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也许会绿树成荫
——浅析平措朗杰诗作《等一等》
作者:史映红
接到本期“雪域读诗”《等一等》,细品慢读几遍后,发现这首诗意境意蕴意象、架构修饰修辞很特别。我认识平措朗杰,他是我好朋友西藏作家、原西藏大学教授次仁央宗大姐的孩子,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值勤队副队长。驻地在日喀则市仲巴县亚热乡,海拔四千七百七十二米,与尼泊尔木斯唐县接壤,是西藏陆路海拔最高的口岸,距拉萨约一千公里。
为了把诗评写得更好一些,或者说在评析思路与思维引申上有帮助,我便在微信留言:“请简单聊一聊因何写这首诗,或者说在何种心境下写这首诗”!过了约十分钟,平措朗杰打来视频,当时正逢我所在城市气温最高的时候,应该有三十二三度,我身穿背心,明知很不雅观却又来不及穿上衣,只好硬着头皮打开视频。也许因为曾在日喀则工作多年的原因,我让平措朗杰把镜头切换到驻地环境上;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空阔的戈壁,似乎刚刚刮过一场八月的狂风,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这样的境况我很熟悉,我们部队海拔三千八百八十米;刚入伍时就听老兵们说一句顺口溜:“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如果让这高度再升高一千米,再向西向北约六百公里,气候之寒,气温之低,风沙之大,氧气之少就可想而知。我看到视频里的平措朗杰,这位我当兵时尚未出生的孩子,面色黝黑酱紫,嘴唇干裂起皮,他冬装衣领在呼呼罡风中颤抖着。我问驻地有没有树?他说没有,但他们年年都栽树;他把镜头对着所谓的树,是固定在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被细钢筋密密焊接的圆筒里,直插着一根比手指略粗、比胳膊略细的木棍,无枝无叶,无牵无挂,在风里摇晃。平措朗杰说这里六七月份都经常下雪,冬季气温常常在零下四十,甚至五十度。我想在这样的气温和冻土里,在这样的大风与温差下,树怎能存活?绿色怎能存在?于是脑际闪过一些听出耳茧的话:“辛苦我一个,幸福千万家”“点亮万家灯火,守护一方光明”“危险我一人,平安亿万家”“一家不圆万家圆”等,未说出的话不是随便想想,而是由衷之语。
来看前三句:“你先回吧,我想再等一等/等一等这高原上的风/等一等解冻后第一个有星星的夜晚”,一首诗开篇为什么这样写?我专门与平措朗杰聊过这个话题:他说前段时间口岸来了采访团,采访中了解到他孩子尚小、爱人又有身孕无人照料,自己远在高寒边陲的实际,采访团采访结束后希望他一起返回休个短假,把家务处理一下;他说夏秋之季是口岸工作最忙、人手最紧、任务最重的时候,根本离不开,故而就写了这三句。
“这些年,我像一头离群的牦牛/在雪线和草场之间来回奔走/踩碎了冬天的霜,也踩碎了夏天的光”,读这几句我是感动的,当下很多人早就习惯了市场物产丰富,品种齐全,价格合理;习惯了按时上班,朝九晚五,晚归时灯火通明;习惯了出行高速高铁飞机,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朝发夕至;习惯了行动自由,生活便捷,信号满格;习惯了白天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夜晚安稳踏实,安然祥和。其实世界并不太平,仅2026年全球地缘冲突呈现多点爆发、相互联动、持续发酵的复杂态势;当前全球有五十九场国家间的冲突正在发生,创二战结束以来最高纪录。故而我们要感谢那些“在雪线和草场之间来回奔走”的人,那些“踩碎了冬天的霜,也踩碎了夏天的光”的人;那些迎难而上、负重前行的人;那些逆流推进、背光奔跑的人。
“我坐在石堆旁/需要在青稞返青之前/把根须悄悄扎进更深处的冻土/我不想去算哪片草场更肥/也不想去争哪条河流更近”,梁代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比兴》里言:“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则无所取焉”;清朝学者沈祥龙在《论词随笔》里言:“或借景以引情,兴也;或借物以寓其意,比也。盖心中幽约怨悱,不能直言,必低回要眇以出之,而后可感动人”。诗人连续用比喻这一修辞方式,影射对现状、工作地域和岗位的不再选择。是的,再苦再累,脚下是祖国神圣的领土;再瘠再薄,是历祖历宗繁衍生息之地;再艰再险,总要有人执勤守护。如果人人挑三拣四,个个拈轻怕重,那这岗位谁来执勤?这块土地谁来坚守?
“毕竟里孜的春天太短了/短得像一声鹰笛”,一个六月霜白的季节还有春天吗?一个七月飘雪的季节还有夏天吗?一个八月罡风似刀的季节还有秋天吗?清朝名家孔尚任在《桃花扇·凡例》里说:“设科之嬉笑怒骂,如白描人物,须眉毕现,引人入胜者,全借乎此。今俱细为界出,其面目精神,跳跃纸上,勃勃欲生,况加以优孟摹拟乎”;非常喜欢这两句,把里孜的冷,里孜的寒,里孜的孤寂与艰苦比拟得纤毫毕现。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言:“最伟大的事情莫过于成为比喻大师”,比喻是语言艺术的精髓,它能让人成为思想的驾驭者,语言的操盘手,给平淡的文字注入无穷的想象和无限的活力。“我只想,朝着自己出生的方向/慢慢走回去”,个人认为“出生的方向”,作者寓指天性或秉性,或者当下比较流行的词:初心或初衷;折射了诗人对当初选择的笃定与沉着,泰然与坦然,无怨与无悔。
在我印象里,平措朗杰写诗歌、散文也写小说,不管是哪种体裁,都写得很认真很踏实,也写得驾轻就熟,从容自如,品阅总给我们灵性十足、聪颖过人的感觉。假以时日,我想他一定会给读者带来更意外的惊喜。
等一等
作者:平措朗杰
你先回吧,我想再等一等
等一等这高原上的风
等一等解冻后第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这些年,我像一头离群的牦牛
在雪线和草场之间来回奔走
踩碎了冬天的霜,也踩碎了夏天的光
把昨天那些说不清的事
都留在了身后的山坳里
我坐在石堆旁
需要在青稞返青之前
把根须悄悄扎进更深处的冻土
我不想去算哪片草场更肥
也不想去争哪条河流更近
毕竟里孜的春天太短了
短得像一声鹰笛
我只想,朝着自己出生的方向
慢慢走回去
作者简介:
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云端巡逻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扎念琴》《仲巴牧歌》《灯尘》;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三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文学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等;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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