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八）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2）
第八讲 艺术表现手法：兴
“兴”同“比”一样，也是起于一事物对它事物的联想，同是构建诗歌意象，创造诗歌意境的重要手段。
“兴”即起兴，又名起调。它常常用在开头（篇或诗节的开头），托物发端，引出所要歌咏的事物。例如：
关关雎鸠，在河之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经·关雎》
一、二句就是兴句，借眼前景物“水鸟相爱”作为发端，引起对“男女情爱”的歌咏。诗中有“雎鸠”、“河州”、“淑女”几个意象，前两个是眼前的物象，而“淑女”是诗人的“心中之象”，是前两个意象通过联想生发出来的意象。再如：
太阳落坡四山黄，
犀牛望月姐望郎。
──四川巴山民歌《望红军》
“太阳落坡四山黄”是起兴，由“太阳落坡”联想到月亮要出来了，进一步由“犀牛望月”联想到“姐望郎”。“太阳落坡”和“犀牛望月”都是借助之物,“姐望郎”（“盼望红军回来”）才是所咏之词。从诗歌意象的角度讲，兴句的依托物是一个诱发新的意象的具象，比如上面的两句诗有四个意象：“落山的太阳”、“将起的月亮”、“望月的犀牛”、“盼郎的姐”；起兴的具象“落山的太阳”，渗进作者内心盼郎的感情，就新购成“月亮”、“犀牛”、“姐”几个意象，营造出新的诗歌意境。
“比”和“兴”都起于创造形象的联想之中。凡彼此相似的，便形成为“比”；凡前后相因的，便形成为“兴”，二者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请看下面的诗：
山丹丹开花红姣姣，
香香人才长得好。
一对大眼水汪汪，
就像露水珠在草上淌。
二道糜子碾三遍，
香香自小就爱庄稼汉。
地头上沙柳绿茵茵，
王贵是个好后生。
身高五尺浑身都是劲，
庄稼地里顶两人。
玉米开花半中腰，
王贵早把香香看中了。
小曲好唱口难开，
樱桃好吃树难栽；
交好的心思两人都有，
谁也害臊难开口。
……
──李季《王贵与李香香》
八节诗“比”和“兴”都有，但仔细阅读分析，便不难看出二者之间的区别。第二节“一对大眼水汪汪，就像那露水珠在草上淌”是“比”，用在草上淌的露水珠来比喻香香活泼明亮的大眼睛；第七节“小曲好唱口难开，樱桃好吃树难栽”也是“比”，用来比喻王贵和香香心中早已互相看中，但又“害臊难开口”的心理状态。第一节“山丹丹花开红姣姣”就不是“比”而是“兴”，是由红艳艳的山丹花联想到美丽如花的香香；第四节“地头上沙柳绿茵茵”，也是“兴”而不是“比”，是从风沙中绿茵茵的沙柳联想到壮实有劲的王贵。第一、四这两个诗节中每两句之间的关系,主要都是前后相因,由“兴”句发端而引起联想。这两处用“兴”的地方，比直接以山丹花喻香香，用沙柳比王贵更含蓄，更能引起读者的联想，就如同深埋潜藏的茅台酒一样，更耐人饮后回味。
上面主要讲了“兴”与“比”的关系和区别，下面再看“起兴”的形式和作用。“兴”的用法和作用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兴句仅被借作开头，从韵脚或语势上引起下文，在内容上与正文没有直接关系。例如：
三边没有树石头少，
庄户人的日子过不了。
──李季《王贵与李香香》
白生生的窗纸红窗花，
娃娃们争抢来把手拉。
──贺敬之《回延安》
两例的第一句都是兴句，兴句与正文在内容上没有联系，只有声音上的联系，即兴句起定韵的作用，规定下文的音顿和韵脚。
又如：
青杠树儿青杠桠，
青杠林里木兰花。
哪天把你找到了，
拿起锄头连根挖。
──四川巴山民歌
这是流行在大巴山区的一首情歌。其诗含蓄中有直露，感情炽烈却不俗气。第一句是兴句，以“青杠树儿青杠桠”引出木兰花，用木兰花隐喻所追求的情人,但隐喻的真物却始终没有说破。从意义上讲,兴句和正文也没有直接的关系。
（二）托物发端，引起正文内容的联想。
这种形式，兴句往往是诗人所触之景，触景而生情，正文的内容或情绪皆因兴句而引起。例如：
打着了狐狸兔子搬家，
听见闹革命崔二爷心害怕。
──李季《王贵与李香香》
第一句是兴句。兴句描绘兔子在猎人面前惊恐万状的情态，从而联想到崔二爷在革命到来之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心理。
又如：
朝云浮四海，日暮归故山。
行役怀故土，悲思不能言。
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
──应瑒《别诗》二首之一
“朝云”二句是兴句，从飘浮四海的浮云朝出而晚归故山作为发端，引出行役者远出而不能归家的悲思。诗中兴句是“眼前境”，怀乡的行役者是“胸中境”，沟通二者的是“悲思”的情意。兴句与正文在思想意义上形成鲜明的对比，由此而创造了悲凉惆怅的诗歌意境。
（三）兴句兼有比的意思，兴中含比，比中含兴。例如：
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
小米饭养活我长大。
──贺敬之《回延安》
“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是兴句，同时含有比的意思，即用羊羔羔与妈妈的关系比喻“我”与用小米养活了自己的延安人民的关系。
又如：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其多？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
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
拔剑削罗网，黄雀得飞飞，
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曹植《野田黄雀行》
这首诗是曹植的好友丁仪、丁廙兄弟被曹丕杀害之后，他无力营救,为抒发心中的悲愤而写的。“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是起兴，由此物此景引起朋友遭遇风险的联想。第一、二句既是兴句,又是比喻,以“风波”比喻环境的险恶。第三、四句用“利剑”比喻权力。第五、六句“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比中含兴，用雀投罗比喻朋友遭难，因见景而联想到人，又是借物起兴。最后四句用少年削罗救雀，假想朋友得救,属于象征手法。清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评价曹植说：“陈思王最工起调。”所谓起调，就是托物起兴。曹植的这首诗，托“风波”起兴，通篇用比，比兴结合，虽不直抒悲愤而悲愤之情却浸透字里行间。
（四）借助景物，烘托气氛，帮助创造诗歌意境。例如：
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
陕北红了半个天。
──李季《王贵与李香香》
“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是兴句，用雷声和闪电来烘托革命运动的巨大声势，渲染气氛。
又如：
孔雀东南飞，
五里一徘徊。
……
──《孔雀东南飞》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是汉乐府《孔雀东南飞》的开头。全诗为什么用这两句诗来起兴呢？乍看起来，它似乎与正文所叙焦、刘二人的爱情悲剧没有任何联系，但在细读全诗之后，就会觉得这个起兴之妙绝了。正是这个“兴句”，在诗的一开头就创造了一种徘徊顾恋的悲剧气氛，并且成为整个诗歌意境的情意主线。兰芝横遭婆婆驱遣，行前与丈夫凄楚话别，一一清点物品，叮咛丈夫：“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离家的早晨，精心打扮，“事事四五通”，出门登车，泪涕百行，岂不是徘徊顾恋？仲卿送兰芝返家途中，“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两人心情多么沉重？分手之时，“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又何等地难分难舍？兰芝回家后，刘兄强令改嫁，当二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相约以死殉情的时候，“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哪可论！”此时的焦、刘二人，岂只是“五里一徘徊”，而是要一步一回头，因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的“生人作死别”！兰芝临死时,“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仲卿闻变，痛苦万端，“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也都笼罩着浓烈的徘徊顾恋之情。连二人殉情之后，化作双飞的鸳鸯鸟，依然“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哪里有过一刻忍心离别呢？不难看出，兴句“五里一徘徊”的悲怆情调是贯彻诗歌的始终的。这样的兴句，就不仅是起一个发端的作用，而且对渲染诗歌气氛，创造诗歌意境，都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诗歌的“兴句”，除极个别情况之外，一般都用在诗的开头。一首诗的“发端”如何，对于全诗怎样展开想象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对于塑造诗歌鲜明生动的形象也是十分重要的。有“兴”之诗令人咀嚼回味；无兴之诗则往往索然无味。“兴”与“比”有联系，有些诗就是兴中含比，比中兼兴；“兴”与“比”又有区别，起着不相同的作用。具体运用的时候，就要注意它们的联系和不同作用，使二者各得其所，相得益彰，才有利于创造鲜明完整的诗歌形象。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