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观察与情感传递
——读王荀小小说
作者:杨晓敏
王荀的小小说创作近年来颇为活跃。他的优势在于扎实的生活观察,来自泥土的细节赋予作品可触可感的质地;也注重情感的真挚传递,在聚焦亲情、孝道、感恩、宽容等传统主题时,以平实叙事承载温暖的价值取向,有一种“真诚写作”的感染力。2023年,《小蒜煎饼》入选“中国好小说”榜单,累计已有六篇作品进入多省高中语文试题,出版小说集《扶贫县长》《行走在空中的树》。
《小蒜煎饼》写的是一个关于“吃”的误会。母亲摊煎饼的过程,作者写得密不透风。择、洗、切、拌、搅、摊,六个动词像齿轮咬合,搅拌面糊的稀稠度、平底锅的摇匀手法、醒面一小时的必要等,把小蒜煎饼从田野到锅台的路径走了一遍,香气从字缝里钻出来,隔着屏幕都让人喉头一动。这香气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果腹的,儿子幼时缺奶,靠它填饱肚子;另一层是养生的,儿子成年后血糖血脂高了,小蒜恰好有药用价值。母亲便颠颠地跨过城乡那一小时多的车程,一趟又一趟。这些细节近乎仪式的重复,是母爱的外化,也暗合了日常生活的神圣性。
母亲摊煎饼时“双手端起锅耳朵,上下左右摇匀”,六个动作把母亲对灶台的掌控写得稳稳当当。儿子为母亲做红薯油饼时,想必也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虔诚。中秋那天,儿子开车携妻带子回乡下,母亲带着满兜的爱去省城。两辆车擦肩而过,两盘食物在各自的桌上凉掉。小蒜煎饼和红薯油饼并排放着,像亲情的双面绣,一面绣着“我以为”,一面绣着“你不知道”。
直到母亲面对金黄油亮的红薯油饼,摆手喃喃:“我胃溃疡,五年不能吃了。”这一句像一根针,把前面所有的温情都挑破了。儿子的羞愧与母亲的淡然之间,横亘着五年光阴,那是多少趟城乡往返、多少顿小蒜煎饼都填不满的缝隙。
儿子给了母亲一把家门的钥匙,说“再来就不用敲门了”。儿子以为自己的家门敞开了,心门也敞开了。然而结尾一翻,这钥匙反而量出了亲情的另一面。儿子给了母亲自家的钥匙,却从未打开过母亲的世界,连她五年不能吃红薯油饼都不知道。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开的只是一扇物理的门。
只是妻子那句“你知道娘爱吃啥吗”问得太巧,像作者举着“主题”的牌子;而母亲“五年不知情”的设定,也让亲情略显粗疏。生活的真相往往更钝、更慢,不需要这么锐利的问句,也不需要五年这么整全的沉默。若能让红薯油饼的真相从某个更不经意的日常裂隙里漏出来,这一声叹息或许会更沉一些。
《奇石荣》的故事核,是一个关于“让”的刹那。大奖赛终评在即,奇石荣那方“上山虎”势在必得。卫生间里却飘来两句闲话,对手关玲正急等奖金救婆婆的命。于是,那块即将封王的奇石“瞎”了。评委眼睁睁看着虎眼失神,落选。直到后来才有人回过味,那瞳仁上可疑的黏腻,分明是口香糖的造物。石头有“瞳”,是荣;石头“失明”,是荣自己动的手脚。他让石头的“缺”,成全了人心的“全”。这个笨拙甚至近乎滑稽的动作,比任何石纹都更接近“奇”的本质。
小说里有一处闲笔,是荣家客厅的中堂:“石奇含天地,趣雅意隽永”。初看是藏家自况,回头一想却是谶语。他以石立身,以石为业,最后却在石头的“瑕疵”里找到了自己的圆满。一条暗线,荣关两家十五年前因抗旱争水结下的旧怨,被作者极淡地一抹,却让这一“让”不再只是心软,而是以德报怨的回响,分量便沉了下去。
文中借评委之口点出“形、质、色、纹、韵”五字衡石标准,表面论石,实则论人。当奇石荣亲手毁去“形”的圆满,他赢得的,是“韵”的溢出。若要说遗憾,结尾那场“卫生间偶遇”太巧,欧亨利式的扣子系得过于严丝合缝。末一句“只有奇石荣自己知道”,文本近乎直接点破谜底,多少消解了留白的意味。若是裁去,留一片无声的石头,让读者自己盯着那虎眼发呆,味道或许更长些。
《父亲的口头禅》里,最动人的是那个“跪”字。父亲一辈子挂在嘴边的是“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道理,是命。年轻时他光着膀子在地里,脊背晒得黝黑,穿背心留下的白印子像褪不掉的伤疤;累了就蹲在地头抽旱烟,烟锅头在鞋底上磕两下,烟灰落进土里。酸枣树他舍不得扔,围在地边挡牛羊。这些细节不是作者写出来的,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但所有这些,都不及结尾那一幕的分量。年迈多病的父亲跪在玉米地里,双手握着锄头除草,双膝挪动,汗珠砸进土里。膝盖骨质增生让他走不了远路,可面对土地,他还是跪了下去。“跪”字用得准,不是蹲,不是坐,是跪。膝盖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态度。身体的屈服里,藏着精神的硬骨。
这句口头禅串起了父亲的一生。大集体时代的饥饿、开荒的艰辛、拿女儿的婚事换粮食的决断,直到暮年跪地除草的身影。它在时光里一层层沉淀,从一句叮嘱变成一幅图腾。《诗经》里“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的悠远回响,恰好落在这道再也站不直的脊梁上。最深沉的精神传承,从来不在书房,而在父亲跪向土地时那个几近伏地的姿势。
《母亲节的礼物》里,藏着一个“欠费停机”的细节。主人公是写孝道的,记得给母亲洗脚、带母亲旅游,还教女儿给妻子洗脚。母亲节那天,女儿在视频里冷不丁问了一句:“您给我奶送个啥礼物?”他这才想起拨母亲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欠费停机”的提示音。这一声提示音,像两下重锤。第一下砸在现实层面,母亲节俭,话费用完了也未必舍得续;第二下砸在隐喻深处,他与母亲之间的“通话”,何尝不早已欠费停机。他匆忙给母亲的手机充了话费,这一动作便有了双重含义,一边是补缴那几十块钱的通讯费,一边是试图重新接通那条几乎被遗忘的情感线路。
有意思的是,主人公教女儿给妻子洗脚时,那盆水是热的;母亲节当天,他提笔书写孝道时,那杆笔是烫的。可偏偏在应该递出礼物的那一刻,他的手是空的。女儿那句天真的反问,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剥掉了他身上所有“孝道传播者”的外衣,让他赤裸地站在自己的疏忽里。
结尾的温柔更残忍。白发母亲提着哈密瓜迎面向他走来,笑着说:“我买了你从小最爱吃的水果。”朴素的一句家常话语,彻底击碎了主人公此前所有关于孝道的自我感动。哈密瓜本是儿女尽孝的寻常信物,此刻却成了母亲跨越距离奔赴而来的牵挂,两相映照,更显主人公的疏漏与愧疚。
《那就建座桥吧》的魂,在第三回。陈光三次回乡。第一次是请戏,戏台搭起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翻滚着雾气,炊烟与戏腔一同升腾。看戏加管饭,这些细节把“回报”从抽象的概念落到了实打实的碗底。第二次是修路栽树,樱花树在路旁成行,路面硬化得平整光洁,人居环境换了副面孔。前两回都是锦上添花,乡村缺什么,他给什么,像体贴的客人,带着礼物上门,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直到第三次,金祥大叔说起那件事。村里小孩病重,要过河求医,漫水桥被雨季的河水吞了,差点耽误了一条命。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刺扎进陈光心里。他沉默片刻,说:“那就建座桥吧。”这一句语气寻常,分量却沉。前两次的善举在此刻忽然显出轻飘。戏台是为精神解渴,樱花是为眼睛着色,唯有这座桥,触到了乡村最原始的疼痛。雨季的洛河是道疤,平日里隐着,一到涨水就裂开,把村庄与外界割成两半。陈光从“给什么”转向了“该给什么”,这一声“建桥”不是慷慨,是真切体察到了乡村的难处与隐痛。
金祥大叔从不直说“需要桥”,只是把故事摊开,像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等陈光自己找到那道缺口。唯一的遗憾是这道缺口来得有些仓促。金祥大叔那一句话的重量,撑得起一个决定的理由,却撑不起读者心里那份“果然如此”的情感铺垫。若能在陈光第一次或第二次回乡时,偶然撞见一场涨水,远远看见有村民在河边踌躇,哪怕只是一瞥,那道漫水桥的阴影就会提前伏在文字底下。
至于陈光这个人,实在有些顺遂得让人羡慕。读书顺、创业顺、报恩也顺,一路走来像是踩着溜光的石板,不见泥泞,不见趔趄。他缺的那点犹豫、那点挣扎,恰恰是人性最重的分量。村民群像里,除了金祥大叔那张清晰的脸,其余人都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背景。
凭借细腻真切的生活观察、质朴温热的情感表达,王荀的小小说构筑起扎实的乡土叙事底色,与此同时,他的创作在叙事技巧、人物挖掘上,仍有精进与突破的空间。王荀的创作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向下写作”姿态,将笔尖扎进豫西山地的泥土里,小蒜煎饼的香气、锄头磕在鞋底的烟灰、戏台旁翻滚的大锅饭,写的是黄土层里盘结的根。这种“大地性”赋予了作品稳定的质地,但也带来了一种叙事上的匀速感。人物的命运线几乎是平的,缺少陡峭的拐弯和突然的跌落。多篇作品都存在情节巧合刻意、结尾直白点题的问题,作者常常急于点明主旨、揭晓答案,反而冲淡了文本的余味,少了留给读者细细品读、自主感悟的留白。或许王荀未来的突破点,不在于更丰富的素材,而在于敢于让这些土地上的人物偶尔也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不光有慈爱、勤劳、感恩,还有泥土之下那些未被命名的、更复杂的东西。这是“观察”来的,是“俯身”来的,手上沾过泥、锅耳烫过指头的人,才写得出来。
就人物塑造而言,如何跳出相对理想化的人格模式,值得持续探索。《母亲节的礼物》里深耕孝道的主人公,看似事事周全,实则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对母亲的真切陪伴与惦记,并非简单的遗忘;《父亲的口头禅》中一生惜粮如命的父亲,晚年也会因身体不济,无奈倒掉吃不动的馊饭,打破自己坚守一生的执念。人不是在“好”中成为人的,是在“好”与“不好”的拉扯中才显出轮廓。叙事表达上,也不妨多给读者留出体味、思考的余地,尝试对部分直白收束的结尾做减法。若能做到这些,其艺术成色则会更上层楼。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