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书小坐
《大草地》:对人类生活的深层思考
作者:陈云

按:9月16日,“一起读书”书友们聚在呼和浩特市乌素图观山小院,共读著名作家特·官布扎布长篇小说《大草地》,今推出书友陈云现场分享的阅读感受,共赏。
“草地,碧绿无垠。“书的开头如一个长镜头摇出天地无限的空间,也由此展开了历史深处的草原故事。
这片大草地,犹如大自然孕育的碧玉,折射着百年时光里的故事与人物;在特 ·官布扎布先生的笔下,它积淀凝结为一枚琥珀,成为中国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的活化记录和文化凝练的珍品。
读一本书,需要一种解锁的导向。我读《大草地》时参考了作者特· 官布扎布先生的一段话:“它的表面呈现的是草原上的故事,但实际上是从人类视角解读生活与生存的场景。因此,我作品中展现的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融与契合,这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前提和基础。”
那么关于人类的生存和生活,《大草地》是如何呈现的呢?
关于家园
一队南迁的人马,并辔而行的三人,走在中间的陶古坦王爷让左右伴行的人给这片草地起个名字。于是“库日也”这个名字诞生了。
人类的生存,首先需要一片土地、一处洞穴或进阶到一所房子。“库日也“就是这支游牧部族寻找到的新的家园。“库日也”的蒙古语词义有二。一是走到目的地,二是围成的圈子。所以这个名字是极有深意的。“库日也”意味着归宿感和安全感。
从遭遇三年旱灾的故土迁移到大草地,陶古坦王爷和他们的子民们难掩激动和欣喜。书中有一段记述他们的心情。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天,虽然有点儿慢,但也在周遭的地方转了一圈。这一天,他们起出了赤马川、百灵坡、卧羊甸、欢笑泉、黄花沟、落雾滩等好听极了的地名。这些地名是他们商量着起的,但有两个地名是陶古坦王爷一口定夺的。分别是圣水河和牧野山。”
给每一个地标起一个如此诗意的名字,标志着他们新生活的起点,展现出对新家园的热爱和憧憬。这使我想起诗人海子的诗句:“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起一个温暖的名字,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都将告诉他们。“
人类的生存,更需要食物,需要源源不断的生存资源。于是一群饥饿的猎手对草地上的动物展开了围剿。肚子填饱了,高热量的肉食让整个草原上的人们遭遇了便秘。王爷认为这是很难堪的困境,终于在喇嘛庙里找到方子。
“狼毒草草根汤 ,着实让草原上的人们舒坦了一回。”这样的描写真是把人类的生存状态写绝了。举一反三,我们可以联想到当今人类相似的困境。
关于变化
“变化总比希望抢先一步”,大草地上的人们经历着生活的种种考验和挑战,经历着生命的成长、生活的烦恼,也经历着境外势力的入侵、生产方式的转型和社会的变迁。
内忧外患。哥萨克银行家叶尔克夫以香水和留声机作为敲门砖,妄图用金融控制草原。关于香水和留声机的描述名副其实,绘声绘色,如临其境!王爷他们对此的反应自带一种黑色幽默。伊其奴以皇室保健医生的身份潜入草原,以无偿诊病为诱饵,企图让大和民族渗透草原。西方传教士则对草原进行精神占领和文化侵蚀。陶古坦王爷和草原的子民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经受住考验,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土地。
传统的游牧方式也面临转型的考验。哈钦夫在京城见闻里领悟到,“是外面的世界和我们不同呢,还是我们不同于外面的世界呢?上次去京城,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与我们的不同,现在看来,更外面的世界与他们也不一样。”哈钦夫先是开拓了商业,在大草地建了第一个商铺,周游西半球后重返草原,在河流的冲击平原发现了适合农业的沃土层。可见,文明的互鉴、融合,是人类发展的永恒主题。
我特别喜欢书中对荞麦地的描绘:
昨天听到白茫茫一片时,他们都以为可能是一大片盐碱地。可走到一旁,几个人都惊呆了。一种齐腰高的植物密密麻麻地长在一起,高过了同块地方所有的草,根部有无名指粗,离地一两拃高处开始分杈,叶子成三角形,每个分杈的尖头上都开着白色的花。无数的蜜蜂飞旋在白色的花朵上,一股股蜂蜜的味道随风飘散。几个人下了马,走到白花植物中间,端详起来。这是草原上不曾见过的植物,野外经历多一些的苏尔钦蹲在白花植物旁:
“这该是什么草呢?从来没见过!”
“是呢。”阿当喇嘛也说。
“我知道了......”胡安·皮萨罗拔起一棵白花植物,抓在手里,故意跟他们卖关子,不往下说。
从认识野荞麦开始,大草地的游牧文明开始向农耕文明转型。
9月10日,我有幸在帛阅空间直播现场近距离聆听官布老师的访谈。他说,“生存需要促进了生存资源的再分配,《大草地》中,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融和契合就是以此推动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是以生存需要为核心形成的。”这进一步加深了我的理解。
关于命运
奴隶制度废除了,却依然没能让出身卑微的苏妮娅嫁给青梅竹马的台吉儿子哈钦夫。苏妮娅被王爷指令嫁给了一所房子,却生下了哈钦夫的孩子。
智勇双全、枪法精准的老猎人在擒获了两只红色的狐狸后,人却疯了;女奴乌伦的儿子小喇嘛,失去父亲,入了佛门,却不认母亲了。
陶古坦王爷与吉米斯夫妻恩爱,却没有后代;睿智沉稳的王爷生病昏迷,哈钦夫为病危的大伯陶古坦王爷替命, 喝下毒酒后,由一匹马驮着走到草地深处。
生活是穿行在烦恼间的旅行;命运,总是显现初衷相悖的无常。
人们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这些时候,他们需要萨满的医治抚慰;需要喇嘛来开解破题。同时靠顽强的生命力活着、等着、寻找着。
我请教过官布老师关于“替命”的问题,他告诉我《蒙古秘史》中窝阔台和拖雷的故事。我这样理解,哈钦夫为陶古坦王爷替命,是对前辈亲人强烈的生命唤醒,这是意识、意愿的力量;哈钦夫替命后并没有去另一个世界,而是在西半球的国家地区谋生,他的重生不仅是重获生命,也提升了生存的认知,后来重返草地改变了大草地的命脉。
关于权力
人要在把大自然中找到自己的栖身之所,在家族家庭中安放好自己的位序。不仅如此,作为社会组织,还要有很多的链接。库日也成为王朝直隶旗,老佛爷邀请陶古坦王爷进京参加八十大寿庆典,还送给他一把宝石鼻烟壶。这把鼻烟壶成了陶古坦王爷的政治身份,也成为后来王爷与王朝联姻的基础。
权力,是身份的荣耀,也是驾驭命运惊涛骇浪的一支船桨。
王爷成了皇帝的女婿,依仗大清江山就有了坚实的社会地位。所以当中华民国成立之日,陶古坦王爷满心的惶恐和忧虑,恋恋不舍地将剪下来成堆的辫子整理好放进河水。这既是对权力的执念,也是对新旧时代交替的不适、接纳和释怀。
在人物成长和命运起伏中,《大草地》创新性地阐释了人性的四个截面:本能、本性、理性、天性,用官布老师自己的话说,“这也许是我对人类哲学的一个贡献。“
《大草地》是一个厚重、丰富的好故事,更珍贵的是作者的初心。他通过对故土家园的深度挖掘,让消逝的时光和人物在文字中重生,这不仅是文学创作,也是对人类生活、生存状态的追溯,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探讨。
由此,我联想到了内蒙古著名摄影家诺· 敏何,他用20年时间自驾直升飞机航拍许多即将湮灭的考古遗存,他称之为“大地遗产“,决心通过胶片地记录让大地遗产活起来、活下去,成为这些文明存在的证据。
官布老师也是一位俯拍者,他驾驭精妙的语言,飞翔到哲学的高度,以人类学的视角,洞察历史的纵深处。”在历史的拐点,草原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大草地》给读者思考、想象的空间。

作者简介
特·官布扎布,内蒙古库伦旗人。诗人、作家、历史文化学者。曾任内蒙古文联主席、内蒙古作家协会主席、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会长。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内蒙古作协名誉主席。著有诗集《二十一世纪的钟声》《蓝天飘云》,长篇历史散文《蒙古密码》《人类笔记》,传记文学《蒙古背影——萨冈彻辰传》《大草地》。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朵日纳文学奖”等奖项。

书友简介
陈云,资深行业媒体人,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职工文联文学委员会委员。著有散文集《装帧岁月》《前生是树》。曾获中国新闻奖、全国企业报优秀总编辑、内蒙古职工文学创作二等奖等奖项。

作者:陈云
来源:与书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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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