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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艺术讲座(九)

范云程2026-09-08 06:21:00

诗歌艺术讲座(九)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3)

 

第九讲 艺术表现手法:赋

 

赋,古人解释为“敷陈其事而直言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直接叙事、描绘和抒情。它也是我国古老而常见的诗歌艺术手法之一。《诗经》多比、兴之法,但总的说来还是用赋的时候更多,所以在赋、比、兴三法中,依然把赋提到第一位。《诗经》中的《豳风·七月》,乐府诗的《木兰诗》、《孔雀东南飞》,文人诗歌杜甫的《北征》、白居易的《卖炭翁》等,都是通篇用赋的叙事诗名作;以抒情诗来说汉乐府民歌《上邪》也是通篇用赋的佳作。

写诗运用比、兴,为的是使抽象的东西更形象具体,以营构诗歌意象,创造诗歌意境。为什么有的诗歌又直陈其事而不用比、兴呢?这是因为某一个或某一组物象已经具备了能够表达诗人情感的特质,无需再借用它物,就直接运用该一个或几个物象组构成诗歌意象直接表达作者的情志。这就是赋的运用。例如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月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

路转溪桥忽见。

 

全词铺陈了“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月”、“鸣蝉”、“稻花”、“话丰年”、“蛙声”、“疏星”、“小雨”、“茅店”、“山路”、“溪桥”等十四个意象,以一连串的意象直接勾勒出一幅恬静的乡村夜景图。景物描写不着一个“情”字,却处处浸润着诗人的恬静愉悦之情。

再如孟浩然的《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通篇用赋的手法,“铺陈其事”,却有完美的诗歌意境。诗中有“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优美农庄画图,更有与友人的至深情谊。“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是朋友对他的厚意;“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也是有景有情,窗外美景,窗内美酒,朋友之间在如此美好的环境中饮酒话家常,其乐也无穷,其情也至深;“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更写出了诗人对朋友的依恋之情。这首诗写得质朴如话,却是情景交融,感人至深。

又如: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夜雨寄北》

 

通篇白描,也是全用了赋的手法。诗劈头一句就是对家人(或朋友)的书信直接作答,“归期未有期”,表达了“希望”与“无望”的矛盾痛苦心情;第二句也是向故人叙说眼前的情景,“巴山夜雨涨秋池”,既是景语更是情语,它描绘的不仅是一幅巴山夜雨图,更使人感到诗人流落异乡,在秋雨绵绵的深夜孤身一人的凄凉。三、四句叙述诗人想象将来见面之后的欢乐心情,以情写景,给我们描绘了一幅与故人重见后深夜剪烛,漫话此情此景的图画。而这种想象中的欢乐则更加重了眼前“归期无期”的痛苦,使诗表达的感伤之情更加曲折深沉。这白描确实不是“白开水”,而是浸渍着浓浓“诗味”的茅台。

诗忌过直,一般地说是正确的。但不能因此一概否定有时也有直接敷陈的必要。《诗经·伐檀》并没有运用多少形象的比喻,而是直抒胸忆,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呼喊着被剥削被压迫者心中的不平,表达了他们胸中强烈的愤怒之情。沈德潜说:“陈思王最工起调”,曹植是善用比、兴的,如我们在诗歌的“兴”的艺术手法一节例举过的《野田黄雀行》,就是首句起兴,通篇用比,比兴结合的诗,但他的《送应氏》诗却是另一种写法:

 

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

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

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

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

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

 

──《送应氏》二首之一

 

无一处用比、兴,而是铺陈一串令人伤痛的意象:“北邙阪”、“洛阳山”、寂寞的“洛阳城”、焚烧的“宫室”、倒塌的“垣墙”、参天的“荆棘”、不相识的“新少年”、废弃的“小路”、荒芜的“田地”、“游子”、萧条的“原野”……,这些意象逼真地描绘了洛阳城经过战乱之后的荒芜颓破景象,抒发了他“气结不能言”的悲痛之情。诗虽不用比、兴,却在铺陈其事中“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王国维语),不失为一首好诗。

又如: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之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民歌《上邪》

 

完全是直抒胸忆,表达了女主人公对自己爱人的坚贞不渝的爱情。如果这首诗不是这样直陈其言,让自己的肝胆披露,感情就反而没有如此炽烈。

诗贵含蓄,一首好诗要“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要有“弦外音,味外味”,给读者留下思索、回味的余地。但诗的含蓄与否,关键却不在是用了比、兴还是赋的手法。请看下面两首诗: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

 

──李白《赠汪伦》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帷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两首诗都是李白的作品,也都是表现同朋友送别时的感情的。两首诗都写得很好,但仔细一比较,却有高下之分。第一首写朋友送李白,诗中运用了比喻,表达汪伦与李白的情意之深,比千尺之深的桃花潭还深;第二首写李白送孟浩然,“孤帆远影碧空尽,帷见长江天际流”,诗叙述送别情景,李白在江边站了多久没有说,他与孟浩然的情意有多深也没有说,全留给读者去想象。但人们却能通过想象感受到他们之间至深的情谊。第二首诗虽然没有用比、兴,但它的内涵却比第一首诗深广得多,更耐人咀嚼寻味。由此可见,赋绝非就是平直的必然结果。

写诗运用赋的手法,要能创造好的诗歌意境,就要善于捕捉典型的生活画面。例如:

 

打起黄莺儿,

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唐·金昌绪《春怨》

 

诗描述一个妇女思念远征辽西的丈夫,却不是正面铺叙她的思念之情,而是把她对丈夫如痴如怨的幽思概括在打黄莺儿的动作画面里。诗通篇没有出现一个“思”字,而我们却能感受她的思念,感受她被黄莺儿打破与丈夫相会美梦的惋惜和怅惘。由于诗人能捕捉富有特色的生活画面,选准描写角度,所以能克服浅薄外露,给人以无穷的余味。

当然,赋要用得好,尤其是通篇用赋,那是很考功夫的。如果作者不善于捕捉形象,不善于描绘,确实会使诗歌平庸、直露,失却诗味。正因为如此,人们在运用赋的手法时,往往兼用比、兴,使之互相结合起来,各显其长,如杜甫的《北征》是赋中兼比、兴的;《木兰诗》、《孔雀东南飞》这类著名诗篇也是通篇用赋而在其中兼用比、兴之法的。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