埙声与枪声

埙声与枪声

——论《黄河英雄儿女传》的刚柔辩证法

作者：缪锦国

楔子：一种被忽视的叙事基因

阅读郭军平的《黄河英雄儿女传》，大部分人会被“陕军抗战”“中条山防线”“陕西冷娃”等标签牵引目光，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八十四年来首部系统书写陕军抗战的长篇小说，它天然背负着填补题材空白的使命。但我更感兴趣的，是这部作品中一种隐秘而持久的叙事张力：它既不完全是铁的史诗，也不单纯是血的颂歌，而是一场埙与枪的对话。

黄河岸边有一种古老的乐器——埙，用黄河水和黄河泥捏制，发出的是“亘古之音”。小说中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意象，在我看来，恰恰是打开作品深层结构的钥匙。埙声苍凉、呜咽、幽深，是大地深处的呼吸；枪声清脆、暴烈、决绝，是民族危亡之际的呐喊。二者的交织与抗衡，构成了《黄河英雄儿女传》独特的叙事美学——我称之为“刚柔辩证法”。

一、语言的双重美学：从边塞诗到弹道弧线

郭军平的语言系统呈现出耐人寻味的分裂与统一。

一面是诗性的浸润。小说中大量融入边塞诗、古体诗，主人公郭飞在战壕间隙吟诵“秦时明月汉时关”，土匪头子“穿山甲”的转变、汉奸黄平的幡悟，都隐含着古典叙事中“放下屠刀”的救赎逻辑。这并非简单的卖弄文采。王昌龄、岑参们的边塞诗，本就是“刚”中藏“柔”——将士的豪情之下，是对故乡月色的眷恋，对征人离妇的悲悯。郭军平有意将这种古典诗学基因注入抗战叙事，使刀光剑影中始终浮动着一层文化的月光。

另一面是冷峻的写实。评论者注意到，他对战斗场景的描写精准如弹道计算：“子弹划过的亮光，如流星一样疾速。炮弹和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时隐时现”。这种语言具有狙击手式的冷静——恰好，主人公郭飞的身份就是狙击手。语言风格与人物职业的高度同构，在当代小说中并不多见。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在采风后记中坦言，他采用“七分真实、二分虚构、一分夸张”的写法。这不是随意的比例分配，而是一种自觉的美学节制：虚构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夸张更是仅占一分。这种“惜墨如金”的叙事伦理，使得小说的“刚”有所本、“柔”有所依。当埙声响起时，我们知道那背后是真实的黄河泥土；当枪声大作时，我们记得那背后是真实的民族血泪。

二、人物的灰度光谱：英雄的“软肋”与败类的“余光”。

《黄河英雄儿女传》的人物塑造，最反套路之处在于它拒绝纯粹。

先说英雄。郭飞不是无懈可击的战神。他会为一见钟情的韩晓梅魂牵梦萦，会在临别决战时与陕西冷娃们吼秦腔《金沙滩》的唱段。军长千金玉茹“美人爱英雄”而不得，并未因爱生恨，反而守住了知识女性的体面与格局。这些“软肋”和“遗憾”，恰恰让“陕西冷娃”从概念变成了体温可感的人。作者在后记中明确主张“立足于‘人’这个特点”，反对“概念化、脸谱化”——这个看似朴素的原则，在抗战文学中其实并不容易坚守。

再看反派。土匪头子“穿山甲”、汉奸头子黄仁和，固然是“让人牙关痒痒”的恶人，但小说并未让他们恶得彻底、坏得扁平。穿山甲从打家劫舍转向抗日，黄平临终前幡然悔悟——这些“转身”的瞬间，在心理学上可能显得仓促，在叙事伦理上却极为重要。它暗示了一种信念：即使在被战争撕裂的极端环境中，人性的可能性光谱仍然是渐变的，而非非黑即白。

最让我意外的是对国共关系的处理。小说以抗战为主线、国共摩擦为辅线，既写了国民党中下层将官如孟营长的英勇，也不回避以秦一鸣为代表的“重庆方面”对共产党的防范。这种“合作中有摩擦”的呈现，在官方叙事与民间记忆之间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立足点。作者没有回避历史的复杂性，反而因此获得了更大的真实感。

三、埙的结构：明暗双线的交响

如果说人物是小说的血肉，那么结构就是骨架。《黄河英雄儿女传》采用了“一明一暗”的双线结构，但我想换一个比喻：它像极了埙的吹奏——明线是主旋律，暗线是和声与泛音。

明线是战场：牛头岭伏击、蒲赵大捷、夜袭敌营……枪声密集，节奏紧促，大起大落。暗线是人心：国共之间的猜忌与提防、间谍秦一鸣的潜伏与破坏、日军特务伊藤雄文的渗透。两条线索相互绞缠，如黄河的干流与暗流。作者在后记中坦承，他着力把人物“放在特定的环境、阶级立场去看”——这种阶级分析的眼光，在当下的文学批评中已经很少被正面讨论，但它确实赋予了暗线以结构性的深度。

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小说尾声写“韩晓梅和玉兰带着两个可爱的男孩，来到中条山下，遥望黄河的方向，祭拜他们的父辈”。这意味着小说的终点不是胜利的狂欢，而是祭祀的肃穆；不是旗帜的招展，而是黄河的呜咽。这种收束方式，与埙的音色高度吻合——苍凉、悠远，但有余韵。它提醒读者，英雄故事的意义不在于痛快，而在于铭记；不在于“我们赢了”，而在于“他们走了，但我们还在”。

四、为何三年后才“爆红”？

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这部2022年出版的小说，初期反响有限，却在2025年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热度逆势上升，被黄河流域九省图书馆推荐，部分章节入选中高考语文模拟试题，甚至被改编为广播剧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

这种“迟到的爆发”，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分析的文化现象。它说明，一部作品的价值有时并不取决于问世时的声量，而取决于它与时代情绪的共振时机。当社会需要重新确认“铭记历史、凝聚民族精神”的共识时，《黄河英雄儿女传》恰好提供了一个可靠的情感容器。它不激进，不标新立异，但足够扎实——像黄河边的老城墙，平时不引人注目，风雨来时方显其重。

贾平凹、白烨等人的推荐固然重要，但真正让这本书“活”下来的，恐怕还是它内在于文本的那份克制。在抗战叙事容易滑向狂欢或悲情的两端时，郭军平选择了“埙声与枪声”的中间态——既有钢铁的硬度，也有泥土的温度。

结语：大河不废，埙声不绝

回到标题：什么是“刚柔辩证法”？在我看来，它既是一种叙事策略，也是一种历史哲学。刚，是民族危亡之际“冷娃”们拔枪而起的决绝；柔，是黄河岸边生生不息的日常生活与文化记忆。郭军平用这部小说证明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英雄叙事，不是让人只看见枪口的火光，而是让人听见火光背后，埙声从未断绝。

那用黄河水和黄河泥捏制的埙，发的是“黄河的音”。只要黄河还在流淌，埙声就不会停止；只要埙声还在吹响，那些在枪声中倒下的英雄，就依然活在每一个聆听者的耳膜里。大河不废，埙声不绝——这或许就是《黄河英雄儿女传》留给我们最悠长的回响。

作者简介

缪锦国，笔名金帛，资深媒体人，从事新闻采编30多年。现（返聘）为泰州市关工委办公室副主任，主编泰州关工委微公号、《泰州关工》月刊。

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逐梦》《做中国最好》《升华在那一瞬间》等多部报告文学集。

2005年8月获江苏省新闻副高职称。2025年9月散文“哀牢山的秋日叙事”获“哀牢山·秋香晚芒杯”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2024年11月在《人民文学》残疾人文学专刊发表报告文学《“撑”起一片天》，同年在河南《奔流》发表报告文学《寻找苏中“红嫂”》，2024年底获湖北首届《今古传奇》艺术奖二等奖报告文学集；《逐梦》获“石膏山杯”全国文学奖•提名奖。2023年另有六七百篇文章发表于省市级报刊及媒体平台。

附录征文

《黄河英雄儿女传》长期主题作品征集启事

当八月的关中平原最后一缕暑气顺着渭水缓缓东去，渭北高原的柿树便悄悄在叶底攒起了青黄的果实，风掠过黄土台塬的褶皱，裹着黄河岸边的涛声，一路漫过潼关渡口的古战场，漫过中条山残留的战壕，轻轻叩响每一个热爱文字、敬畏英雄的人的窗棂。此刻天高云淡，秋光像被河水洗过一般透亮，正是摊开稿纸、打开镜头，把藏在心底的滚烫情愫倾泻而出的好时节。我们怀着满溢的热忱，正式启动《黄河英雄儿女传》长期主题作品征集活动，面向五湖四海的良师益友，邀你以笔为桨、以镜头为帆，共赴一场与黄河英雄的跨越时空之约。

这是一部从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长篇小说，是郭军平老师踏遍中条山古战场、潼关渡口等历史遗迹，蘸着黄河水写就的英雄史诗。二十余万字的书页里，没有悬浮的传奇，没有脸谱化的英雄，只有从黄土高原沟壑里走出来的“陕西冷娃”，只有黄河岸边千万普通儿女在烽火里挺直的脊梁。你会看见狙击手郭飞在弹雨中扣动扳机的瞬间，也会看见他在战隙迎着河风吟诵边塞诗的柔软；你会看见陕军将士高唱秦腔、挥舞大刀冲向敌阵的壮烈，也会看见弃笔从戎的书生、深明大义的普通百姓，在乱世里守住良知与信仰的滚烫初心。“宁跳黄河死，不做亡国奴”的誓言，从来不是一句抽象的口号，它藏在每一个角色的选择里，藏在每一段枪林弹雨的细节里，最终凝成一条奔涌不息的精神长河，从八十多年前的烽火岁月，一直流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们始终相信，真正的经典从来不是被束之高阁的藏品，而是能在不同时代的读者心里长出新的枝叶的活的生命。所以这次征集，我们不设截止日期，不框定固定主题，只敞开一片广阔的天地，等你带来独属于你的那份共鸣。你可以写下伏案品读时的所思所感，不必刻意追求宏大叙事，哪怕只是为郭飞在战壕里藏着的那半页家书而动容，哪怕只是为书中一段黄河岸边的秋景而想起故乡的田野，那些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文字，就是最动人的书评与读后感；你也可以拿起手机，用不超过五分钟的短视频，把你眼里的黄河英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可以是你对着书页深情朗读的片段，让书中金戈铁马的文字顺着声音传到更远的地方；也可以是你带着镜头走进黄河岸边的古渡口、老村庄，把现实里的山河与书中的烽火岁月轻轻叠合，让沉默的土地替我们说出那些未曾远去的记忆。

所有作品请统一发送至投稿邮箱15929846877@163.com，我们会安排专人逐件审阅，只要你的文字饱含真情，你的镜头满是诚意，一经选用，便会先后在《经典品评》公众号与《黄河英雄儿女传》视频号两个平台推送，让五湖四海的读者与观众，一同看见你的思考与创造。每一位成功刊发作品的作者，都将获赠专属纪念奖品，既有郭军平老师亲笔签名的《诗意语文——走笔黄土地》《诗意语文——谈文论艺》，让你在品读红色经典之外，也能触摸到作者笔端的散文诗意与文论锋芒。

写作从来不是孤独的跋涉，当你把关于这本书的文字与影像分享出来，你就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书页里的烽烟。我们在经典品评文学沙龙群里，为所有同好留好了一盏长明的灯。在这里，你可以和深耕文学评论的师友推敲字句，和热爱红色文化的同道分享寻访古战场的见闻，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师生探讨书中的人物细节与精神内核。我们不必刻意追求观点的完全一致，思想的碰撞反而会像河面上激起的浪花，让原本厚重的英雄故事，在交流里生出更鲜活的当代意义。

此刻窗外的秋光正好，黄河的涛声依旧在千里之外奔腾。八十多年前，那些穿着粗布军装的黄河儿女，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挡住了寒夜的炮火；今天的我们，手握笔墨与镜头，恰好可以把他们的故事讲得更远、更久。不必担心你的文字不够华丽，不必焦虑你的镜头不够专业，只要你心里装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英雄精神的敬畏，写下的每一个字、拍下的每一帧画面，都是在为这条奔涌的精神长河，注入属于自己的一滴活水。

我们在黄河岸边等你，等你以文字为媒，以光影为介，一起把英雄的故事讲给后来人听，在这个天高云淡的金秋，共同书写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学高光，让黄河儿女的英雄精神，永远在岁月里奔流不息。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