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耸大别山,心归黄州境
——由黄冈翠竹寄言心性时代
文/吕永兴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三月七日,苏轼行于黄州沙湖道中,途中骤雨忽至。他不避风雨,聆听雨声,观竹寄怀,于雨雾之中豁然有悟,遂写下千古名篇《定风波》,无从心底里,吐出“莫听穿林打叶声”的生命喟叹。此词堪称他由“苏轼”蜕变为“东坡居士”的精神界碑,是其内在心性完成重塑的标志性作品,亦是东坡人文精神历程中一道意义深远的分水岭。——是为题记
引子
苏轼一生,与竹宿命相依,缘分至深。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寥寥十二字,落笔黄州,写尽他人生低谷的通透与风骨。
我的故乡黄冈,踞大别山南麓、枕长江北岸,这片温润厚重的鄂东丘陵,正是东坡谪居躬耕、洗心悟道的栖居之地。王禹偁有言“黄冈之地多竹”,细观先贤风骨,何止是偏爱翠竹,他们不过是于一竿青竹中,照见了自己澄澈纯粹的本心。
岁岁春来,归乡探故园,我总要走入这片漫山翠竹。一步入林,便踏入一卷无言无字、生生不息的"心径"。
一、破土:微小的开始
故土鄂东,山水温厚,经岁月浮沉、风雨淬炼,沉淀出独有的灵秀与坚韧。每至春雨淅沥,大别山南、长江北岸的村落山野,便上演一场盛大的生命觉醒。
深埋土层的竹鞭孕育新芽,嫩笋纤纤,脆若琉璃,似不堪风雨、一触即折,却于幽暗泥土中默默蓄力、沉潜扎根。待春雨润泽、天地赋能,便次第顶破土层、破土而出。这不是挣扎求生的勉强,而是生命蓄势已久、水到渠成的必然新生。
我曾俯身细观初绽新笋,它不慕参天古木的巍峨挺拔,不怨山野土地的贫瘠清薄,唯守本心、向阳而生,一寸一寸,向上生长。极目远眺,万顷竹海连绵起伏,化作无边绿海;缓步近观,林间清幽静谧,一竿竿青竹凝翠含光,宛如一方温润澄澈的碧玉天地。“翠竹江村缭白纱”的古意诗情,自心底油然而生。
至此,方才读懂东坡寓居黄州的彻悟:生命的高度,从不始于云端高处,而始于尘埃低处,那份始终向阳、不曾弯折的初心。
二、诸品:竹有万相,心有万象
故乡的竹海,自有万般风情,岁岁常青,岁岁动人。它如无形磁石,岁岁牵引我奔赴、召唤我品读、引领我自省。
黄冈盛产竹,品类繁盛,姿态万千,各有风骨:毛竹顶天立地、挺拔苍劲,撑起山野浩然之气;花楠竹孤高傲岸、风骨凛然,自带清贵气韵;凤尾竹含蓄温婉、质朴内敛,藏尽温柔心性;淡竹纤细玲珑、清雅精巧,自带灵动风骨;紫竹素雅恬淡、意蕴悠长,别具一格;水竹秀丽娉婷、风姿绰约;旱竹肌理清韧、青翠光洁。
万般竹态,皆是人心万象的映照。
风雨摧折而屹立、酷暑严寒而自持的竹,是逆境浮沉中,不离不弃的笃定定力;
四季常青不改色、深根不移不摇摆的竹,是俗世喧嚣中,守正自持的清白操守;
干直无曲、脚踏实地、节节攀升的竹,是立身处世中,坦荡担当的铮铮骨气;
扎根瘠土、节正身端、固守故土的竹,是人生困顿中,初心不改的赤诚坚守;
独处山林、静默无言、矢志不渝的竹,是无人知晓时,岁岁坚守的纯粹信念;
终生无花、不慕虚名、甘于沉潜的竹,是浮躁世间里,藏锋守拙的通透智慧;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的竹,是顺遂高处时,清醒自持的谦卑格局;
终年凝翠、生生不息、穿越寒暑的竹,是岁月沉淀后,始终如一的本真模样。
郑板桥诗云“千磨万击还坚劲”,世人皆赞竹之刚硬,实则竹之不朽,贵在空心。虚怀若谷,方能容纳风雨万劫;节节有骨,方能立身天地不倒。心空,故能容万物;节在,故能立此生。 心性修行的真谛,尽在青竹一姿、一生。
三、成林:一人的修行,众人的印证
观竹海生长,最动人的从不是一朝一夕的繁茂,而是藏在岁月里的共生与传承。
春日新笋顶土拔节,褪去嫩壳、茁壮新生;成竹枝繁叶茂,向阳汲光、蓬勃生长,滋养自身的同时,默默为地下竹鞭、初生新笋输送生机、蓄力赋能。待新竹亭亭玉立、自成风骨,老竹便悄然枯落、化泥归土,以身滋养大地,成全后辈新生。
世人谓奉献是牺牲,于竹而言,不过是生命轮回、生生不息的本真常态。晨露凝于竹叶,悄然滚落、浸润竹根,一场温柔的滋养落幕,便是新一轮生命的启程,死生更迭,往复不息。
翠竹的生命力,从来坚韧得无声震撼。哪怕乱石嶙峋、薄土寸地,只要一方立足之所,便扎根生长、延展须根,步步深耕、默默扎根,自成一方生机。不张扬、不喧哗,静待天时地利,便肆意舒展、蓬勃生长,于荒芜处造生机,于绝境中成风景。这份不言不语的坚韧,无需言语佐证,尽藏在一寸寸扎根的执着里。
这片山水养竹,这片翠竹育人。大别山麓的清风竹海,滋养出一代代风骨凛然的黄冈儿女:东坡寓居黄州,于竹影清风中褪去困顿,修成“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人格;王禹偁结庐竹楼,借竹声养浩然正气,落笔成千古《黄冈竹楼记》;闻一多怀竹之气节,宁折不屈,以生命践行初心大义;毕升怀质朴本心,以技艺济苍生、泽后世;李四光携故土赤诚,一生深耕笃行,回馈山河养育。
一乡山水,一脉风骨。他们曾居竹屋、沐竹风、饮竹泉、承竹魂。所谓心性传承,从不是书卷间的刻板教条,而是山河与人、风物与人心,岁岁相融、彼此滋养、相互成就的生生文脉。
四、共荣:至高境界,是无别包容
阅尽竹海风骨,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世人称颂的坚韧傲骨,而是它包容万象、众生共生的开阔格局。
竹海之中,无分内外、无分高低、无分强弱。异地引种之竹,可与本土青竹相依共生;高处凌云之竹,可与低处丛生之竹相伴相依;壮硕修竹、纤细新篁,沃土繁林、瘠土孤竹,皆可同林共生、安然共处。
竹鞭交错相扣,竹节层层相托,竹根盘缠相连,竹箨温柔相拥,竹枝两两相依,竹叶簌簌相偎。不辨贵贱,不分高低,不较大小,不执内外。不以地域分亲疏,不以高低论尊卑,不以形态定优劣,众生平等,万物共生。
一林翠竹,便是一方自在从容的天地,藏着淡然谦让、和合共生的生命哲学,藏着海纳百川、豁达宽厚的胸襟气度。这便是世间最纯粹、最至高的共同体境界。
登高望远,漫山竹海郁郁葱葱、叠翠连绵,汇成无边无际的绿色汪洋。长风过林,万竹摇曳,碧波翻涌,如千帆竞渡,似史诗流动,满目生机、万般壮阔。
立身此间,方觉人间渺小、世事平凡。正因人身微末、世事寻常,更当俯身向万物修行,纳天地风骨,养内心格局。
五、静观:竹林深处,自有清欢
步入幽深竹海,清润竹气扑面而来,涤尽俗世尘嚣、拂去心头纷扰。澄澈绿意浸润眼眸,纯净清气涤荡心魂,唤醒身心每一寸生机。于林间静坐、独行、静观,寻俗世难得的清净,听万物无声的告白、生命本真的呼唤。
曾有拂晓,天光未启,晨雾萦林。我独入竹海深处,四境清幽,唯鸟语啾啾、此起彼伏,是山林最鲜活、最纯粹的喧嚣。这份幽林生机,是自然生灵的栖居天堂,亦是人心安放疲惫、回归本真的精神原乡。
亦有盛夏正午,暑气蒸腾,万物燥热。再入竹海,一袭清凉扑面而来,瞬间褪去满身燥热、涤净心头烦闷,恍若步入清幽秘境、世外洞天。林间乡邻劳作之余,品茶闲谈、对弈小坐、悠然闲叙,烟火温柔、岁月安然,恰似一幅恬淡灵动、生生不息的田园画卷。
竹间天地,可凭栏咏怀、落笔成诗,可静心观照、执笔作画;可深思悟道、体察本心,亦可放空自我、安享清宁。
默默生长的翠竹,默默遮挡烈日、荫庇大地,无言守护山河人间。它是人间最温柔的知己,是涤荡心魂、升华心志的一方清境,予人安宁,教人沉静。
六、冬竹:本心有光,人间无寒
岁暮寒冬,归乡观竹,方懂冬竹风骨,最是动人。
隆冬时节,万物凋零、草木萧瑟,大地褪去繁盛、归于素朴。百花敛姿、万木枯黄,唯有山间翠竹与冬青凌霜而立、苍翠依旧,于凛凛寒风中绽放勃勃生机,予人慰藉,启人远志。
朔风穿林,竹涛阵阵,千竿修竹临风摇曳、傲然挺立,似临风高歌、向阳而立。凛冬已至,春意不远,生生希望,藏于寒枝。
伫立竹海之前,豁然顿悟:世人畏惧寒冬,从来不是畏惧风雪凛冽,而是畏惧人心寒凉、初心沉寂。
翠竹历经岁岁寒冬,依旧常青不改、本心不动,任狂风肆虐、霜雪加身,始终挺拔向上、坚守本根。境遇可凉山河,可冻草木,却永远封不住一颗觉醒通透、向阳而生的本心。
真正的生命,从无凛冬。凌霜翠竹,便是冬日人间,最澄澈温暖的生命精灵。
七、竹亦赏人:观者与被观者,心性互文
世人岁岁赏竹、咏竹、赞竹,可曾自问:人间观竹之时,竹亦在观人。
千载以来,世人赋予青竹虚心、有节、坚韧、包容的万般品格。殊不知,竹本无心,万般风骨,皆是人心本善、本心本正的映照。世间万物本无品格,所有澄澈、坚韧、通透,皆是人心自带的光亮,借竹之形态,悄然显发。
人以竹为镜,照见本心;竹以人为镜,映照心性。二者互为参照、彼此观照、相互成就。
当年东坡谪居黄州,垦荒东坡、筑室雪堂,居所周遭尽植青竹。世人皆道东坡爱竹、择竹为伴,实则是他于人生至暗绝境,以竹为镜、以竹为师,于一竿青竹中,照见“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从容通透。
是人赏竹之雅韵,亦是竹渡人之心性,主宾相融,物我难分。
这便是心性觉醒、生命升维的终极真谛。
浅层修行,是人格万物、向外求索。人为主,万物为客,以本心观外物,于世间求知、于万象悟道;
深层觉醒,是万物格人、向内自省。当凝视竹海足够深沉、与风物相融足够彻底,竹之有节、竹之虚心、竹之守根,便会反向叩问本心:立身是否有节?处世是否虚心?行世是否守根?
王阳明龙场悟道,一语道破天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山间翠竹与心中风骨,从来不是两样事物,山河万象,皆是本心投射。
世间风物,从不是冰冷旁观的客体,而是相融共生、彼此映照的知己家人。
人心观竹,竹节丈量人之志向;
人心叹竹,虚心叩问人之本心;
人心慕竹,常青照见人之浮沉。
一问一照之间,偏执的小我悄然退让、慢慢消解,满山青翠、满目风骨充盈身心。
执念小我,如层层笋壳,层层脱落;通透大我,似新生翠竹,节节拔高。
从人赏竹,到竹赏人,终至物我两忘、人竹合一。这是生命升维的完整路径:从“我拥有世间万象”,到“我是天地一隅”,终至“天地与我同心,万物与我共生”。
心性修行,三重进阶,层层通透:
见竹是竹,是凡夫观景,人竹两分、物我相隔;
见竹非竹,是格物致知,以竹为镜、以竹为师、修心悟道;
见竹还是竹,是物我一体,心境合一、澄澈归真。
第一重是认知世界,第二重是修行自我,第三重是圆满觉醒。小我向大我的蜕变、凡俗向通透的升维,便发生在从修行奔赴觉醒的一瞬。一如春笋破土,无人能辨究竟是新笋长成青竹,还是大地借新笋舒展生机、圆满本心,万物相融,本无边界。
八、击竹:一声清响,唤醒本心
香严击竹,顿悟本心
唐代香严智闲禅师,博闻强记、聪慧过人,应答诸法,无所不通。一日,沩山禅师问其终极公案:父母未生之前,本心何样?
禅师翻遍万卷典籍、穷尽毕生所学,终无一言可答。遂焚毁书卷、舍弃所学,泣别师门,归隐山林,潜心悟道。
某日除草垦地,抛瓦击竹,清脆声响破空而来,一声“啪”响,刹那之间,杂念尽消、执念尽散,豁然开悟、明见本心。
禅师沐浴焚香,遥谢师恩,作偈明志: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那一声清脆竹响,无文字注解,无法理支撑,无道理可循。十年苦参不得的真谛,一朝被瓦砾击竹、清音入耳瞬间点破。原来毕生追寻的本心大道,从未远赴山海、从未脱离自身,本自具足,本在我心。
故乡黄冈的万亩竹海,亦是渡我悟道的秘境。我落笔千言,写竹之虚心、竹之有节、竹之坚韧、竹之纯粹,字字考究、句句有据。可山间青竹,从不识一字、不读一文,只是默默生长、岁岁常青、临风作响、自在生长。
是我执文字寻竹韵,而青竹,本在尘嚣之外、本心之中,静静等候世人觉醒。
风幡不动,仁者心动
《六祖坛经》载千古公案:二僧论辩风中幡动,一曰风动,一曰幡动,争执不休。
慧能大师一语破迷: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以此观照万亩竹海,长风过境、青竹摇曳,世人见竹动、见风动,实则皆非。
万象浮沉,皆为心影。山河动荡,皆是心动。
《华严经》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人间千竿修竹、万般风景,皆是本心描摹、心性显化。
东坡“不可居无竹”,从来不是偏爱竹之形貌,而是深知:心中若无风骨,眼底尽是荒芜;本心若无澄澈,人间皆是浮躁。
一叶一心,大竹映心
回望竹海悟道之路,终得通透:
竹在眼前,满目青翠,触目皆是生机;
心在胸间,一念澄澈,转念皆是本真。
胸中之本心,何以映照眼底之青竹?
恰逢长风穿林,万竹飒飒,清音簌簌,如瓦砾击竹、声声澄澈。
天地作答:何处非竹,何处非心!
赵州禅师言“吃茶去”,是放下执念、活在当下;云门禅师道“日日是好日”,是心有光明、岁岁安然。
修行至终,竹不再是旁观的风景,不再是相伴的风物。山河皆是竹林,天地皆有风骨,一念起、一念落,皆是本心绽放,皆是新篁初生。
所谓大竹映吾心,从不是渺小自我映照一竿青竹,而是本心澄澈、大放光明,一念澄明之间,容纳万亩竹海、包揽天地万象、照见世间本真。
吾心即是大竹,大竹便是吾心。
心中有节,可撑天地风骨;心中虚空,可纳日月星光。
结语:面向心性时代的深情叩问
时代迭代,千帆过境。人类跨越知识赋能的时代、信息更迭的时代,终将奔赴一场向内归真、返观本心的心性时代。
伫立故乡竹海,方知这场时代归程,早已被山间青竹岁岁预示、默默印证。
竹之虚心,可疗俗世浮躁,是人心沉静的良药;
竹之有节,可立处世准则,是人间立身的路标;
竹之深根,可安漂泊本心,是灵魂归栖的锚点;
竹之成林,可破孤立狭隘,是众生共生的启示;
竹之常青,可破固化停滞,是生生精进的召唤。
在我眼底,黄冈翠竹,风骨与温柔共生,执着与从容相融,坚守本心与奔赴新生并存。这是我读懂的竹之品性,亦是黄冈儿女、荆楚风骨、华夏儿女最本真的精神底色。
今日黄冈热土,新风徐来、生机涌动。深埋土层的春笋蓄势待发,静待春风赋能,破土拔节、蓬勃新生,续写这片山河的生生荣光。
俯身走近这片竹海,
抬眼仰望这片青翠,
静心怀想这片风骨,
终是俯首合掌、心生敬畏。
不为风物,不为景致,只为它岁岁伫立、默默等候,等候每一个世人,在某个春雨入夜、冬阳破晓的时刻,被心底那一声澄澈竹响轻轻击中、唤醒本心,破除执念、破土新生。
大竹映吾心,吾心遍大竹。
奔赴心性时代的世人,终将在竹海深处、本心之中,次第苏醒、安然归真。
跋
此文起笔于乡愁竹影,落笔于心性觉醒。一路辗转,融东坡之旷达、阳明之自足、香严之顿悟、六祖之明心,层层淬炼、步步升华。亦承蒙师友点拨开悟,以“人竹互赏、物我相生”破局,以“大竹映心、心境一如”收官,终脱表象之观、抵达通透之境。
行文至此,笔墨可收、心念可安。
谨以四句偈语收束全文、持守本心:
笋破土时,莫问高低;
节节向上,念念不离。
一声击竹,物我两遗;
从今往后,身是竹林。
愿阅尽此文者,
皆能听见心底清响,
照见本真本心,
于俗世浮沉中,
守一节风骨,
怀一生澄澈。
作者系智库战略研究学者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