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4）
第十讲 艺术表现手法：寄寓
寄寓是诗歌常见的一种表现手法。因为诗总是要表达某种思想或情感的，这种表达需要采取具体的形象而不是直接显露，于是便要寻找某种物，创造一种可感的形象来寄托诗人的情思，这就是寄寓。毛泽东和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分别塑造了梅花的不同形象，寄托自己的情思；民族英雄于谦的《咏石灰》，把自己大无畏的精神和清白的思想情操寄寓在石灰的形象之中，都是运用寄寓的诗作。李白的诗里，“月亮”被大量地用作诗歌意象，“峨嵋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用月寄托思乡之情；“俱怀逸兴状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借明月表达他对光明的追求。五言古诗《月下独酌》，诗中的明月则是李白苦闷心情的寄托：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由，相期邈云汉。
诗人李白才智卓绝，志向高远，却不被统治者赏识和支持，也找不到多少能理解自己的知音，故长期陷入孤独、苦闷之中。花间月下，良辰美景，却无知己与之共赏，心中苦闷无人倾诉，只能邀月作伴，再加上自己的身影一起“行乐”。然而，“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结果依然只能是自己一人的“独酌”，终归排解不了心中的苦闷和孤独。“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人、月、影也达到了情感的交融，但毕竟是短暂的。而诗人却不甘心与月的“分散”，便幻想着要与月“永结无情游”。此处的“无情”是“不沾染世俗人情”的意思，而这种高尚纯洁的情谊人世间是没有的，“相期邈云汉”（云汉：银河），只有相约到高高的天上再相会了。末尾的两句诗，同时表现了诗人在政治上失意之后的“出世”思想。如果我们不从诗歌物象的寄寓意义上去分析，就很难理解作品表达的情思。
寄寓必须有两个因素：一是寄托物，即诗歌文字所塑造的艺术形象；二是寓意，即诗的内含，诗歌艺术形象所隐含的思想或情志。
例如：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地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往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臧克家《老马》
这也是一首运用了寄寓的诗。老马是寄托物，老马的艺术形象里寄寓的是作者的身世、遭遇和感受。诗人臧克家说：他写《老马》那个时候，“对于革命的前途，觉得十分渺茫。生活是苦痛的，心情是沉郁而悲愤的……”沉重、苦难、前途渺茫而又无可奈何，这就是作者当时的人生感受。这种人生感受怎样才能抒发呢？它必须找到一种寄托物，这个寄托物就是“老马”。诗中所描写的老马的重负，老马的苦难，老马朝不保夕的命运，老马的无可奈何，正和诗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切身感受是相吻合的。《老马》一诗，实际就是寓人于马，以形写神，诗人把自己的身世、遭遇、情怀和理想都寄托在老马的艺术形象之中。不难看出：寄寓是一种“曲说”的表达方式，它不直接讲出作者要说的话，而是藉助外物来间接表达。
在寄寓的两大因素中，寓意依然是主要的，意是帅；寄托物是诗人根据所要表达的情思来选择的，其艺术形象也是根据表情达意的要求来创造的。即使是同一的寄托物，不同的人因其经历遭遇、思想情志的差异，其创造的艺术形象也是各不相同的。例如下面三首诗，都用了寄托的手法，也都选择了“煤”作为寄托物，但诗的艺术形象就有很大的区别。
例一：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负了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该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该不嫌我黑奴的胸中，
才有火一样的心肠。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总得重见天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从重见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乡，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郭沫若《炉中煤》
这是诗人寄居日本，浪迹异邦时写的。诗以拟人的手法塑造了灼灼燃烧的炉中煤的形象，寄托了他眷念祖国的一腔赤子之情。
例二：
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万年的深山里
我住在万年的岩石里
你的年纪──
我的年纪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从什么时候沉默的？
从恐龙统治了森林的年代
从地壳第一次震动的年代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艾青《煤的对话──AY.R.》
这首诗写在抗日战争爆发前夕。诗中煤的艺术形象寄托着诗人对中国人民具有翻天覆地的巨大潜力的坚强信念，以及有着悠久历史的中华民族的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
例三、
我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心中有一颗火热的太阳
快把我投进列车的炉膛
我的生命是飞转的车轮
车轮不转就会闷得发慌
快把我投进发电的厂房
钢炉要热，矿井要灯
我会发出耀眼的弧光
快把我投进砖瓦窑里
巍巍大厦需要多少砖瓦
我要迸放这胸中的热量
呵！让我燃尽这黝黑的躯体吧
我的躯体是一颗火热的太阳
──范云程《煤》
这首诗写在极“左”路线打击知识分子的背景下，以后收在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出版的1993年《校园诗历》。诗人写作这首诗的时侯已经剥夺了写作和教学的资格，被送去劳动改造，那天路经一幢房前，看见一块拳头大的乌黑煤块被扔在檐下的水沟里，便将它捡起来送到不远的翻砂车间的炼铁炉前。其时心有所感，就写了这首诗。诗中煤的艺术形象寄托了诗人不甘冷漠、渴望报效祖国服务人民的满腔热情。
上面三首诗，或寄情于物，或托物言志，都选择了“煤‘作为寄托物。由于各自的经历、思想、感情不同，根据同一寄托物创造的艺术形象也就各各相异。但他们在创造诗歌形象的时候，又都利用了寄托物本身所具有的特征如燃烧，发热发光，黑色的躯体，在深山岩石蕴藏万年等等，并根据表达需要选择了不同的写作角度。
寄寓的运用,因为诗歌的情思有了托附的载体,作者可以凭借寄托物来创造具体可感的艺术形象；由于它是凭借外物的一种间接表达，所以能够避免浅薄外露，符合诗要含蓄的要求，从而给人提供更多的想象空间，让人回味咀嚼。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