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一)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5)
第十一讲 艺术表现手法:夸张
高尔基说:“真正的艺术具有夸张的权利。”(高尔基《文艺漫谈》)诗歌在进行艺术创作时,是不能离开夸张手法的运用的。刘勰认为:诗歌的艺术夸张,“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而且它“可以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文心雕龙·夸饰》)就是说能使深藏之物生动地表现出来,使死滞之物飞翔起来,让盲人睁开眼睛,聋子受到惊骇。恰当地运用夸张,可以增强诗的感情,突出事物的形象,启发读者联想,提高表达效果。比如写风,唐人诗中就有不少夸张运用得得很好的诗句,李白言风大:“一风三日吹倒山”(《横江词》);李欣写风势:“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风》);岑参状风威:“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三处都运用了夸张手法来构建“风”的意象,使人对“风”获得可视、可听、可感的强烈印象,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表达效果。
鲁迅认为:夸张也可以说是“廓大”(见《且介亭杂文二集·漫谈“漫画”》)。它是对生活的本质特征进行艺术上的强化,故意言过其实,艺术地扩大(或缩小)事物的某些特征,以使形象更加鲜明、生动。例如: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
──李白《夜宿山寺》
诗对山寺之高进行夸张描写。为了极言山寺之高,说它高到与星月比肩,同天宇挨邻,站在楼上伸手可以摘下星辰,说话还得轻声一点,免得惊动了住在天上的仙人。这些对于山寺的“扩大”描写,都是有意识地言过其实。诗运用夸张大胆奇特的想象,给我们创造了神奇的诗歌意境,使我们对山寺之高建立了非常鲜明生动的形象。
又如: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
乌蒙磅礴走泥丸。
……
──毛泽东《七律·长征》
诗的第三、四句运用了夸张手法,但是有意识地进行“缩小”描写。把连绵不断的五岭山缩小成细小的波浪,把气势磅礴的乌蒙山缩小成滚动的泥丸,以此突出红军的英雄气概。
夸张可以故意言过其实,但并非无中生有的打胡乱说。它必须符合真实性。艺术的真实性来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它并不在于表面是否真实,重要的是要反映事物的本质特征,其奥妙在不似真实,又胜似真实。例如:
夺泥燕口,
削铁针头,
刮金佛面细搜求,
无中觅有。
鹌鹑嗉里寻豌豆,
鹭鸶腿上劈精肉,
蚊子腹内刳脂油,
亏老先生下手。
──元曲无名氏作《醉太平·饥贪小便利者》
曲中的“老先生”,是元代对朝官的称谓。这首小令运用夸张的艺术手法,活画了元代官吏贪得无厌的丑恶嘴脸。曲中所举的几件事,与生活中的实际情况都是有距离的。从事实上讲,燕口里夺不出泥,针头上削不下铁,佛面上也难刮出金。鹌鹑的嘴那样小,嗉里没有豌豆;鹭鸶的腿那样瘦,劈不下精肉;小小蚊子的肚腹里又怎么刳得出脂油呢?这一切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但贪得无厌的朝官就想得出,做得出。小令大胆地运用艺术夸张揭露了封建社会官吏的贪婪本性,所以它是真实的。
又如:
莫夸财主家豪富,
财主心肠比蛇毒。
塘边洗手鱼也死,
走过青山树也枯。
──歌剧《刘三姐》
“塘边洗手鱼也死,走过青山树也枯”,从事实上讲,也似乎“失实”。财主在塘边洗一下手,走青山边过一趟路,都不致于有那么严重的后果。但这首民歌揭示了财主心肠狠毒,给劳动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事物本质,表达了劳动人民对财主强烈憎恨的感情,它是生活本质特征的艺术概括,是符合事理的。因此诗歌的艺术夸张是真实的。
从上边的例诗中可以看出:诗歌的艺术夸张主要是为了创造意境,注重表达诗人的主观感受,着力于溶情含意。因此,它允许于事无据,不必完全拘泥于事实,但绝对不能与理相悖。如果夸张违背生活的情理逻辑,乃至“饰伪”,那就失去了它的积极意义。
例如:
玉米稻子密又浓,
铺天盖地不透风。
就是卫星掉下来,
也要弹回半空中。
──《红旗歌谣·玉米稻子密又浓》
这首诗产生于极“左”思潮猖獗,大刮浮夸风的大跃进年代,被两位大家选编在《红旗歌谣》一书。其时还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一类口号诗,报上成天报道这里那里创高产、放卫星,到处都在鼓吹亩产八万斤,十万斤。这些自然都是虚假的。《玉米稻子密又浓》一诗就是给当时的浮夸风“饰伪”;而且它严重地违背生活事理,无论玉米还是稻子,窝与窝间、行与行间,都必须有一定的距离,禾苗才能呼吸和进行正常的光合作用,如果又密又浓到“不透风”,禾苗就要枯死,不仅不能放卫星、创高产,而且只能收草草。像这样的夸张就严重地违背事理,是不足取的。
夸张对于增强诗歌的表达效果确实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诗人在运用夸张时,夸张什么,如何夸张,都必须严肃地对待。高尔基说:“艺术的目的在于夸大好的东西,使它显得更好;夸大有害于人类的东西,使人望而生厌。”所以,诗人在运用夸张手法进行艺术创作时,总是与他的憎爱好恶紧密关联的。例如:
山,
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堕,
赖以柱其间。
──毛泽东《十六字令·山》
运用夸张的艺术手法,极言山的高峻、挺拔,说它像利剑刺破苍天,且不卷刃;即使天要垮下来,也会像擎天柱一样把天托住。诗歌运用夸张对山的描写,为的是突出红军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
又如:前苏联作家玛雅柯夫斯基写过一首讽刺诗《开会迷》,批评那些整天泡在会里,却什么问题也不解决的干部,说他们“一天之内起码要赶二十个会议”,不得不采用“分身法”──
我看见:会议桌旁
坐着的全是半截子的人。
呵呀呀,见鬼啦!
还有半截子在哪呀?
运用夸张手法,说会议桌上坐的人都是些只有半截身子的“怪物”。这种事无巨细,整天都在会里泡的现象在社会生活中是相当普遍的,它无益于国家,有害于人民。诗人夸大地把它再现出来,目的是让人们更加鲜明地看清这种有害之物的面目,引起憎恨,进而扫除它。这就是诗的社会作用。不难看出:诗人在运用某种艺术手法的时候,总是有着鲜明的爱憎和明确的是非观念的,任何艺术方法都要为作者表达思想感情服务,夸张也不例外。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