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真情为笔,学理为光

李小平2026-09-18 03:43:44

11


真情为笔,学理为光

——评史映红《献给诗的哈达》

 

作者:李小平

 

最近有幸收到史映红老师惠赠的诗歌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但欣喜之余,亦不免生出几分遗憾——自己曾也想写一本诗歌评论集,但生性懒散,一拖再拖,至今未能付梓。手捧史老师这本沉甸甸的评论集时,愈发钦佩史老师集腋成裘、为文学理想孜孜以求的执著精神。史老师的诗歌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扎根西藏高原的当代文学现场,跳出传统文论晦涩刻板的写作范式,是一部兼具情感温度、思想深度的诗评集。全书褪去堆砌生硬术语的弊病,以质朴的语言、广博的引证、灵动的篇章结构,完成对西藏当代诗歌在场的细读与阐释。掩卷之际,敬佩与惭愧并生:敬佩史老师以数年如一日的积攒,为西藏当代诗歌留下珍贵的记录与见证;惭愧自己日复一日的疏懒与拖延。这部《献给诗的哈达》于我而言,既是馈赠,更是催促——提醒我们,为文学梦想的奔赴,不该只停在心动,更应始于行动。

 

一、朴实自然,情真意切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这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的文学评论重要主张,是衡量古今诗词的基准。细读慢品《献给诗的哈达》不难发现在文字的运用上,情感的表达上,思想的阐释上,无不体现着这样的诗学追求。史老师在评析当下西藏诗人的诗作时,有意摒弃华丽雕琢的语言,避开繁复冷僻的学术概念,晦涩高深为能事的习气,几乎每篇都语言洗练平实,娓娓道来,直抵诗歌的本真。字里行间饱含着他对文学的赤诚,也有对这些诗人精神处境的理解和钦佩。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爽自然的文风,仿佛高原春日的风,不事张扬,却令人心旷神怡。这样的文风并不浅薄,反倒暗合了中国古典诗论的传统——以简洁明白的语言道出深意。在他朴实的文字下,让文学评论不再是冰冷的文本解剖,而是充满人情味的文学交流,实现了可读性与专业性的统一。

翻开诗评集,几乎篇篇都以拉家常般通俗自然的语句,与读者谈诗论艺、讲述西藏、抒发情感,字里行间透出朴素清新的文气。如开篇《身处浮世,素心以待 —— 浅析子嫣诗集〈素心待月〉》,作者落笔即写道:“最早知道子嫣大约是十多年前,自然是通过西藏的一些文学刊物、报纸副刊,特别是《西藏文学》,经常能看到她的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文字优雅高洁,笔下气象万千,气质卓尔不凡。我曾向熟识的西藏文学圈的朋友打探过,‘子嫣是谁?经常能看到,写得又多又好’……” 这段文字以亲历见闻行文,从刊物初识,到济南学习班初见,再到拉萨重逢交往,循着时间顺序娓娓道来。全文不见晦涩的概念术语,语言通俗简练,如同与人闲谈往事,节奏舒缓,读来亲切可感,颇具闲适体散文的质感。

透过这种朴实的语言,我们可以看到史老师谦虚低调的品德和真诚坦荡的为人。他不炫学、不标榜,不以理论家自居,更不把批评当作展示炫耀才华的舞台。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低到与诗人和读者并肩而立,低到愿意先倾听、再发言。这份谦逊并非故作姿态,而是源于其内心始终怀着对西藏的热爱,对西藏诗人的由衷尊重。这份尊重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同。在他的观念中对诗歌的评论不是高高在上的评判,而是一场以心换心的对话。他把诗人、读者视为可以倾谈的友人,而非冰冷的对象。面对诗中的爱恨情仇,他用一颗真心去感受;面对诗艺的得失,他以理性去辨析,在情与理在交融中,使他的批评既不失温厚,又不流于空泛。我想文学批评的本真,从来不是用玄幻华丽的词语,去展示晦涩难解的术语,而是情感的真诚,理解的通透,这或许正是《献给诗的哈达》最动人的地方。

文学批评本是理性的活动,可一旦抽去情感的投入,便只剩骨架、不见血肉。史老师在评论每一首诗歌时都把情感作为入口,先以心去感受,再以理去辨析,故能既保有温度,又不失客观。字里行间,既有对文学的一腔赤诚,也有细致入微的文本细读,他懂得高原诗人笔下那份辽阔与孤独,也懂得他们诗句背后的坚持与守望。

如《像月亮一样清透——浅析纳穆卓玛诗集<半个月亮>》开篇写道:“近几年我在内地,穿梭于车流人海,忙碌柴米油盐,但是一直关注西藏的快速发展和日新月异,……也时刻关注着西藏文学圈,像关注老家亲人的身体状况和所思所想一样,特别是一些老朋友的创作近况,比如敖超、子嫣……,如果他们新著出版,作品获奖,总是非常高兴。”作者不是以研究者的旁观姿态关注西藏当代诗坛,而是以一个 “家里人” 的身份,惦记着这片土地上的写作者,这些语句直白到近乎朴素,却是全段最真诚的告白。语句中流露是喜悦,没有嫉妒,没有攀比,只有纯粹的替朋友高兴。朴实的文字中承载着真挚的情义、牵挂、惦念,这种饱满的情感让文学评论不再是冷冰冰的文本解剖,而是充满人情味的文学交流与精神对话。在西藏文学日益受到关注的今天,这样的批评尤为可贵——它不把诗歌锁进理论的象牙塔,而是把诗还给大地、还给生活、还给每一个愿意读诗的人,让更多人循着这些朴实的文字,走进诗歌,也走进那份以心相交、以诚相待的赤诚。

《献给诗的哈达》这个书名,恰是全书最好的注脚。哈达是藏族人民在欢迎、馈赠等日常礼节交往上使用的物品。它质地素净,不事雕饰,却承载着最真诚的祝福,正如这部评论集,文字洗练平实,情意却深挚厚重,于素朴之中见真淳,这既是一位批评家献给诗歌的哈达,也是献给每一位诗人、每一位爱诗之人的哈达。

 

二、旁征博引,内容丰富

 

为避免批评沦为纯粹主观化的个人读后感,内容的平庸单一乏味,史老师善于旁征博引,吸纳古今中外理论家、诗人作家的名言名句充实评论的思想内核。各类引文并非生硬堆砌,而是结合具体的诗作展开分析,做到论据与文本解读相互印证,论点突出,从而将个体阅读感受上升到理性层面,极大丰富了评论集的内容厚度,提升了诗评的思想格局。

如《策马执戈唱大风 —— 浅析茂戈诗集〈西藏在上〉》,这篇诗评大量引用古籍名句、古典边塞诗词与外国哲人名言,把诗歌文本、历史传统、现实人物、哲学思想融为一体。文章援引《孟子・公孙丑下》“舍我其谁也”,屈原《九歌・国殇》“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从先秦精神源头阐释保家卫国、戍守疆土的民族大义,为茂戈的守边诗歌找到了古老的精神根脉;继而援引唐代王昌龄、南宋辛弃疾、岳飞的诗词,将苍凉刚健的边塞美学与茂戈笔下雪域边关、高原战士的诗作互文对照,说明爱国戍边并非当代独有的主题,而是一脉相承的民族精神,以古典文学的苍凉阳刚之美帮助读者理解当代边疆诗歌的审美特质,打通了古代边塞诗与新时代军旅诗歌的内在联系。文章还引用托尔斯泰关于 “热情与责任心”的论断,阐释守边人牺牲奉献的精神内核,把守边战士的行为上升到人格与责任的人性层面;又借海德格尔关于诗歌语言的哲学论述,借用文学理论来思考诗歌如何将牺牲、奉献、家国、土地联结在一起,使评论跳出单纯读后感,具备文论思辨色彩。中外引文交错运用,既有民族历史的厚度,又开阔了评析视野。

再如《在西藏,一路浅吟低唱——浅析敖超诗集〈遇见〉》,同样体现了旁征博引的特点。在“与诗同行,西藏即故乡”这部分,引牟宗三 “人类有了生命,生了根,不挂空,然后才有日常的人生生活”,阐释人与土地的精神羁绊;引艾青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呼应诗作对高原的炽热爱恋;引刘亮程关于“家乡与故乡”"的散文观点,区分地理家乡与心灵故乡,精准解读敖超生于内地、成长扎根西藏,西藏成为心灵故乡的特殊生命状态;又借波兰诗人米沃什 “不要世界主义,保持小地方人的谨慎”的创作观,阐释敖超立足慈松塘、羌塘、雅鲁藏布等具体高原风物,从小处落笔,由一地的生活体验抵达普遍的人情与心灵。此外,文章还大段摘录《想起童年的慈松塘》《父亲的西藏》《羌塘随想》等原作诗行,借以分析童年追忆、两代人扎根高原的家国情感,以及以小写大、真情抒发的艺术特点,使所有观点均有文本支撑。从当代名家到外国名家,再到原著诗句,层层递进,贴合评论主题,精准解读了诗人的故土情结。

纵观全书,史老师的评论并不满足于对诗作的直观赏读,而是以旁征博引为基本方法,集中引用古今名句、外国哲学、现实人物事迹等多重材料,并将它们灵活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各类材料各有其用、各得其所:古籍名句为诗歌溯源精神根脉,外国哲思为评析提供理论支点,人物事迹与文本形成现实印证。正因如此,文章旁征博引而不堆砌,材料丰富而恰到好处。古今映照,中外互补,文本、理论与作家生平彼此印证,使评析既扎根本土文脉,又有世界性参照,跳出就诗论诗的局限,既避免了空洞单薄的论述。正是这种 “有理有据”的评论方法,把评论从感性的表面的 “我读到了什么”,升华为理性的深层 “这诗好在哪里”,让每一篇诗评都兼具阅读的趣味。可以说,史老师旁征博引的背后,是对诗歌本体与诗人的双重尊重,他始终贴着文本说话,引经据典不为炫示学养,只为照亮诗行深处的意蕴。这使其诗评既有文学史视野的纵深,又有思想观照的深度。

 

三、长歌严谨、短调随性

 

从整部评论集的结构来看,《献给诗的哈达》分为上、下两篇:上篇“长歌”,下篇“短调”,由此形成“长歌严谨,短调随性”的双重审美品格,这样的编排彰显了作者文体的自觉意识。上篇 “长歌”,以严整的构架、充沛的篇幅,对成熟诗人及其完整诗集展开长篇专论,行文如长歌浩荡、层层递进,尽显思辨的力度与学理的纵深;下篇 “短调”以简练的笔墨、随性的书写,就某个诗人的单篇诗作作短评、微评,落笔如短调清越、点到即止,自见审美的特色与品鉴的温度。两种体式,一繁一简,一纵一横,互为补充,长歌的 “严谨”,为短调提供了理论的根基;短调的 “随性”,为长歌注入灵动的生机,二者相济,共同构筑起这部评论集张弛有度、收放自如的整体风格。

上篇长歌部分的评论文章属于长篇专论,评论对象是萱歌、子嫣、陈人杰、白玛央金等西藏这几年有名诗人的整本诗集,整体风格严谨厚重,讲究学理逻辑。论证层次清晰,往往从创作背景、诗人经历、意象系统、思想内涵、艺术得失多逐层展开,由人及诗、由诗及人,对一部诗集做整体性的全面评析。长评立足文本细读,大量引用原作诗句,结合高原地域文化、诗人成长经历,兼顾时代语境与个体精神,材料丰富,评论有理有据,说理客观公正,既肯定创作者长处,也指出不足,不做主观化的随意褒扬,体现长篇评论严谨思辨的特质。

这在《西藏,或西藏之上——浅析萱歌诗集〈西藏三章〉》一篇中,便有了清晰可辨的谱线。文章起笔于人、落笔于诗:先以“该如何爱一个地方、爱一片土地?”发问,借杜甫望岳、陶渊明归田、范仲淹岳阳楼记铺陈文人爱土的传统,再引作家马丽华之语,交代刘萱历经两轮“援藏季”、重返西藏、由“援藏干部”转为“西藏干部”的人生轨迹引出诗评。接下来的正文从分别从“西藏・山”“西藏・水”“西藏・人”“西藏・情”四部分逐层评析。每一章都先引原作诗行,再援引古今中外诗学理论,诗家名家展开阐释,如论“西藏・山”时,借里尔克“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的诗句,比照萱歌笔下雪山“沉默而威严”的意象,揭示高原山脉作为精神图腾对写作者内心的塑造;论“西藏・水”则结合当地神话与地理志,说明河流在诗集中不仅是自然存在,更是时间流逝与生命轮回的隐喻;至“西藏・人”“西藏・情”两章,文章又回到诗人具体的援藏记忆与人生经历,以文本细节印证其“把异乡活成故乡”的情感逻辑。全篇结构匀称、征引有度,从生命背景流进诗行深处,又从诗行折射回人对土地与生命的悲悯与敬畏,由人及诗、由诗及人,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显露出长歌部分“以人带诗、以理驭文”的严谨逻辑,也为下篇短调的“随性式”批评提供了可参照的坐标。

下篇短调部分,是随笔式的短篇诗评,多针对单首诗歌、西藏新生代青年诗人或文学爱好者的零散作品为对象,篇幅短小,笔调随性舒展,类似短小明快的民间短调,写法自由,不拘格套。没有宏大完整的论证框架,抓住一首诗最触动自己的某一个意象、某一处句子切入,有感即发,随感而评,行文挥洒自如,没有刻板的理论框架。如《雪中的布达拉,心中的布达拉——浅析陈跃军诗作<雪中的布达拉>》,立足《雪中的布达拉》原诗句展开细读,抓住“舞台、舞者、雪花、布达拉”核心意象进行拆解,还原诗歌的画面与意境。“天空是一个拥挤的舞台,每一朵雪花都是最美的舞者”,还原诗歌宏大动态的画面,细致分析比喻、拟人手法的表达效果。作者不停留在雪景、布达拉的景物赏析的浅层剖析,而是层层递进挖掘诗歌深层意蕴——现实世界纵然嘈杂,高原人民向善、敬天悯人的美德依然代代传承。结尾引述诗人的“每一个字,都是情与爱的歌唱和灵与魂的共鸣……”收束全文,阅读感受与理性分析融为一体,批评文字本身富有诗意。这篇评论的 “随”,建立在细读与共情两块基石之上,故能随物赋形、与诗俱化;而这种 “以诗评诗”的自觉,正是随性笔法在文体层面的表现,批评者以创作的心态进入批评,文笔因此挥洒自如,余韵悠长。

此部分“微评”中史老师的目光并未局限于西藏当下成名的诗人,而是将视角重心投向了一批崭露头角、尚未被充分讨论的西藏当代新生代诗人或文学爱好者,如觉乃・完玛才、次仁拉措、杨飞等,拓宽了西藏当代诗歌的观察视野。也表现了作者对“新声”的敏锐捕捉与热忱推介,在成名者之外为后来者留出位置,恰是批评之于诗歌生生不息的应有之义。

综上,史映红老师评论集呈现长歌重学理、短调重灵性的双重风格。长歌体长篇专论结构宏大、细读缜密、引证丰富、评判辩证,立足完整诗集展开多维度剖析,兼顾诗人经历与时代语境,尽显学术严谨;短调体微型诗评不拘范式、选材鲜活、随感而发、共情温润,聚焦西藏新生代青年诗人群体,善于发现尚未被重视的创作力量,尽显批评灵气。长歌求深度,短调重现场,一严一灵、一庄一雅,构成史映红老师这部评论集又一独特特色。

总之,《献给诗的哈达》是一部有温度、有深度、有新意的诗评佳作。朴实自然,情真意切,流露批评者真诚平等的文学立场;旁征博引,内容丰富,解读了西藏当下一些诗人诗歌的广度与深度;结构安排巧妙,章法灵动,打破文学批评套路的桎梏。既承认前辈知名诗人所奠定的文学根基,也关注新生代写作者的成长轨迹,体察文学内在的代际更迭;既肯定成名诗人的优秀创作,又理性审视新生代诗人的创作状态,对其写作之路寄予美好期许,饱含对西藏当代诗歌整体发展深度思索。这份如哈达般纯粹真诚的文学批评,为西藏当代诗歌评论提供了可贵的范本。

 

作者简介:李小平,笔名李玛,现居住于拉萨,曾在不同刊物和网络平台发表过诗歌、散文和文学评论。著有诗集《诗意雪域,心灵家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