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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之上的呼吸

冯永平2026-09-21 18: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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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之上的呼吸

——我读特·官布扎布《大草地》

 

作者:冯永平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朋友,大家好!

很荣幸今天能在西乌素图村,和大家一起聊一本我们内蒙古人自己写的、包括家国主题在内的多个题材并置的“草原大书”。

来之前我注意到一个巧合: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叫“回”。而我们今天要分享的这本“百科全书式”的《大草地》,故事发生的地方,叫库日也——蒙古语,是“围成的圈子”。“回”字,是外圈围着中心;库日也,是一圈人围着一片草原。

一百多年前,就在这样的圈子里,牧人、农民、喇嘛、萨满,还有从四面八方来的陌生人碰在了一起。他们怎么碰头、怎么过日子、怎么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这就是小说《大草地》要讲的故事。

 

先说这本书的分量。

《大草地》是内蒙古首部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长篇小说,作者特·官布扎布老师,是著名作家、诗人、出版家及历史文化学者

小说故事发生在清末民初,圣水河畔、牧野峰下。那是一个旧规矩不太管用了、新规矩还没立起来的时代:种地的和放牧的、念经的和打猎的、王爷和牧民、本地的和外来的,全挤在库日也这一个“圈子”里,互相打量着,彼此试探着,由此展示出权力线、信仰线、爱情线、友情线、因果线等多条叙事线条。

人类学家特纳有个概念,叫“阈限”——就是新旧交界处的过渡地带。库日也,正是这样一块地方。但官布老师没有用宣言和冲突来写它,他选择了以“集合式原型”的笔法——这种相对来说最难的方式——把多个地域、部落的社会风俗、生存境遇艺术地糅合到一个虚拟的、“阈限”时空里,让文明转型,在日复一日的生计里,缓慢发生。

怎么个缓慢法呢?我想用书中三个细节来说明。

 

第一个细节,是一个山洞。

部族迁徙到库日也之后,在牧野峰发现了一个山洞,后来叫天佛洞。阿当喇嘛进洞观察,看到岩壁上的壁画——“有画动物的,有画人的,还有画了释迦牟尼佛祖和观音菩萨的,更有一幅是画了耶稣受难的。”——全画在同一面岩壁上,这是一种多元文化的体现。

书里还有一个梦:老猎人在梦里看见“穿红马褂的夫妻”,醒来进洞一看,梦里的人影,竟和岩壁上两个穿马褂的人像重合了;另一个人物陶古坦入洞礼佛时,瞥见一道人影闪过,走出洞口,却只剩空旷山野。

一座山洞,就是一座微型的文明档案馆——几千年前的草原和全世界的信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每一次有人走进山洞,都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碰面。这个山洞告诉我们:在库日也,物理的边界是松动的,过去与现在、此岸与彼岸,在同一维空间里交叠。

 

第二个细节,是两匹狼。

书里写到两匹野狼救人:它们用力撕扯绑在人身上的绳子,咬断了束缚,又——“一口一口地喝来水吐到毡子上。”——给伤者保湿。

请注意这个写法。狼救了人,作者没有把狼写成忠义的化身,没有加一句“义兽救主”式的赞词。狼还是狼:撕绳子是本能,吐水也是本能。狼不因为救了人就变得高尚,人也不因为驯服了狼就变得优越。

熟悉草原文学的老师们都知道,我们过去习惯了类似“狼图腾”式的象征——狼性、忠诚、图腾。而《大草地》把这些外套都脱了,让动物回归动物本身。这不是一个小变化,这是叙事伦理上的一次让位:让每一个生命,都在各自的逻辑里自在地活。我认为,这是这部小说最见当代性、也最见诚意的地方。

 

第三个细节,是一对耳坠。

少年哈钦夫(台吉的儿子),把耳坠塞到姑娘苏妮娅(王府侍女)手里。可后来在母亲庆奈的逼迫下,苏妮娅把耳坠退了回来,只捎了一句话——“你交给他,就说我不要了。”

一对耳坠,在两个人手里流转,终究没有成礼。它是一段爱情的终结,更是旧有婚俗在新势力面前的脆弱显影。

书里还有相似的告别:哈钦夫“忘记”了草原不能耕种的信条,开始开地;陶古坦“忘记”了辫子的神圣,剪掉了辫子。遗忘在这里不是背叛,而是文明换气的时刻——记忆是根系,深扎传统的土壤;遗忘是枝叶,向着新的天空伸展。草原就是这样一收一放,像肺叶一样,呼吸着完成了自己的更新。

 

说到这里,也许有老师会问:这本书写的都是小事——一个山洞、两匹狼、一对耳坠——怎么就担得起“攀登计划”这样大的名声?

在我第一遍读这部小说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疑问,当我进一步精读时,我有了答案,就是:恰恰是这些小事,回答了那个大问题——文明的转型,从来不是发生在惊天动地之处,而是发生在日常的生计里。就像草原上的青草,不在某一天突然变绿,而是在新旧交接的地方,无声地滋育。没有声明,没有仪式,只有季节轮转中悄然发生的颜色渐变。

我想,这也正是今天活动的主题所在。“阅见内蒙古,书香润乡风”——乡风文明不在口号里,它在一次次阅读、一次次待人接物里慢慢养成。一百年前,库日也的人们在生计里完成了文明的交接;今天,我们在一本一本书里,养着自己周边环境的气象。从清末民初的库日也,到今天西乌素图的“回”艺术空间,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你我对好日子的耐心和敬意。

 

合上《大草地》最后一页,库日也的故事似乎就讲完了。但这部“草原大书”却以它的高度、深度、广度告诉我、告诉我们:文明的生长,不是断裂,而是绵延;不是替代,而是共生。

草原的青草年年枯荣,文明的呼吸永不停歇。

请把《大草地》带回家吧,这是给我们的生活,添加的一缕可以自由吐纳的浓浓书香……

谢谢大家!

 

2026.9.16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