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二)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6)
第十二讲 艺术表现手法:拟人
诗要抒情言志,往往需借助于物。但物并不具备人一样的情志,诗人就把客观事物摹拟为人,给它赋予人一样的思想性格,使物人化,社会化,这就是拟人的艺术表现手法。如西班牙现代派诗人胡安·拉蒙·希梅斯内的《歌谣·白杨》:
头上鸟儿歌唱,
脚下是小河流淌。
──从头到脚,
我的心无比欢畅──。
鸟儿把星星感动,
溪水使花儿神荡。
──从头到脚,
我的心激越非常──。
诗中的白杨就具有人一样的思想感情,白杨的心“无比欢畅”,“激越非常”,她从头到脚都感到快乐激动。头上,有鸟儿“歌唱”,歌声“感动”星星;脚下,小河在“欢快”的嬉戏、流淌,使花儿“神荡”。诗中的几个意象“星星”、“溪水”(无生物),“白杨”、“鸟儿”、“花儿”(有生物)都被赋予人的特点,人格化了,通篇都运用了拟人的手法。
诗歌运用拟人的手法,便于增强诗歌的艺术形象,使之更加鲜明生动而富有情趣。例如: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旁。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
春风东北起,花叶正低昂。
不知谁家子,提笼行采桑。
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扬。
“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
“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
终年会飘堕,安得久馨香?”
“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
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
──汉乐府《董娇饶》
诗以花拟人。桃花李花生在洛阳城东的路旁,被采桑女子折断枝叶,洒落花瓣。花向姑娘发出质问:“姑娘,你为什么要损伤我呢?”折花的姑娘说:“深秋到来之后,你就要如同霜露一样,早晚会飘落的,哪里就能长久保留你的馨香呢?”花儿回答说:“我虽然秋天会飘落,来春还会重开哩,哪里像你一样盛年一过就不惹人喜欢了呢?”花与姑娘相互问答,用花代人说出一种道理:一个女人当其如花似玉的青春岁月过去之后,便要永失欢爱。诗以花拟人,借物传情,写得极富情趣,寓深刻的人生哲理于生动的诗歌形象之中。
拟人的表现手法在寓言诗、童话诗中运用得比较多。如《诗经》的《豳风·鸱枭》把鸱枭比拟成恶人来写:鸱枭夺走了母鸟的孩子,又去捣毁母鸟的窝巢,母鸟辛勤劳累,病苦忧惧,对鸱枭发出警告:“不要再迫害我!”诗中被拟写成人的母鸟,实际就是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的形象。又如普希金的童话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诗中的金鱼就颇具人情,由于诗歌运用了拟人的手法,符合儿童的心理特点,能引起儿童心里的共鸣,因此收到极好的艺术效果。
这种手法不仅在寓言诗、童话诗中较为普遍地运用,在一般的抒情、叙事诗中也是经常运用的。李商隐的《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杜牧的《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都将“物境人格化”,把蜡烛写成有思想、有心理活动,而且还都像人一样伤痛地“流泪”。再如诗人殷夫1929年写过一首为纪念“五卅”惨案被枪杀的烈士的抒情诗《血字》,其中的第四、五节是这样的:
“五卅”哟!
立起来,在南京路走!
把你血的光芒射到天的尽头,
把你刚强的姿态投映到黄浦江口,
把你的洪钟般的预言震动宇宙!
今日他们的天堂,
他日他们的地狱,
今日我们的血液写成字,
异日他们的泪水可入浴。
“五卅”只是两个抽象的文字,但诗人把这两个血写的大字做了拟人化处理,设想它站立起来在南京路上走,向人们发出战斗的召唤,向帝国主义及其反动派发出预言:他们今日的天堂,来日必将变成地狱;今日人民流下的血液,来日定要他们加倍地偿还。诗在这里运用拟人的表现手法,增强了诗歌所表达的强烈的战斗激情。
为什么拟人的手法在诗歌创作(其它文学形式也不例外)中会被普遍地运用?因为“文学”从本质上说就是“人学”。比如一首风景诗,选什么景,怎么写这些景,则是依人的情怀而定的,人才是风景的真正主人。作品中的一切物象,都是为了写人,传达人的感情,表达人的理想或意志。诗中的物象“人格化”就使人和物之间更容易实现感情交流,达到“物我交融”的境界。人的思想感情、理想追求不能靠抽象的直说,而借助于人性化的物就会营造一种色彩斑斓的艺术氛围,使思想得到形象的表达。比如,范云程的《华夏英雄史诗》第五部《华夏龙子》中有一段关于天宫音乐会的描写:
“第五曲中止了寂静的音节,
乐曲也由宏伟变得十分轻快。
少男少女已出现在大厅之中,
天帝设宴招待下界来的少年,
大厅之中有觥筹交错的声音,
神仙们还在酒席上猜酒划拳。
上帝向少年寻问人间的情况,
少年的对答深得上帝的喜欢,
他们的谈话十分滑稽而俏皮,
席上欢乐的笑声一直没间断。”
……
“第六曲天宫饮宴已经结束,
上帝和宾客出厅来观看歌舞。
表演者不是先前的仙女乐工,
而是天宫中奇特的鸟鸣兽舞。
这儿是一个宽阔无边的舞台:
燕、鹰、鹫、鸷、白劳和鸿鹄,
鸠、鸽、鹭、雉、鸳鸯与鹧鸪,
歌喉婉转的黄鹂、喜鹊和画眉,
模仿人语的鹦鹉、八哥和布谷,
吉祥的鸾鸟,五彩而文的凤凰,
它们全都应召前来登台演出。
天帝在座上手握了玉佩击节,
指挥百鸟演唱着优美的乐曲。
乐曲声中百兽踏着舞步登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狮子和老虎,
随后有熊、罴、豹、狼、猪,
还有马、牛、猫、狗和小兔,
庄严的大象在后面迈着方步。
凶猛的,温顺的以及狡猾的,
各种各类的兽同在一台演出,
熊登台后直立舞台正中指挥,
狮子腾空跳跃在群兽中领舞。
他们应着音乐节拍婆娑舞蹈,
全都踏着整齐而和谐的舞步。
啊,百鸟歌鸣呀,百兽率舞,
鸟兽同台一起赞美和平幸福。
节选部分是夏启创作的《九辩之歌》的一部分,它是用来表现启的音乐才能和理想追求的。神话传说启深得上帝喜欢,曾三次被邀到天宫做客,启便把天宫的音乐“窃”到了人间。启的思维绝不同于一般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上帝、天神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与人的心灵相同,也是与鸟兽平等相通的,所有的生灵都和谐地共处在一个和平的环境里。诗歌在这里营构的神、百鸟、百兽的意象,全都被人格化。神与人一起亲切交谈、共饮共乐,一起欣赏歌舞,帝与百鸟同台演出;百鸟组成合唱团,无论体型大的或是小的,无论羽毛漂亮的还是一般的,也无论歌喉婉转的还是嗓音平平的,都一起登台演唱优美的歌曲;百兽组成舞蹈队,“凶猛的,温顺的以及狡猾的”野兽都应合着音乐的节拍,“踏着整齐而和谐的舞步”。神的人格化,动物的人格化,创造了一个“百鸟歌鸣、百兽率舞,人神鸟兽共欢乐”的诗歌意境。它是史诗主人公的追求,也同时是作者的理想追求,以及对人世间欺诈、压迫、恶斗等丑恶现象的批判。而这样的思想就是通过运用拟人化的手法营构诗歌意象来表达的。
本节主要讲了拟人,它只是比拟的一种。比拟包括拟人(把物当作人)和拟物(把人当作物)。在诗歌创作中,也有运用拟物的,即赋予人以某种外在自然物的特质,使人格物境化。例如: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在你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滩上的驳船
把纤绳深深
勒进你的肩膊;
──祖国呵!
……
──舒婷《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
这一节诗基本上都用“物化”的手法构成。诗人把“我”比拟成“破旧的老水车”、“熏黑的矿灯”、“干瘪的稻穗”、“失修的路基”、“淤滩的驳船”,从而使诗中的“我”具体化、形象化,让抽象的概念在读者的头脑中有一种立体感。
在运用比拟的时候需要注意的是:比拟和比喻有相似之处,比拟本身具有比喻的性质,但它和比喻又是有严格区别的。二者的主要区别是:“比拟”意在“以此拟彼”,重在“拟”,“拟”的两者几乎溶为一体;“比喻”意在“以此喻彼”,喻分明仍是两个事物。比拟必须出现本体,拟体可以不出现;比喻则必须出现喻体,本体可以出现也可以不出现。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