破碎，像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又像一声在空谷中回荡的、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呼唤。那声音里，是一位艺术家对生死永隔时，最原始、最无助的哀恸。她没有嚎啕，却比嚎啕更令人心碎，因为那是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内化入骨的悲恸，是眼泪流干了之后，心还在滴血的静默的哭。
结尾处，她叮嘱天堂里的“小敬”：“别急着找演播室，看看有没有温泉，记得把花瓣贴在脸上。”柳棣读这一句时，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那是同学闺蜜之间的叮咛，是只有她们才懂的暗语与密约。她知道，从此以后，温泉的水汽里少了一个贴花瓣的人，雪地里的雪球再也不会飞来，秋千上再也没有那个与她并肩而坐的身影。可她还是叮咛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叮咛着，仿佛只要把这句话送进天堂，“小敬”就永远不会真正走远。
整首朗诵，没有一处歇斯底里，却处处是深渊般的悲痛。柳棣用她收放有度却暗流汹涌的声音，将一个时代的落幕与一段友情的终结，同时拉上了帷幕。听着无不动容，是因为每个听众都在她的声音里，听见了自己生命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珍贵。
五、天堂的想象与生者的悲歌：一种极致的情感张力
诗歌的高潮，在于最后对天堂的想象。这一节堪称神来之笔。它没有用任何宏大的词汇，而是用最私密的、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细节，去想象和构建死后的世界。这是对生前共同记忆的延续，是对“闺蜜之间独有的浪漫与默契”的坚信。它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冰冷，仿佛天堂也成了她们208宿舍的延伸，只不过这次“少了一朵花，天上多了一颗星”。
《致小敬，我们的好闺蜜》不仅仅是一首悼亡诗，它更是一份历史的见证。它让我们看到，在“最后一届”这一特殊历史标签之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爱有痛的个体。柳棣与敬一丹的故事，是那个特殊年代留给后人的一份珍贵情感档案，也是一代人在时代转折处奋力向上、终成栋梁的缩影。
这首诗朗诵的艺术魅力，在于其“婉约深沉”的风格。没有呼天抢地的悲号，只有“心滴着血，泪止不住地淌”的静默悲痛。它用“从青春到白发，从208各自走向天涯”的线性叙事，勾勒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流转，最终落在“纵使人间山河依旧，那个我们相伴走过50年的小敬啊，再也回不来”的永恒遗憾上。
它让我们明白，无论一个人多么声名显赫，在真正的朋友眼中，她永远是那个可以一起疯、一起闹的“小敬”。当208宿舍的那朵花凋零，天上多了一颗星，而地上，则留下了一曲用生命与真情谱写的、不朽的友谊赞歌。
2026.9.20.
附：
致小敬，我们的好闺蜜
作者、诵读：柳棣
所有人都记得
那个属于时代的敬一丹。
三座金话筒，捧在她的掌心，
聚光灯把她照亮，全国都认得她的脸庞。
当她离开，世间都在落泪，
观众把最高的敬意，献给了远行的她——一代新闻人敬一丹。
我们208宿舍记得另一个她。
她是屏幕上端庄的名主持，
还是当年北京广播学院
睡在我们身旁的室友，
是可以无话不说的闺蜜，
是可以疯，可以闹的小敬。
这份藏在岁月深处的懂得，
是我们208宿舍清朗的白月光。
外人看不见那些细碎浪漫的时刻
我们记得，
记得乙巳蛇年，208姐妹都已年过古稀
我们戴上红头巾，随性起舞，
挤在秋千上放声歌唱，
操着各自的方言，热热闹闹演小品，
唱样板戏，你扮角儿，我搭腔，
欢天喜地，沸沸扬扬。
记得温泉的水汽漫上来，
我们把红玫瑰花瓣，满满贴在脸上，
任凭水花泼洒，彼此打闹，
不问前程，不问以后会走向何方。
记得雪花落满大地，
我们在雪地里追逐，
雪球飞来飞去，
寒气冻红了脸颊，快乐却滚烫
记得在小敬家乡的日子，
我们坐在松花江畔，微风掠过发梢
我们孩子般啃着马迭尔雪糕
在中央大街人群中乱逛
我们坐在大玻璃窗的观光车上投喂，
看着东北虎撕咬扑抢，
北国的风，裹着我们肆无忌惮地大笑，
那是只属于我们的，自在逍遥的时光。
那些时光，
没有光环，没有采访，
只有闺蜜和闺蜜之间，
心照不宣的默契，毫无防备的坦荡。
现在，她去了天堂。
亿万观众在缅怀一位了不起的新闻人。
而我们，是失去了自己的小敬啊
心滴着血，泪止不住地淌，
从青春到白发
从208各自走向天涯
纵使人间山河依旧，
那个我们相伴走过50年的小敬啊，
再也回不来，天地之间的路太长太长。
小敬，
到了天堂，
别急着找演播室，
看看有没有温泉，
记得把花瓣贴在脸上。
208少了一朵花，
天上多了一颗星，
闺蜜之间独有的浪漫与默契，
会伴着思念飞腾，信马由缰……
2026.9.17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