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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只是符号,他的莲山潍水是个世界

林毅2026-09-21 06:2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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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只是符号,他的莲山潍水是个世界

——读李忠春先生《情暖追梦路上——对"五莲山散文系列"溯源还原望远》

 

作者:林毅

 

我是从银星文学公众号上读到李忠春先生这篇长文的。两万多字,照理说,是要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分几次才读得下去的篇幅。可那天我是一口气读完的,读完竟没有觉得它长。李忠春 | 长篇散文 / 情暖追梦路上——对“五莲山散文系列”溯源还原望远

直觉先告诉我,此文相见恨晚;味觉跟着告诉我,此文有滋有味。一种久违的、带着土腥气的踏实,从屏幕里漫出来,把我整个人裹住了。那感觉,像在异乡的水泥地上走了一整天后,忽然有人递来一双布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

周六的下午,我又把它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一遍比一遍重。第一遍还是贪看那些人和事,第二遍开始留意他怎么写的,第三遍,我其实已经不太看得进字了,只是盯着那些句子,一个一个地,像小时候在田埂上认字。读完,眼睛离开屏幕,把目光投向窗外,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的树影在动,可我心里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里那一丝羞愧。

这不是一篇让人轻松的文字。它太厚了。厚得让人觉着,自己这几十年的写作,像是从来都没有真正开始过。

 

 

忠春先生写自己的来路。写五莲山的草木、村庄、乡亲;写从五莲一中考入兰州大学中文系,写毕业分配到人民日报群工部,每天拆看读者来信的日子。这些经历,单拎出来哪一件都算得上谈资,可他落笔时,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也没有把苦难当成勋章来挂。

他写故乡的苹果树、老井、泥巴路,写那些用最朴素方式生活的乡亲——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在田里弯下腰去,又怎么在年节里直起腰来,笑出满脸的皱纹。他写母亲在灶台前的背影,写父亲扛着锄头走过村口的脚步,写邻居家那条总也拴不住的狗,写村头那棵被雷劈过又活过来的老槐树。都是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把你钉在椅子上,让你挪不动。

那些文字里有土腥味,有露水的凉,有庄稼地里热烘烘的潮气。我太熟悉这些了。熟悉到几乎要流泪——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你能闻到那个气味,能摸到那个温度,能听见那些方言里粗粝的亲切。

我常想,为什么有些文字读着读着就滑过去了,像水过鸭背,留不下一点痕迹;有些文字却像一只手,把你按在原地,让你动弹不得。区别大概就在这个"真"字上。忠春先生写的是他真正活过、真正爱过、真正疼过的东西。他没有站在城里的阳台上远远眺望故乡,他是把双脚重新踩回那片泥里,让泥土重新灌进鞋缝,让露水重新打湿裤脚,才肯下笔的。

这让我想起自己刚拿起笔的那些年,也想着要写故乡。可写来写去,总是浮在表面。我用想象去写乡下,用记忆去替代体验,用修辞去掩盖贫乏。我的故乡,在我的笔下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用来抒情或者抒愤的工具。我写过"炊烟袅袅",写过"阡陌纵横",写过"故土难离"——这些词都很美,可它们哪个沾过我故乡的土?哪个闻过我故乡的味?它们是从别人的文章里借来的,不是从我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

而先生的莲山潍水,是一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世界,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喜怒哀乐。他写那个因为贫穷辍学的少年,写那个守着果园等儿子回来的老人,写村口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他把自己的根扎在那片山里,所以他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根,都有命。

 

 

先生提出"三真"的散文观——真实的生活,真挚的感情,真诚的话语。

这九个字,初看平平无奇,像谁都能说出口的套话,甚至像一句写在作文本上的批语。可越品,越觉得重,重得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真实的生活,是要说真话,不编造,不粉饰,不为了好看而去篡改生活的本来面目。真挚的感情,是要动真心,不假装,不矫情,不为博眼球而放大痛苦或夸张幸福。真诚的话语,是要用真心说话,不耍花招,不玩文字游戏,不把散文写成炫技的杂耍。

我试着拿这九个字量一量自己。量着量着,手就缩了回来。

这些年我写了多少"真实"的文字?我写乡村,写的总是滤镜里的乡村——白墙黛瓦,鸡犬相闻,一片祥和。可我有多久没回过真正的乡村了?我写乡愁,写的其实是旅游手册式的乡愁,是给别人看的、安全的、不会出错的乡愁。我不敢写乡村里的争吵、算计、冷漠,不敢写那些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脸上的麻木。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写了不好看,发表了不讨喜。

我翻自己近几年的作品,越翻越脸红。我有多少次,把文字当成了工具,用它去换取职称、稿费、名声,却忘了它本该是灵魂的出口,是心里憋不住的那句话,是非说不可的那声叹息?有一回,编辑让我把一篇写母亲的短文"再润色润色,往正能量上靠一靠",我照做了。可我知道,那个被我"润色"掉的、母亲因为胃痛,用擀面杖顶肚子的背影,才是真正该写的。

忠春先生用几十年的创作经验告诉我,散文不是这样写的。散文是你用生命去丈量这个世界之后,留下的脚印。它必须是干净的,必须是诚实的,必须是你自己信得过的东西。你若自己都不信,读者怎么会信?你若自己都在糊弄,文字怎么会不空洞?脚印是骗不了大地的,你踩下去是轻是重,大地都记得。

 

 

顺着"三真"往下读,翻到他写小国光的篇章,我才看清这九个字怎么落进土里。那枚个头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皮上带锈点的小苹果,被他当成一根线,一头拴在1934年毕恩康卖房换回的果苗,一头拴在今日矮砧密植的新果园,中间穿起五莲人近百年在石头缝里刨果园的日子。评论家管这叫"物史互证"——他不是先想好写一部地方史再抓个国光当道具,而是真从那股酸中带甜、越放越清纯的味道里,顺着味儿把一百年打捞上来。

最让我服气的是他写人的法子。本家侄子科太,1962年村里派去学果树栽培,回来当林业技术员,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衣雪,干到1984年分田到户。他没把科太写成"模范",就老老实实写他剪枝打药施肥。一个普通技术员平平淡淡铺在纸上,你读完却觉着,这人才是五莲山的脊梁。他还写国光苹果的花"不急不躁,姗姗来迟",别的花抢着开,唯独它慢慢来——这哪是写花,是写山里人的性子。

我这才懂他为什么能从"小"写到"大"。不是题材变大了,是他肯为一枚带泥的小国光花够耐心,蹲下来摸清根脉再下笔,反而把一整座山、一整百年都攥住了。我从前写故乡总想着抓"大"的、"典型"的,结果抓了一手空。

 

 

更让我震动的是先生的路径。他从写"小"到写"大",从写"点"到写"面",从写故乡的风土人情,到写故乡的历史底蕴。这个路径,表面看是写作范围的扩大,是题材从一隅走向广阔,实际上是一个写作者精神世界的生长,是一个人对于世界理解不断加深的过程。

他写莲山潍水,不只是一个地方,更是一个民族的缩影。他写那里的苦难和奋斗,写那里的沉默和呐喊,写那里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把这些个体生命放在时代的河流里,让它们承载起历史的重量。那些小人物,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故事,在先生的笔下,都有了尊严,都有了意义。莲山秀丽,潍河清冽,潍宿高铁,都不再是背景,而是主角,是历史真正的书写者。

忠春先生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写"他们,而是把自己放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呼吸,一起流泪,一起在泥泞里挣扎。这种平等的、共情的写作,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旁观者,他就是山里人中间的一个,只是多了一支笔。

我写东西,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好像我是在"俯视"那些人和事,好像我的使命就是要给它们赋予意义,给它们定一个调子,下一个结论。先生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傲慢。那些人和事,它们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我去赋予;它们本身就在那里,鲜活地、沉重地、沉默地存在着。我拿着笔,以为自己是在"记录",其实是在"审判"——审判它们够不够典型,够不够深刻,配不配得上我那点可怜的文采。

 

 

读罢三遍,我关掉手机,在屋里坐了很久。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在火车站,父亲送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行李扛上了车,又从窗口递进来一袋家里的苹果。那苹果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锈点,可甜得硌牙。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可我从没把它写进过文章里。我总觉得那不够"文学",不够"意境",拿不出手。

现在想想,那袋苹果,比我说过的所有漂亮话都更像故乡。忠春先生的文章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写作里虚胖的部分——不是技巧不够,是根扎得浅。羞愧不会自动变成才华,但我至少知道了,下次再写故乡,得先把自己那双布鞋找出来,把鞋底的泥拍一拍,老老实实踩回地里去。

窗外的树影还在动。这一次,我好像听见风里一声很轻的、很远的,故乡的咳嗽。

 

来源:人文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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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