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偕现象:仰望文明与星空的诗者
作者:陈敏
与顾偕先生相识二十余载,先生于我亦师亦友,交情甚笃。先生于今年七月骤然离去,消息传来,愕然难平。多年研读他的诗作,反复思量,我愿以“顾偕现象”,来定位他在中国当代诗坛的独特意义。
当汉语新诗越来越偏爱短章、迷恋私人化的日常感受,顾偕数十年坚持书写万行级思想抒情长诗,这一独特的文学实践,被诗界概括为“顾偕现象”。它不是简单的诗人个人创作标签,而是当代诗歌场域里一次逆向而行的精神远征。
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当代诗坛整体发生转向。无论是知识分子写作,还是民间口语写作,大多放弃宏大叙事,笔墨收敛于个体经验、细微情绪与日常风物。宏大的文明叙事,被视作陈旧、沉重的表达方式,史诗写作近乎淡出主流视野。就在这样的文学环境之中,顾偕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道路。他不追逐碎片化的意象,不局限于一己悲欢,持续以长篇史诗的体量,叩问宇宙本源、文明流变、人类命运,试图重拾诗歌的思想力量。
顾偕笔下的史诗,并非传统叙事史诗。传统史诗依靠完整故事情节、英雄人物推进故事;而他的作品属于思想抒情史诗,以磅礴连绵的抒情承载哲学思辨。四十余年创作生涯,他完成三十七部长诗,总篇幅达七万余行。《太极》立足于东方阴阳哲学,构筑浩瀚的宇宙诗思,曾作为文化国礼对外交流;《国家交响曲》回望近代中国文明的曲折进程;《浦东交响曲》《广州步伐》捕捉城市现代化浪潮;《行星·四重奏》融合天文物理,将人类的生存思考置于星际尺度之下。
支撑这套宏大写作的,是他提出的启智论诗学。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诗歌重在审美与情感抒发。顾偕却主张,诗歌同样具备启迪心智、建构认知的使命。诗歌不止描摹情绪,更可以承载系统性思考,引导读者去思考历史、文明与存在的根本命题。他希望诗歌走出狭小的个人情绪,面向人类共通的精神困境。
这种写作,自然伴随争议。赞美者认为,在消费时代精神趋于萎缩的当下,顾偕守住了诗歌的崇高品格,证明汉语史诗并未消亡,拓展了新诗的体量边界。批评者则提出,他的长诗思辨密度大、篇幅浩瀚,阅读门槛高,难以进入大众阅读视野。赞誉与质疑共生,正是“顾偕现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顾偕的作品,曾多次举办国家级作品研讨会,被收入新诗编年史,部分篇章改编为音诗在各地播出,译作走向海外高校图书馆。跨体制、跨地域的传播,让这一写作突破小众诗圈,形成持续的文化回响。
顾偕现象留给诗坛最重要的追问是:当代诗歌,是否只能书写个体日常?宏大命题、文明反思,在新诗之中还有没有立足之地。他数十年的漫长书写,本身就是一次有力的回答。如今先生远行,那些浩瀚长诗依旧留在纸页之间。在人人向内审视自我的时代,他曾经仰望文明与星空,用一部部长诗,为当代汉语诗歌保留了宏大叙事的可能性。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