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
(连载五)
袁竹 著
编者按
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百年之际,著名评论家袁竹深耕数载,撰成百万字专著《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百年军旅文学,是记录人民军队奋进征程、凝聚民族家国情怀的精神史诗。本书以1927至2027年完整百年时空为研究基底,系统梳理军旅文学发展脉络与创作成就,明晰战争、军事、军旅文学的核心区别,界定研究边界。作品深挖军旅文学爱国、英雄、理想的精神内核与独特美学特质,梳理学界研究范式演变。该书承续前辈学术成果,打破传统研究桎梏,兼顾传统文体与新媒体文学形态,以史论结合的视角全景展现百年军旅文学的革新与生机,补齐百年军旅文学通史研究短板,为学科建设、文化传承与传播提供全新学术参考,特此刊载,以飨读者。
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连载五)
袁竹 著
内容介绍
本书以1927至2027年建军百年为完整研究时段,系统梳理百年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创作实绩与理论体系。全书厘清战争文学、军事文学、军旅文学的核心概念边界,区分军旅与非军旅作家的创作特质,明确全文体、跨媒介的完整研究范畴。该书深度阐释军旅文学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三重精神内核与刚柔并济的独特美学品质,梳理学界研究范式的迭代历程,吸纳前辈学术成果并补齐新时代研究空白。全书设十九章完整架构,兼顾传统文体研究与新媒体时代军旅文学跨界新态,实现史料梳理与理论掘进的深度融合。本书立足强军兴军时代语境,重塑军旅文学的精神价值与学术定位,是一部全景呈现百年军旅文学演进、兼具史料厚度与理论深度的通史研究著作。
(接上期)
第九章 当代军旅诗歌(1949-2000)
第一节 “十七年”军旅诗歌的颂歌传统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是新中国文学破土生长、铸魂立骨的初创时代,也是当代军旅诗歌完成现代转型、确立精神范式的黄金年代。山河初定,硝烟未远,新生的人民政权裹挟着革命胜利的磅礴气象,为文学创作注入了崭新的时代底色与精神维度。军旅诗歌作为最贴合时代脉搏、最承载民族意志的文学体裁,彻底告别了旧时代战争诗歌的悲怆苍凉、个人喟叹,褪去了近现代战乱诗文的流离感伤、孤愤沉郁,以新生国度的开阔胸襟、人民军队的赤诚风骨、革命理想的炽热光芒,构建起独属于新中国的颂歌美学体系。
这一时期的军旅诗歌,并非单一维度的政治赞歌,而是扎根战争记忆、立足军营现实、眺望家国未来的立体诗性书写。其颂歌传统的核心内核,是将个体生命的青春热忱、军人群体的使命担当与新中国的立国理想、民族的复兴愿景深度缝合,让诗歌的韵律贴合时代的脉搏,让文字的温度承载山河的重量。不同于传统边塞诗的苦寒羁旅、家国离愁,也区别于民国战争诗歌的救亡呐喊、悲愤抗争,十七年军旅诗歌以明朗澄澈的格调、昂扬挺拔的气质、真挚厚重的情怀,重塑了中国军旅诗歌的精神肌理。它以军营烟火为肌理,以英雄风骨为脊梁,以家国赤诚为魂魄,将战场的铁血、边防的辽阔、军人的纯粹、时代的热烈,凝练成兼具画面意境与精神力量的诗行,铸就了当代军旅诗歌绵延数十年的精神传统与审美范式。
十七年军旅诗歌的颂歌叙事,始终游走在“现实写实”与“理想写意”的平衡维度之间。诗人立足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社会语境,忠实记录抗美援朝的铁血鏖战、边疆海防的孤寂坚守、军营建设的蓬勃生机、军民同心的温情图景,摒弃空洞的口号宣讲,拒绝刻板的概念说教,以细腻的生命感知、灵动的意象建构、深情的诗性描摹,让宏大的时代精神落地为具体的人物、鲜活的场景、真切的情感。在这批诗人群体的笔墨耕耘中,山河不再是疏离的风物,而是需要守护的家国疆土;军旅不再是冰冷的职业,而是奉献青春的精神沃土;英雄不再是悬浮的符号,而是有温度、有情怀、有坚守的普通战士。正是这种扎根现实、贴近生命、共情时代的创作特质,让十七年军旅颂歌突破了时代文学的同质化桎梏,拥有了穿越岁月的诗性灵气与艺术生命力。
一、李瑛等诗人的军旅抒情诗
在十七年军旅诗歌的创作版图中,李瑛是当之无愧的拓路者与集大成者,是新中国战士抒情诗的标杆性人物。作为扎根军营、深耕时代的知识分子战士诗人,他以半生军旅阅历为笔墨,以赤诚家国情怀为底色,跳出传统军旅诗歌重叙事、轻抒情、重宏大、轻细腻的创作局限,开创了“以风物写初心,以细腻写崇高,以日常写伟大”的军旅抒情新范式。相较于同时代多数诗人侧重战争场面的铺陈、英雄事迹的宣讲、时代口号的传递,李瑛的抒情诗独辟诗性幽境,将敏锐的审美感知、细腻的生命体悟、澄澈的个人情愫,融入辽阔的军营山河与火热的时代生活,让军旅诗歌兼具山川意境的空灵之美、军人精神的刚健之美、时代理想的纯粹之美,彻底重塑了当代军旅抒情诗的审美格局与创作高度。
李瑛的军旅诗歌创作,始终秉持“战士的视角、诗人的心境、文人的笔触”三重维度的融合统一。1949年,他从北京大学文学院走出,身着戎装奔赴军营,自此与军旅生活结下终身羁绊。校园的文学积淀赋予他超凡的意象建构能力与文字审美功底,军营的铁血淬炼赋予他坚定的战士立场与纯粹的家国情怀,双重生命体验的交融碰撞,让他的诗歌既无书斋文学的柔弱空泛,也无通俗军旅文学的粗粝直白,形成了清丽而不失厚重、澄澈而兼具力量、细腻而尽显格局的独特诗风。他始终坚持深入边防一线、扎根军营基层,走遍海防哨所、戈壁边关、雪域边疆,将目光聚焦于普通战士的日常坚守、边疆山河的四时风物、军旅生活的细碎温情,以小见大、以微显宏,让宏大的家国情怀、崇高的革命理想,自然流淌于山川草木、风霜雨雪、朝夕晨昏的诗意描摹之中。
意象的诗意淬炼与意境的空灵建构,是李瑛军旅抒情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质,也是其诗歌区别于同时代作品的核心标识。在他的诗笔之下,边疆的山河风物不再是单纯的写景素材,而是被赋予军人精神、家国情怀与时代气质的诗性意象。戈壁的落日、边关的星月、海防的浪花、哨所的清风、高原的红柳、山间的细雨,这些寻常可见的自然景致,经过他细腻的审美打磨与深情的精神赋能,成为承载战士初心、诠释军旅信仰、彰显家国大义的核心载体。他擅长以极简的笔墨勾勒极致意境,用澄澈的画面烘托厚重情感,让诗行兼具画的层次感、景的氛围感、情的感染力,自带清雅灵动的诗性灵气。
代表作《戈壁日出》便是这种艺术范式的完美诠释,也是十七年战士抒情诗的巅峰之作。诗人驻足茫茫戈壁,以战士的坚守凝望大漠晨昏交替,以诗人的细腻捕捉日出盛景,摒弃了传统边塞大漠书写的苍凉悲戚、荒寒孤寂,转而赋予戈壁山河蓬勃的生命力与昂扬的时代气质。诗歌缓缓铺展大漠黎明的渐变图景,从夜色未尽的苍茫静谧,到微光初现的朦胧温柔,再到旭日破云的磅礴壮阔,光影流转间,戈壁的辽阔雄浑、日出的璀璨磅礴跃然纸上。诗人并未直白歌颂战士的伟大,却让坚守戈壁、戍守边疆的军人身影,隐于日出盛景之中,让战士的赤诚热爱、无悔坚守,与大漠山河的壮阔生机融为一体。日出的光芒,既是自然天地的新生光景,更是新中国蓬勃向上的时代缩影,是军人信仰炽热纯粹的精神象征。整首诗景中有情、情中有志、志中有魂,画面空灵壮阔,情感深沉内敛,意境悠远绵长,实现了自然风光、军旅情怀、时代精神的完美交融。
《红柳集》作为李瑛十七年军旅诗歌的核心合集,集中彰显了其战歌、颂歌与牧歌共生的创作特质,构建起独属于诗人的军旅抒情美学体系。红柳生长于戈壁荒漠,耐风沙、抗严寒、守瘠土,坚韧不拔、静默生长,恰如扎根边疆、甘于奉献、初心不改的戍边战士。诗人以红柳为核心意象,托物言志、借景抒情,不刻意渲染戍边的艰苦孤寂,不刻意夸大奉献的崇高伟大,而是通过红柳静默坚守、向阳生长的生命姿态,隐喻军人淡泊名利、扎根边疆、赤诚报国的纯粹品格。诗集中的篇章,既有战地生活的赤诚书写,也有边疆山河的温柔描摹,更有时代理想的深情抒发,刚健的军旅风骨与温婉的诗性柔情相互交融,凌厉的军营气质与空灵的自然意境互为表里,彻底打破了军旅诗歌“刚而无柔、壮而无美”的创作困境。
李瑛的抒情诗,始终坚守“人文化的军旅书写”立场,最大程度规避了十七年文学常见的政治概念化、情感同质化、表达刻板化的创作弊端。同时代诸多军旅诗作,往往陷入主题先行、口号赋能的创作误区,将诗歌沦为时代精神的简单传声筒,情感直白生硬,意象单调固化,缺乏诗性美感与生命温度。而李瑛始终坚持从个体生命体验出发,以战士的真实感知触碰军旅生活的本质,他写哨所的孤寂,却不流于消沉落寞;写边疆的苦寒,却不陷入悲苦哀怨;写奉献的无悔,却不流于空洞说教。他擅长在细微的日常场景中挖掘诗意、提炼精神,将站岗执勤的坚守、巡逻边关的跋涉、守望山河的赤诚、战友相伴的温情,都转化为温润真挚、意蕴悠长的诗行。
在书写抗美援朝战争题材的诗作中,这种细腻深情、刚柔并济的抒情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邱少云》一诗,跳出了英雄叙事的宏大套路与悲情渲染,没有刻意堆砌惨烈的战争场景,没有刻意拔高英雄的崇高形象,而是聚焦英雄牺牲瞬间的生命坚守,捕捉隐蔽时刻里“决不能动”的信念力量与纪律担当。诗人以克制而深情的笔触,描摹烈火焚身之下,战士以生命守护使命、以坚守诠释忠诚的纯粹信仰,于无声的坚守中彰显极致的伟大,于克制的书写中迸发磅礴的精神力量。相较于直白的歌颂与悲情的慨叹,这种细腻入微、直击生命本质的书写方式,更具感染力、更显深刻,让英雄形象摆脱了符号化的刻板桎梏,拥有了鲜活的生命质感与永恒的精神张力。而《在朝鲜战场有这样一个人》则以温润的诗笔,刻画战场指挥者的沉稳专注、初心赤诚,褪去领袖与将领的光环,聚焦其专注运筹、心系家国、情牵战士的真实模样,让宏大的战争叙事落地为温情的人性书写。
除李瑛之外,十七年诗坛涌现出一批风格相近、情怀相通的军旅抒情诗人,他们与李瑛互为补充、彼此呼应,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抒情诗的繁盛格局,夯实了军旅诗歌的颂歌传统。这批诗人大多兼具军人身份与文学素养,扎根军营、贴近战士、深耕生活,摒弃书斋文学的虚浮,规避政治文学的刻板,以真诚的诗心、细腻的笔触、开阔的格局,书写新时代军旅生活的全新风貌。他们的创作各有侧重,有人深耕边防海防日常,描摹军民同心的温情图景;有人聚焦练兵备战场景,彰显军人昂扬的精神风貌;有人回望革命战争记忆,传承红色革命的精神血脉;有人凝望山河新生盛景,抒发家国复兴的赤诚期许,共同丰富了十七年军旅抒情诗的题材维度与审美内涵。
这批诗人的创作,始终恪守“抒情为骨、写实为基、崇高为魂”的创作原则,延续了李瑛式的诗性灵气与意境美学,同时形成了各自的创作特色。他们共同摒弃了旧军旅文学的杀伐戾气与悲怆底色,以明朗澄澈的审美格调、真挚纯粹的情感表达、轻盈灵动的意象建构,让军旅诗歌走出叙事固化、情感单一的创作困境。在他们的诗行中,军旅不再是冰冷的使命载体,而是青春绽放、信仰扎根的精神沃土;军人不再是铁血冰冷的战斗机器,而是有热血、有温情、有理想、有坚守的鲜活生命;家国不再是抽象的宏大概念,而是目之所及的山河锦绣、心之所向的岁月安宁。这种人性化、诗意化、生活化的军旅书写,让十七年军旅抒情诗的颂歌传统,拥有了温润的情感内核与持久的艺术生命力。
纵观李瑛及同期军旅诗人的抒情创作,其核心价值不仅在于构建了全新的军旅诗审美范式,更在于重塑了新时代军人的精神形象与家国叙事。他们以诗为炬,照亮了新中国军旅生活的诗意维度,以情为脉,串联起个人青春、军人使命与家国命运的精神纽带,让军旅颂歌摆脱了功利化的时代桎梏,成为兼具艺术美感、思想深度与时代温度的文学经典。他们所开创的细腻抒情、意境悠远、刚柔并济的创作风格,成为当代军旅诗歌的核心审美基因,深远影响了后续数十年军旅诗歌的创作走向,为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传承与艺术革新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表达
英雄主义是十七年军旅诗歌的精神脊梁与核心底色,是贯穿整个颂歌传统的灵魂主线。新中国的成立,是无数革命先烈以热血赴使命、以生命践信仰换来的历史硕果,革命英雄的精神血脉,深深镌刻在新生国度的文化基因之中。十七年军旅诗歌作为时代精神的文学载体,天然承担着传承英雄血脉、弘扬英雄精神、塑造英雄范式、凝聚民族力量的时代使命。相较于中国古典边塞诗歌的英雄书写,或近现代战乱诗歌的英雄叙事,十七年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彻底完成了时代转型与精神重构,褪去了个人英雄的孤勇狂傲、沙场争霸的功利血性、乱世抗争的悲情悲壮,构建起属于人民军队、属于新生人民共和国的全新英雄美学——集体性、人民性、理想性、纯粹性兼具的新时代英雄主义。
这种全新的英雄主义表达,根植于人民军队的本质属性与新中国的立国精神,彻底颠覆了传统文学中英雄的个体叙事范式。古典边塞诗的英雄,多是戍边将士的个人壮志、沙场名将的功勋伟业,英雄形象自带精英化、个体化、悲情化特质,书写的是个人建功立业的抱负、羁旅戍边的孤勇、沙场征战的悲壮。近现代战乱时期的英雄书写,多聚焦救亡图存的抗争呐喊,英雄主义裹挟着乱世的悲愤、民族的危亡,底色沉重、格调激昂,核心是救亡的使命与抗争的决绝。而十七年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跳出了个体功勋的狭隘维度,突破了悲情抗争的单一底色,将英雄的定义从“个人壮举”升级为“集体担当”,将英雄的内核从“沙场勇武”升华为“信仰赤诚”,将英雄的价值从“建功立业”凝练为“无私奉献”。
十七年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首要核心特质是人民性的彻底彰显,这是其区别于所有传统军旅文学英雄叙事的本质所在。这一时期的诗歌,不再歌颂高高在上的名将英雄、天赋异禀的传奇人物,而是将书写的重心彻底下沉,聚焦千千万万平凡普通的人民战士。英雄不再是悬浮于时代之上的传奇符号,而是扎根军营、坚守岗位、默默奉献的普通士兵,是站岗执勤的哨兵、跋涉边关的巡逻兵、奔赴战场的志愿军、守护海防的子弟兵。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际遇,没有卓尔不群的非凡禀赋,却以最朴素的坚守、最纯粹的信仰、最无畏的担当,诠释着新时代的英雄内涵。诗人以平等的视角、共情的心境、崇敬的情怀,书写平凡战士的不凡品格,让英雄主义褪去光环、落地生根,拥有了最质朴、最动人、最坚实的人民底色。
这种人民性的英雄叙事,构建起“平凡即伟大,坚守即英雄”的全新价值逻辑。在众多十七年军旅诗作中,诗人反复描摹边疆哨所的日夜坚守、戈壁军营的默默耕耘、抗美援朝的浴血冲锋、军民同心的守望相助。战士们远离故土、告别亲人,扎根荒芜边疆、驻守万里海疆,忍受孤寂苦寒、直面风雨磨砺,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没有沽名钓誉的诉求,只是以青春赴使命,以赤诚护山河,以平凡的坚守扛起家国安宁的重任。诗歌捕捉的正是这种无声的奉献、纯粹的忠诚、坚定的担当,让读者读懂:新时代的英雄,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传奇,而是千千万万心怀家国、躬身坚守的平凡普通人。这种英雄书写,彻底打通了文学与人民、艺术与时代的联结,让英雄精神深入人心、扎根人心,成为整个时代的精神共识。
集体性的精神赋能,是十七年军旅英雄主义的第二重核心特质,是其崇高格局的核心来源。传统军旅诗歌的英雄叙事,多推崇个体的勇武、个人的壮志、独自的坚守,英雄的价值依托个人功绩实现,叙事重心偏向个体光芒的彰显。而十七年军旅诗歌深刻诠释了人民军队“团结如一、众志成城”的集体品格,其英雄主义从来不是个体的孤勇绽放,而是集体的同心聚力、群体的信仰共生。诗歌书写的战场胜利,不是单一将领的运筹帷幄、个别勇士的冲锋陷阵,而是无数战士同心同向、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集体成果;诗歌描摹的边疆安宁,不是单个哨兵的独自坚守,是一代代戍边官兵薪火相传、接力守护的集体担当。
诗人在创作中,始终将个体战士的微光融入集体英雄的星河,让个人的青春奉献、无畏坚守,成为集体信仰、军队精神、家国力量的具象缩影。个体的勇敢不再是单纯的个人勇武,而是集体血性的生动彰显;个体的坚守不再是孤独的自我跋涉,而是集体初心的深情传递。这种集体维度的英雄书写,让英雄主义彻底摆脱了个人主义的狭隘格局,拥有了众志成城、山河同心、家国共生的宏大格局。诗歌中的每一位普通战士,都是集体英雄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份平凡的坚守,都汇聚成守护家国、捍卫时代的磅礴力量,让英雄精神兼具个体的温度与集体的厚度。
理想性的纯粹坚守,是十七年军旅英雄主义最动人的精神底色,也是其区别于其他时代英雄叙事的核心魅力。新中国成立初期,物质条件贫瘠、边疆环境艰苦、战争余波未平,戍边作战、军营建设的条件极为艰苦,但这一时期的军旅诗歌,从未刻意渲染苦难、放大悲情,反而着力挖掘苦难背后的理想光芒、坚守背后的信仰力量。诗中的英雄们,直面戈壁荒漠的苦寒、边关岁月的孤寂、战场硝烟的残酷,却始终心怀赤诚、目光坚定、乐观向上,支撑他们跨越磨难、无畏前行的,是对新中国的无限热爱、对人民的赤诚担当、对革命理想的坚定信仰。
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贯穿于十七年军旅诗歌的所有英雄书写之中。战士们甘愿舍弃都市繁华、告别亲友温情,奔赴荒远边疆、投身铁血战场,不为个人功名、不求荣华富贵,只为守护新生的家国、捍卫人民的安宁、践行革命的初心。诗歌以温柔而刚健的笔触,书写战士们青春的赤诚、信仰的纯粹、理想的炽热,将艰苦的军旅生活、残酷的战争场景,升华为理想绽放、信仰闪光的诗意图景。在诗人笔下,边关的风雪磨砺的是初心,战场的硝烟淬炼的是忠诚,岁月的孤寂沉淀的是担当,所有的苦难磨砺,都成为英雄精神生长的沃土,让英雄主义摆脱了悲情的桎梏,拥有了明朗昂扬、纯粹炽热、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意象化、意境化的诗意表达,是十七年军旅诗歌英雄主义的独特艺术呈现方式,也是其区别于同期纪实文学、革命散文的核心艺术优势。不同于直白的事迹宣讲、生硬的精神说教,军旅诗人延续了抒情诗的艺术特质,以意象为载体、以意境为依托,将抽象的英雄精神、崇高的家国信仰,转化为可感、可视、可共情的诗意画面,让英雄主义的表达既有思想深度,又有诗性灵气,兼具画面意境与情感张力。
诗人们擅长以边疆山河的壮阔风物,隐喻军人的英雄风骨与崇高信仰。戈壁、雪山、碧海、长空、劲松、红柳、星月、晨光,这些辽阔苍茫、坚韧挺拔的自然意象,与军人忠诚无畏、坚韧不拔、赤诚无私的英雄品格高度契合。辽阔的边疆山河,既是军人戍守的疆土,更是英雄精神的诗意镜像;静默的自然风物,既是军旅生活的陪伴,更是英雄初心的无声见证。诗人以山河之壮阔衬军人之伟岸,以风物之坚韧映信仰之纯粹,让英雄精神藏于意境、融于画面、流于诗行,含蓄深沉、意蕴悠长,避免了直白歌颂的生硬刻板,实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统一。
与此同时,十七年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表达,始终秉持“刚柔并济、情理共生”的审美格局,构建起立体饱满的英雄形象谱系。诗人既书写军人铁血无畏、冲锋陷阵的刚毅风骨,展现军人面对强敌毫不畏惧、直面磨难绝不退缩的英雄锐气,彰显军旅文学刚健昂扬的精神内核;也细腻描摹军人温情柔软、赤诚纯粹的内心世界,书写战士对家国的眷恋、对人民的热爱、对战友的温情、对青春的赤诚。他们是战场上无畏的勇士,也是心怀温情的普通人;是坚守使命的战士,也是心怀理想的青年。这种刚柔并济的书写,让英雄形象不再是单一的铁血符号,而是有筋骨、有温度、有情怀、有信仰的立体生命,让英雄主义的内涵更加丰满、更加真实、更具感染力。
回望十七年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书写,其时代价值与文学意义深远厚重。在新中国初创的特殊历史阶段,这批诗歌作品以诗意的方式传承红色血脉、弘扬英雄精神、凝聚民族力量,为新生的国度注入了昂扬向上、坚韧不拔的精神底气,滋养了一代国人的家国情怀与精神品格。在文学层面,它彻底重构了中国军旅诗歌的英雄美学体系,摒弃了传统英雄叙事的个人化、悲情化、功利化特质,确立了人民性、集体性、理想性、纯粹性的新时代英雄主义范式,极大提升了军旅诗歌的思想高度、审美层次与艺术格局。
从诗性传承的角度来看,十七年军旅诗歌的英雄主义表达,与李瑛等诗人开创的细腻抒情、意境悠远的军旅诗风完美交融,共同构筑了十七年军旅诗歌的颂歌传统。抒情的细腻温柔中和了英雄叙事的刚硬凌厉,英雄的崇高厚重升华了抒情书写的细腻温情,让整个时代的军旅诗歌,既有山川诗意的空灵灵气,又有家国风骨的磅礴力量,既有青春情怀的真挚纯粹,又有时代精神的宏大深远。这种兼具意境美、情感美、风骨美、思想美的创作范式,让十七年军旅诗歌突破了时代文学的局限,成为当代文学史上不可复刻的经典范式,其蕴含的英雄精神、家国情怀、诗性美学,跨越岁月长河,始终焕发着鲜活的生命力,为后世军旅诗歌创作提供了不竭的精神滋养与艺术借鉴。
第二节 新时期军旅诗歌的思想解放
一九七六年的冬雪与春阳,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分水岭,亦是军旅诗歌挣脱桎梏、破壁新生的精神原点。十年风雨桎梏了文学的真诚表达,军旅诗歌曾长期囿于单一的颂歌范式,以集体话语遮蔽个体情思,以宏大叙事消解人性温度,成为时代意识形态的简约传声载体。直至七十年代末,思想解放的春风席卷神州,文艺领域挣脱公式化、概念化的创作枷锁,素来承载家国情怀、军人风骨的军旅诗歌,率先完成精神的觉醒与艺术的突围。
新时期军旅诗歌的思想解放,从来不是单纯的艺术技法革新,而是一场由内而外的精神重构。它告别了建国初期一味昂扬、纯粹赞颂的单向度书写,褪去了浮夸的抒情语调,开始以清醒的思辨、真诚的悲悯、深刻的自省,触碰历史的褶皱、人性的肌理与时代的痛点。诗人不再是时代的合唱者,而是历史的观察者、反思者与记录者。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文学变革中,李瑛与雷抒雁以两首里程碑式的长诗,为军旅诗歌开辟出全新的精神疆域。《一月的哀思》以悲悯深情重构家国抒情的维度,让宏大的家国叙事扎根于真挚的个体共情;《小草在歌唱》以无畏的勇气撕开历史的帷幕,以卑微草木的坚韧叩问真理与良知。两首诗作一悲悼、一反思,一凝练时代温情、一唤醒民族自省,共同撬动了军旅诗歌从颂歌模式向思辨书写的时代转型,让军旅文学真正拥有了直面历史、审视自我、照亮人心的诗性力量与精神厚度。
一、悲情与觉醒:时代拐点上的经典诗章
(一)李瑛《一月的哀思》:宏大叙事的温情祛魅与深情重构
在当代军旅诗歌的发展谱系中,李瑛始终是兼具时代格局与艺术质感的标杆性诗人。相较于同期军旅诗人的创作,他的文字始终保有一份克制的清醒与细腻的温情,既不脱离家国军旅的宏大语境,又不盲从僵化的创作范式,在意识形态与文学审美之间寻得平衡,以细腻的诗性笔触雕琢时代图景、抒发家国赤诚。七十年代之前的李瑛,已然以清新凝练的军旅诗作立足诗坛,其作品多聚焦军营风物、战士情怀,语言质朴、意境清朗,却仍未完全跳出时代颂歌的创作框架,抒情方式相对规整,思想表达趋于内敛。而一九七七年问世的《一月的哀思》,成为其创作生涯的终极突破,亦是新时期军旅诗歌思想解放的先声之作。
一九七七年一月,举国尚笼罩在深沉的缅怀与怅惘之中,周恩来总理的逝世,让历经动荡岁月的国人积攒了无尽的悲痛与思索。彼时的文学语境,尚未完全走出刻板的创作范式,多数文字依旧延续着程式化的抒情模式,情感表达空洞僵硬,缺乏人性的温度与真诚的力量。就在这样的时代拐点,李瑛以整版篇幅刊发长诗《一月的哀思》,打破了当代政治抒情诗的固化范式,将全民性的集体悲恸,转化为兼具个体真诚与时代广度的诗性书写,为沉寂已久的诗坛注入了真诚的力量,也为军旅诗歌的抒情范式完成了第一次温柔的革新。
这首长诗最卓越的突破,在于完成了宏大叙事的温情祛魅。此前的军旅颂歌,习惯于以高亢激昂的语调、程式化的意象、绝对化的抒情,塑造扁平化、神圣化的时代形象,情感表达高度统一,缺乏层次感与真实感。而《一月的哀思》彻底摒弃了浮夸的赞颂语调,褪去了刻意的崇高修辞,以风雪、长夜、寒星、长路等清冷素净的意象,铺展举国哀悼的肃穆图景。诗人将个人的悲恸融入民族的记忆,将细碎的人间温情融入宏大的家国情怀,让神圣的领袖形象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扎根大地、心系苍生、温暖厚重的人间长者。诗中没有刻意拔高的赞美,没有堆砌辞藻的歌颂,只有绵延不绝的深情与沉静悠远的思索,让宏大的家国叙事落地生根,浸润着人间烟火与人性温度。
在艺术建构上,《一月的哀思》兼具史诗的格局与抒情诗的细腻,形成了独有的诗性节奏与意境美学。全诗结构恢弘绵长,层层递进、回环往复,如长河漫流般承载着无尽哀思。开篇以冬夜寒景起兴,铺陈天地同悲的苍茫意境,风雪漫卷、星月低垂,自然风物的清冷寂寥,暗合人心的沉恸苍凉,情景交融间搭建起辽阔的抒情场域。中段逐层铺叙总理一生的赤诚与坚守,不堆砌功勋、不赘述履历,而是聚焦细微的人间片段,从苍生疾苦、山河烟火、家国担当处落笔,以小见大、以情驭理,让崇高的精神内核在温情的诗性表达中自然流露。结尾收束于无尽的追忆与前行的笃定,将哀悼之情升华为接续奋斗的家国信念,让悲恸不止于缅怀,更成为照亮前路的精神力量。
其诗性语言的革新,更彰显了思想解放的萌芽特质。此前军旅诗歌的语言多刚劲直白、铿锵有力,却略显生硬刻板,缺乏诗意的灵动与情感的细腻。李瑛则以柔中藏刚的笔触,锤炼出清冷、澄澈、厚重的诗性语言,字句凝练、意蕴悠长,每一处意象都承载着饱满的情感,每一段抒情都暗藏深沉的思索。“夜雾茫茫,风雪漫漫”,极简的文字勾勒出苍茫天地的悲戚图景,无一字言悲,却字字皆恸;“你是一粒种子,埋进祖国的泥土”,以质朴的比喻消解神圣化的刻板符号,赋予崇高人格扎根大地、滋养山河的人间质感。这种语言风格的转型,本质是创作思想的解放:诗人不再受制于固定的抒情模板,不再刻意迎合宏大的话语体系,而是遵从内心的真诚,以诗性的审美重构家国抒情的表达方式。
更为深刻的是,《一月的哀思》为军旅诗歌解锁了悲情抒情的合法维度。在此之前,军旅文学始终与昂扬、热烈、奋进的基调绑定,悲恸、怅惘、反思等情绪,长期被视作消极表达,被排斥在主流创作之外。而这首长诗以正大光明的姿态,将民族的伤痛、时代的怅惘、个体的真情纳入军旅诗歌的书写范畴,证明军旅诗歌无需一味高亢,亦可承载深沉的悲恸、厚重的追忆与清醒的思索。它让军旅诗歌的精神格局彻底拓宽,从单一的颂赞书写,走向多元的情感表达,为后续军旅诗歌的反思、批判与自省创作,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作为新时期军旅诗歌思想解放的开篇之作,它没有激烈的颠覆与反叛,却以温柔而坚定的诗性力量,瓦解了固化的创作范式,让真诚、真实、真情,重新成为军旅诗歌的创作底色。
(二)雷抒雁《小草在歌唱》:卑微生命的诗性觉醒与历史叩问
如果说李瑛的《一月的哀思》是军旅诗歌在情感维度的破冰与突围,以温情重构宏大叙事的温度;那么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则是军旅诗歌在思想维度的彻底觉醒,以思辨刺破时代的迷雾,开启了军旅诗歌直面历史、叩问良知、反思时代的全新书写范式。一九七九年,思想解放的浪潮持续深化,国人开始走出时代的盲从,以理性的视角回望动荡岁月的荒诞与伤痛。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雷抒雁以张志新烈士的悲壮事迹为创作蓝本,写下《小草在歌唱》这首振聋发聩的时代长诗,彻底打破了军旅诗歌乃至当代诗歌的创作壁垒。
在此之前,军旅诗歌的书写主体,始终是高大伟岸的英雄形象、气势磅礴的军旅征程、恢弘壮阔的家国山河,是集体意志、时代精神与英雄主义的集中载体,卑微、平凡、渺小的生命个体,从未真正进入军旅诗歌的审美视野。英雄必须自带光环,崇高必须依附宏大,成为不可撼动的创作定式。而《小草在歌唱》最颠覆性的突破,便是将诗性的目光从宏大苍穹落向苍茫大地,从伟岸英雄落向卑微草木,以“小草”这一最平凡、最柔弱、最不起眼的意象,承载最坚韧的人格、最纯粹的真理、最无畏的抗争。诗人以卑微物象写崇高人格,以草木坚韧喻人性赤诚,以平凡生命的坚守,对抗时代的荒诞与世俗的盲从,完成了军旅诗歌审美视角与思想格局的双重革新。
诗中的小草,是时代底层生命的缩影,是平凡众生的精神象征,更是真理与良知的化身。它生长在荒野阡陌之间,无人注目、无人称颂,柔弱无骨、平凡无奇,却有着风雨不摧的坚韧、尘埃不染的纯粹。在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荒诞岁月里,万众缄默、众人盲从,唯有这遍野的小草,默默见证着真相、铭记着正义、坚守着良知。它不喧哗、不张扬,却始终向阳而生、向真而行,在风雨长夜中默默伫立,在荒芜岁月里执着歌唱。雷抒雁以极致精妙的诗性隐喻,让渺小的草木拥有了撼动时代的精神力量,让平凡的生命拥有了超越宏大的崇高价值,彻底颠覆了传统军旅诗歌“唯宏大为崇高”的审美定式。
相较于《一月的哀思》的温情缅怀,《小草在歌唱》自带尖锐的思辨锋芒与深刻的批判力量,标志着军旅诗歌彻底告别了无思辨的颂歌时代。全诗没有刻意的悲情渲染,没有刻意的控诉宣泄,而是以冷静的回望、真诚的自省、深刻的叩问,梳理时代的伤痕、审视人性的弱点、追问良知的底色。诗人回望那段荒诞岁月,不止于缅怀烈士的悲壮与赤诚,更勇于直面时代的盲从、群体的沉默、个体的怯懦,将反思的笔触指向整个时代与自我内心。“我敢吗?我敢站出来为真理呐喊吗?”层层递进的自我叩问,让诗歌的思想深度远超单纯的悼亡之作,从悼念英雄上升为审视时代、反思人性、唤醒良知的精神史诗。
这种向内自省、向外求真的书写姿态,是新时期军旅诗歌思想解放最核心的体现。过往的军旅诗歌,习惯于向外歌颂、向外抒情,始终以昂扬的姿态拥抱时代、赞颂家国,却从未向内审视自我、反思时代、叩问初心。而《小草在歌唱》打破了这种单向度的书写模式,它的歌唱,不是热烈的赞颂,而是清醒的唤醒;它的抒情,不是刻意的煽情,而是真诚的思辨。诗人以军人的赤诚、诗人的敏锐、知识分子的良知,撕开时代的伪装,直面历史的伤痛,告诉世人:真正的崇高,不在于声势浩大的呐喊,而在于风雨不改的坚守;真正的英雄,不在于光芒万丈的伟岸,而在于平凡底色里的赤诚与勇敢。
在艺术意境营造上,《小草在歌唱》兼具苍凉的诗意、深沉的力量与纯粹的美感。全诗意境苍茫辽阔、虚实相生,以荒野、长风、衰草、长夜等意象搭建起沉郁悠远的诗性空间,苍凉的底色中藏着蓬勃的生机,寂静的荒芜里蕴着不屈的呐喊。草木无声,却承载着时代的悲欢;诗篇无言,却激荡着民族的觉醒。语言质朴厚重、凝练有力,无华丽辞藻的堆砌,无刻意雕琢的修辞,字字扎根现实、句句触碰人心,于平淡中见深刻、于柔弱中见坚韧,形成了独有的沉郁诗风。
作为新时期思想解放的诗性先声,《小草在歌唱》的价值,早已超越了文本本身的艺术成就。它让军旅诗歌彻底挣脱了意识形态的枷锁,让诗歌不再是时代的传声工具,不再是集体意志的简单复述,而是独立的精神载体、真诚的人性表达、深刻的时代思辨。它为军旅诗歌注入了批判精神、自省意识与人文情怀,让此后的军旅创作,终于可以直面历史、直面伤痛、直面人性、直面真实,完成了军旅诗歌从“颂歌书写”到“思想书写”的根本性跨越。
二、范式的裂变与精神的重生:军旅诗歌从颂歌到反思的时代转型
李瑛的《一月的哀思》与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并非两首孤立的经典诗作,而是新时期军旅诗歌整体转型的标志性文本。两首作品一柔一刚、一缅怀一批判、一温情一锐利,共同撬动了当代军旅诗歌数十年的创作范式裂变,推动军旅诗歌完成了从建国后三十年的“颂歌范式”,向新时期“反思范式”的根本性转型。这场转型不是局部的风格微调,而是全方位、深层次的精神革新,涵盖创作主体、审美范式、思想内核、语言体系、价值维度的全面重构,让当代军旅诗歌真正走向成熟、走向深刻、走向人文。
(一)主体重塑:从集体传声到个体觉醒的身份迭代
1949至1976年的军旅诗歌,核心创作特质是集体主体性的绝对主导。彼时的军旅诗人,首先是时代的参与者、意识形态的践行者,其次才是文学创作者。其创作的核心使命,是歌颂时代功勋、弘扬军旅精神、传递集体意志,诗人的个体情思、私人体验、独立思考,必须服从、融入集体话语,甚至为了契合宏大叙事而主动消解自我。这一时期的军旅诗歌,是集体精神的文学载体,所有的意象、抒情与立意,都围绕统一的时代主题展开,诗人隐匿于文本之后,没有独立的审美个性,没有独特的思想表达,作品呈现出高度同质化、模板化、程式化的特征。
在颂歌范式的主导下,军旅诗歌的抒情姿态高度统一,永远是仰望式的赞颂、昂扬式的抒情、正向式的输出,拒绝悲情、规避反思、消解矛盾。山河皆是壮阔图景,军营皆是昂扬风貌,时代皆是光明图景,没有伤痛的褶皱,没有人性的复杂,没有时代的困惑。这种单一的创作模式,让军旅诗歌拥有了磅礴的气势,却失去了文学最珍贵的真诚与鲜活,沦为程式化的文字书写,难以触及人心深处,更无法承载时代的复杂肌理。
新时期的思想解放,首先唤醒的便是诗人的个体主体性。李瑛与雷抒雁的创作,彻底颠覆了集体话语包裹下的无自我书写状态。在《一月的哀思》中,诗人不再是冰冷的颂歌传声筒,而是拥有真挚情感、细腻感知的个体,他以自我的悲恸共情全民的悲恸,以自我的思索牵引时代的思索,个体的真情实感与民族的集体记忆完美交融,让宏大叙事拥有了个体温度。而《小草在歌唱》中,个体主体性的觉醒更为彻底,雷抒雁不仅敢于抒发自我的真情,更敢于展开自我的反思与批判,敢于以个体的良知叩问时代、审视群体,敢于打破集体盲从的桎梏,坚守独立的价值判断。
这种主体身份的迭代,让军旅诗人彻底摆脱了“代言人”的固化身份,转变为独立的思想者、真诚的抒情者、清醒的反思者。诗人不再被动贴合时代话语,而是主动观察时代、感知时代、思考时代,以个体的诗性视角,解读家国、军旅、历史与人性。个体情思的回归,不是家国情怀的弱化,而是军旅诗歌精神格局的升华,让宏大的家国叙事,终于扎根于鲜活的个体体验、真实的人性情感,拥有了穿透时代、打动人心的永恒力量。
(二)审美突围:从单一崇高到多元共情的意境革新
传统颂歌式军旅诗歌的审美体系,是单一化、绝对化的崇高审美。其意象体系高度固化,山河必壮阔、军旅必铿锵、英雄必伟岸、时代必昂扬,星辰、江海、军旗、钢铁、骄阳等刚性意象,构成了颂歌诗歌的核心审美矩阵,整体意境雄浑激昂、铿锵热烈,却略显单调刻板、缺乏灵气。这种审美范式刻意强化崇高的极致性,排斥一切柔弱、悲情、平凡、质朴的美学元素,导致军旅诗歌的意境趋同、风格固化,诗性美感流于表面,缺乏层次与韵味。
新时期军旅诗歌的审美突围,核心是打破崇高的垄断,重构诗性审美的多元维度。李瑛率先完成了崇高的柔化革新,在《一月的哀思》中,他摒弃了刚性激烈的意象体系,以风雪、寒星、长夜、素月等清冷柔和的意象,搭建苍凉悠远、沉静厚重的抒情意境,让崇高不再是铿锵激昂的呐喊,而是沉静内敛的深情,让家国崇高与人间温情完美交融,开辟出“温柔而厚重、沉静而磅礴”的全新审美意境。这种审美革新,让军旅诗歌摆脱了刚劲有余、温润不足的短板,拥有了细腻的诗性灵气与悠远的意境韵味。
雷抒雁则更进一步,彻底颠覆了崇高的固有定义,完成了平凡物象的崇高升华。在传统军旅审美中,小草卑微柔弱、平凡渺小,是无法承载崇高精神的弱势意象,从未进入军旅诗歌的核心审美视野。而《小草在歌唱》以超凡的诗性审美,重构了物象与精神的关联,让平凡的小草超越了江海星辰的宏大格局,承载起真理、良知、坚守、勇敢的崇高内核。柔弱之中见坚韧,平凡之中见伟大,卑微之中见赤诚,这种“以柔载刚、以微见宏”的审美表达,彻底拓宽了军旅诗歌的审美边界。崇高不再是宏大物象的专属特质,平凡生命、卑微物象、人间百态,皆可成为崇高精神的载体,让军旅诗歌的意境从单一的壮阔激昂,走向苍凉、深沉、温柔、坚韧、澄澈的多元共生。
自此,军旅诗歌的意境美学彻底挣脱固化枷锁,不再局限于铿锵热烈的单一格局,兼具雄浑与温婉、壮阔与细腻、昂扬与沉静、宏大与平凡,拥有了画一般的层次质感、诗一般的灵动气韵,审美格局愈发开阔、意境表达愈发丰盈。
(三)思想进阶:从单向赞颂到双向思辨的精神升华
颂歌时代的军旅诗歌,其思想内核是单向度的赞颂与讴歌。在特定的时代语境下,诗歌的核心价值是肯定时代成就、弘扬主流精神、凝聚集体力量,创作思维呈现出绝对的正向性、单一性。诗人只书写光明、奋进、崇高与美好,回避时代的伤痕、历史的局限、人性的弱点,只负责赞颂,不负责反思,只负责歌颂,不负责批判。这种单向度的思想表达,让军旅诗歌拥有了强大的时代凝聚力,却丧失了文学最核心的思辨力量与精神深度,文本厚重不足、底蕴浅薄,难以跨越时代局限,形成永恒的文学价值。
新时期军旅诗歌的思想解放,本质是思辨精神的全面回归与深度觉醒。经历十年动荡的时代洗礼,历经思想解放的浪潮浸润,军旅诗人彻底摆脱了非黑即白的单向思维,拥有了辩证看待历史、理性审视时代、深刻反思自我的清醒认知。军旅诗歌不再是单纯的时代赞歌,而是兼具赞颂与反思、坚守与批判、传承与革新的双向度精神载体,既歌颂家国奋进、军人赤诚、时代荣光,也直面时代伤痛、历史谬误、人性缺憾。
《一月的哀思》开启了温情思辨的先河,它在缅怀崇高、赞颂赤诚的同时,暗藏着对动荡岁月的无声回望,对时代缺憾的温柔反思,让赞颂不再是盲目的盲从,而是历经风雨后的笃定坚守,让深情不再是空洞的抒情,而是历经思索后的真诚表达。而《小草在歌唱》则树立了理性批判的标杆,它跳出了单纯的歌颂与缅怀,以极致的真诚直面历史荒诞,以深刻的思辨剖析群体沉默,以无畏的姿态唤醒民族良知,将军旅诗歌的思想深度推向全新高度。
这场思想转型,让军旅诗歌完成了三重精神进阶。其一,从盲从书写走向独立思考,诗人拥有了独立的价值判断,不再依附于固化的意识形态,敢于用诗性语言表达真实的思想认知;其二,从粉饰时代走向直面真实,军旅诗歌不再回避历史伤痕与时代困境,敢于以文学的力量记录时代、留存记忆;其三,从集体抒情走向人文关怀,诗歌的目光从宏大集体落向平凡个体,开始关注生命价值、坚守人性本真、叩问精神底色,让军旅文学拥有了厚重的人文温度。
(四)价值迭代:从工具叙事到人文诗性的本质回归
建国后三十年间的军旅诗歌,长期处于文学工具化的创作语境中,其核心价值是服务时代、服务政治、服务集体,文学的诗性本质、审美价值、人文属性长期让位于社会功能、政治功能、宣传功能。诗歌的优劣评判标准,不在于艺术质感、思想深度、诗性灵气,而在于是否契合时代话语、是否传递主流精神、是否完成宣传使命。过度的工具化绑定,让军旅诗歌逐渐丧失了文学的本体属性,沦为公式化、概念化的文字载体,诗性灵气消散殆尽,人文底蕴日渐单薄。
新时期军旅诗歌的转型,最终指向文学本体的回归与人文价值的重构。思想解放的核心要义,便是让文学回归文学本身,让诗歌回归诗性本质。李瑛与雷抒雁的创作,彻底剥离了过度的工具化枷锁,不再刻意追求宣传价值、时代功用,而是专注于诗性审美、思想表达、人文抒情,让军旅诗歌重新拥有诗的灵气、画的意境、人的温度、思的深度。
《一月的哀思》以极致的诗性审美重构家国抒情,让宏大的家国情怀,通过细腻的意象、灵动的语言、悠远的意境自然流露,摆脱了说教式、口号式的表达,让政治抒情诗真正拥有文学质感与诗性魅力。《小草在歌唱》以深沉的人文关怀重构军旅诗歌的价值内核,将真理、良知、生命、坚守、反思等人文内核,植入军旅诗歌的精神体系,让军旅诗歌不再局限于家国军旅的表层书写,而是深入人性、精神、时代的内核,拥有了超越时代的永恒人文价值。
自此,军旅诗歌彻底完成了价值迭代,从服务时代的工具性叙事,转变为承载人文、记录时代、启迪人心、滋养精神的诗性书写。它依旧坚守家国赤诚、军旅担当的核心底色,却不再局限于单一的赞颂功能,兼具审美价值、思想价值、人文价值、时代价值,真正实现了文学性与时代性、诗性与思想性、宏大性与人文性的完美统一。
三、转型的诗性余响与时代恒久价值
以《一月的哀思》《小草在歌唱》为核心节点的新时期军旅诗歌转型,是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史上一次划时代的精神突围与艺术革新。这场始于七十年代末的思想解放运动,彻底终结了军旅诗歌数十年的颂歌固化范式,开启了军旅诗歌思辨书写、人文书写、真实书写的全新时代。它让军旅诗歌从单调的时代合唱,变成丰富的时代交响;从僵化的公式书写,变成灵动的诗性创造;从被动的意识形态传声,变成主动的时代精神建构。
李瑛的温情重构与雷抒雁的锐利觉醒,为后世军旅诗歌树立了双重创作标杆。后世军旅诗人,既承袭了李瑛家国赤诚、温润厚重的抒情底色,延续了军旅诗歌扎根时代、心怀家国的宏大格局;又传承了雷抒雁直面真实、深刻思辨、坚守良知的精神特质,让军旅诗歌始终保有清醒的自省力、真诚的人文力、无畏的思想力。正是这场转型,让八十年代之后的军旅诗歌愈发多元鲜活、深刻厚重,既能书写军营的热血赤诚、家国的壮阔荣光,也能承载时代的风雨沧桑、人性的悲欢思索。
从文学发展的宏观视角来看,新时期军旅诗歌的思想解放,不仅重塑了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更成为整个新时期文学思想解放的重要先锋力量。在全民思想解冻、文艺破壁的时代浪潮中,军旅诗歌以最赤诚的姿态、最敏锐的感知、最勇敢的突破,率先告别僵化范式、拥抱真实诗性、回归人文本质,为整个当代文学的革新发展,提供了珍贵的文本经验与精神启示。
岁月流转,诗韵长存。《一月的哀思》的温润深情与《小草在歌唱》的觉醒力量,历经时代沉淀,依旧闪耀着恒久的诗性光芒与精神价值。这场从颂歌到反思的伟大转型,留给当代军旅诗歌的,不仅是全新的艺术范式与审美体系,更有真诚书写、独立思考、直面真实、心怀家国、坚守良知的永恒创作底色。它让后世的军旅诗歌始终明白,真正的军旅诗,从来不是单向度的赞歌,而是有温度、有深度、有风骨、有良知的时代诗史,是家国情怀与人文精神的双向共生,是昂扬奋进与清醒自省的完美交融,是时代风骨与诗性灵气的极致统一。
1990年代军旅诗歌的坚守与困境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中国社会完成深度转型的十年,也是当代军旅诗歌告别八十年代黄金喷发期,步入风雨淬炼的转折纪元。改革开放的纵深推进、市场经济的全面铺开、大众消费文化的迅猛崛起,彻底重构了中国的文化生态与审美格局。曾经在诗坛占据主流席位、以雄浑家国叙事、赤诚英雄情怀、铁血军旅意象震撼文坛的军旅诗歌,骤然褪去昔日的荣光,被卷入时代浪潮的夹缝之中。此前,七八十年代的军旅诗歌,依托战争记忆与时代热忱,以集体昂扬的语调、崇高刚性的美学范式,成为时代精神的文学标杆,涌现出大批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构筑起军旅文学的鼎盛图景。
步入九十年代,战争硝烟散尽,和平建设成为时代主旋律,世俗化、多元化的文化浪潮消解了宏大叙事的绝对权威,个人化、日常化、小众化的诗歌写作成为诗坛主流。主流诗坛的先锋探索、民间写作的蓬勃兴起,与军旅诗歌传统的宏大叙事形成鲜明割裂,军旅诗歌被迫退出文坛中心场域,开启漫长的自我边缘化进程。时代语境的更迭、审美范式的迭代、读者审美趣味的迁移、创作群体的分化,多重力量交织,让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深陷创作困境:宏大叙事的审美疲劳、英雄意象的同质化桎梏、题材表达的固化单一、精神内核的悬浮空洞,成为制约其发展的多重壁垒。
但困境从未湮灭坚守的微光。在众声喧哗的世俗时代,以朱增泉、程步涛为核心的一批军旅诗人,并未随波逐流、放弃军旅文学的精神底色,也未盲从先锋诗歌的小众晦涩,而是以清醒的文学自觉、深沉的家国情怀、纯粹的军人初心,在边缘化的困境中逆势深耕。他们打破传统军旅诗歌的刻板范式,挣脱口号化、扁平化的表达桎梏,将历史纵深、生命哲思、人性温度、时代反思融入军旅书写,以兼具雄浑气度与细腻温情的笔墨,重构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审美体系与精神维度。他们的创作,既是对军旅文学红色基因、英雄传统的深情坚守,也是对时代转型期军旅诗歌生存困境的突围探索,为落寞的九十年代军旅诗坛,留存下厚重的文学质感与不朽的精神光芒,也为新世纪军旅诗歌的转型革新埋下了深沉的伏笔。
一、军旅诗歌的自我边缘化:时代夹缝中的审美退守与生存裂变
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自我边缘化,并非单一维度的市场淘汰或审美衰落,而是一场植根于时代转型、文化迭代、创作自省的系统性文学裂变。所谓自我边缘化,并非创作者的主动逃离与消极退让,而是军旅诗歌在时代语境巨变中,为守住自身精神内核、文学立场与审美边界,主动与世俗化、先锋化的主流诗坛保持距离,在中心退场、小众深耕的退守中,完成自我定位、自我革新与自我救赎的特殊文学进程。这种边缘化,是被动境遇与主动选择的双向耦合:被动层面,是时代浪潮冲击下的主流失势、受众流失、话语权消解;主动层面,是军旅诗人群拒绝迎合世俗媚俗、摒弃流量化写作、坚守文学初心的审美自律,是喧嚣时代里一场孤独而清醒的精神归隐。
(一)时代语境更迭:宏大叙事的消解与世俗审美的崛起
八十年代的军旅诗歌繁荣,本质上是时代精神与文学叙事的同频共振。改革开放初期,举国上下怀揣复兴热忱,家国情怀、英雄崇拜、奉献精神成为全民主流价值,加之南疆自卫反击战的战争记忆浸润,军旅诗歌以铁血荣光、家国担当、英雄礼赞为核心的宏大叙事,精准契合了时代情绪与大众审美期待。彼时,军旅诗歌是主流意识形态、大众情感诉求、文学审美追求的统一体,既是传递家国大义、军人风骨的文学载体,也是慰藉时代人心、凝聚民族力量的精神纽带,自然稳居文坛核心席位,成为最具影响力的诗歌流派之一。
迈入九十年代,中国社会彻底告别革命叙事、英雄叙事主导的时代语境,全面迈入市场经济主导的世俗化时代。物质财富的快速积累、消费文化的肆意蔓延、个体意识的空前觉醒,彻底颠覆了八十年代的精神格局与审美体系。大众的审美重心从宏大的家国叙事、崇高的英雄礼赞,转向琐碎的日常体验、私人的情感宣泄、个体的生命感悟。曾经被全民推崇的牺牲、奉献、坚守、担当等军旅精神,在世俗化浪潮中逐渐被淡化、解构甚至消解,英雄主义不再是全民追捧的精神图腾,反而成为略显刻板、过时的文化符号。
与此同时,九十年代诗坛整体完成审美转型,先锋诗歌、民间写作、个人化写作三足鼎立,彻底重构了当代诗歌的创作生态。先锋诗歌追求语言实验、形式创新、哲学思辨,摒弃一切集体叙事与公共主题;民间写作崇尚真实、自由、接地气,聚焦市井生活、个体欲望、世俗百态;个人化写作则深耕私人经验、内心独白、精神秘境,彻底割裂了文学与公共时代、集体价值的关联。整个诗坛全面“向内转”、“个体化”、“去中心化”,拒绝宏大、规避崇高、解构神圣,成为九十年代诗歌创作的集体审美趋势。
在此语境下,以宏大叙事、崇高美学、集体精神为核心底色的军旅诗歌,与主流诗坛审美潮流形成天然的结构性割裂。当整个诗坛都在解构崇高、拥抱世俗、深耕个体时,军旅诗歌依然坚守家国大义、军人使命、英雄精神的公共叙事,自然陷入审美错位的尴尬境地。主流诗坛不再认可军旅诗歌的传统范式,大众读者对固化的英雄书写逐渐产生审美疲劳,军旅诗歌的传播空间、受众群体、话语影响力持续萎缩,被迫从文坛中心走向边缘,开启无可逆转的边缘化进程。
这种时代语境带来的边缘化,首先体现为传播阵地的收缩。八十年代,《诗刊》《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等主流期刊常年开设军旅诗歌专栏,军旅诗作是期刊核心稿件,备受文坛关注;而九十年代,主流文学期刊大幅压缩军旅诗歌版面,甚至取消专项专栏,军旅诗歌从期刊核心内容沦为点缀性版面,发表空间日益狭窄。其次体现为大众关注度的锐减,八十年代军旅诗作一经发表便广为流传、家喻户晓,诗人备受推崇;九十年代军旅诗歌几乎退出大众视野,仅在军队文艺系统内部小众传播,彻底失去全民影响力。最后体现为文坛话语权的丧失,九十年代诗歌评论、文学奖项、学术研讨的核心焦点均围绕先锋写作、民间写作展开,军旅诗歌极少进入主流学术视野,逐渐沦为文坛的“小众支流”。
(二)创作生态裂变:群体分化与范式固化的双重困境
时代语境的巨变,直接引发九十年代军旅诗歌创作群体的深度分化与创作生态的全面裂变,成为其自我边缘化的核心内因。八十年代的军旅诗坛,阵容整齐、共识鲜明、合力强劲,李瑛、周涛、李松涛、程步涛等一批诗人同向发力,坚守现实主义创作范式,深耕军旅主题,形成风格统一、精神一致、影响力巨大的军旅诗群,构筑起军旅诗歌的黄金时代。彼时的军旅诗人,既有扎根军营的生活积淀,又有拥抱时代的创作热忱,既能书写铁血军营的刚性风骨,也能体悟军人内心的细腻情感,作品兼具力度与温度、格局与深度。
步入九十年代,曾经阵容庞大、同心聚力的军旅诗群迅速解体,创作群体出现严重分化,人才断层、创作流失现象尤为突出。一批八十年代的核心军旅诗人,因时代境遇、职业发展、审美转向等多重因素,纷纷告别诗歌创作赛道:周涛等领军诗人彻底转向散文创作,凭借雄浑洒脱的文风在散文领域开辟新境,彻底退出诗坛;部分中年军旅诗人转入歌词创作、影视文学创作,适配市场化的文艺生态;还有大批诗人转业地方,脱离军营生活语境,失去军旅创作的核心素材与精神根基,逐渐终止军旅诗歌写作。曾经群星璀璨的军旅诗坛,瞬间出现核心力量流失、中坚梯队断层的窘迫局面。
留存下来的创作群体,也呈现出鲜明的两极分化态势,难以形成集体创作合力。一部分固守传统范式的中老年诗人,深陷创作固化的桎梏,未能跟上时代审美转型的步伐,依然沿用七八十年代的写作模式,题材局限于军营训练、边关戍守、英雄牺牲、家国奉献,表达依赖直白抒情、口号式赞美、扁平化歌颂,语言陈旧、意象单一、思维固化,作品缺乏时代新意、人性深度与生命哲思,陷入千篇一律的创作困境。这类作品看似坚守军旅底色,实则已然僵化空洞,无法回应九十年代的时代变革与大众审美需求,自然难以获得文坛认可与读者共鸣。
另一部分新生代军旅诗人,深受主流诗坛先锋思潮影响,盲目跟风小众化、晦涩化、私人化写作,刻意摒弃军旅诗歌的宏大叙事与公共精神,过度沉迷于个体内心的琐碎情绪、私人境遇的细碎感悟,刻意剥离军旅身份的责任与担当。他们的创作脱离军营现实、远离军旅内核、消解英雄精神,看似完成了艺术形式的创新,却彻底丢失了军旅诗歌的立身之本,作品空有诗歌的形式技巧,却无军旅文学的风骨与温度,最终既无法融入主流先锋诗坛,也得不到军旅文学领域的认可,沦为双向边缘的尴尬存在。
创作群体的分化、创作范式的割裂、创作理念的冲突,让九十年代军旅诗坛彻底失去集体发力的优势,陷入各自为战、碎片化创作的状态。没有统一的创作方向、没有鲜明的时代风格、没有集群性的精品力作,军旅诗歌彻底丧失了八十年代的文坛竞争力,边缘化趋势持续加剧。更为严峻的是,创作固化与盲目革新的双重困境,让军旅诗歌陷入两难境地:固守传统则陈旧僵化,盲从先锋则失其本真,这种创作层面的精神迷茫,成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最核心的发展困境。
(三)审美自我退守:功利祛魅与精神自律的主动留白
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边缘化,除却被动的时代冲击与创作困境,更包含着一层主动的审美退守与精神自律,是军旅诗人群在世俗化浪潮中,主动拒绝功利化写作、坚守文学纯粹性的清醒选择,也是其自我边缘化的深层精神动因。在市场经济主导的九十年代,文艺创作全面陷入功利化、市场化的浪潮,流量、热度、收益成为很多创作者的核心追求,迎合大众趣味、追逐流行风潮、妥协世俗审美,成为文艺创作的普遍态势。
主流诗坛的诸多创作者,为适配市场需求、获取文坛关注度,主动解构崇高、消解神圣、迎合世俗,用碎片化、娱乐化、私人化的文字博取流量,诗歌创作的精神厚度、思想深度、价值高度持续下沉。与此同时,部分主旋律文学创作陷入功利化歌颂的误区,刻意迎合意识形态,回避现实困境、淡化人性复杂,作品空洞说教、缺乏真情实感,沦为工具化、形式化的文字载体。
在此浑浊的创作生态中,坚守初心的军旅诗人群做出了清醒而孤独的选择:主动从喧嚣的文坛中心退场,放弃流量热度与世俗声誉,以自我边缘化的方式,守住军旅文学的精神底线与审美纯粹性。他们既不愿盲从先锋诗坛的晦涩小众、虚无空洞,也不愿陷入功利化歌颂的刻板说教,更不愿解构军人精神、家国情怀迎合世俗趣味。于是,他们主动与主流文坛的喧嚣潮流保持距离,退守军营生活的精神沃土,深耕军旅题材的精神内核,专注于纯粹的文学创作,不逐名利、不随波逐流。
这种主动的自我边缘化,本质上是一种高贵的审美自律与精神坚守。它让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暂时退出了大众视野与文坛中心,失去了世俗层面的热度与影响力,却也彻底规避了市场化、功利化浪潮的侵蚀,保住了军旅文学最珍贵的精神底色与文学品格。在众声喧哗、功利浮躁的九十年代文坛,军旅诗歌的边缘化,不是衰落的颓势,而是沉淀的姿态;不是无力的退让,而是清醒的坚守。正是这种自我退守,为朱增泉、程步涛等人的精品创作提供了纯粹的精神空间,让九十年代军旅诗歌在困境中依然保有思想深度、文学质感与精神力量,实现了困境中的艰难突围。
(四)精神语境疏离:和平时代的价值失重与记忆淡化
除了审美与创作层面的困境,和平时代的精神语境疏离,是九十年代军旅诗歌自我边缘化的深层时代根源。军旅诗歌的精神内核,始终根植于战争记忆、危机意识、牺牲精神与英雄崇拜,其审美张力与情感厚度,往往诞生于战火硝烟、戍边风雨、生死考验之中。七八十年代的军旅诗歌繁荣,离不开南疆战事的鲜活记忆、举国尚武的精神氛围、危机并存的时代境遇,战争的残酷、军人的无畏、家国的珍重,为诗歌创作提供了饱满的情感素材、厚重的精神底色与强烈的审美张力。
九十年代是新中国成立后少有的长期和平稳定期,边境无战事、社会无动荡、民生无忧患,长久的和平环境消解了战争记忆、弱化了危机意识、淡化了英雄崇拜。对于普通大众而言,战争已然成为遥远的历史符号,军人的牺牲与坚守不再是日常可见的精神图景,军旅生活的铁血张力、悲壮质感逐渐被和平岁月的温柔琐碎所替代。大众难以共情军人戍边的孤独坚守、负重前行的无私奉献,无法体悟军旅精神的崇高价值,自然对军旅诗歌的核心主题产生审美疏离。
与此同时,和平时代的军营生活形态发生巨变,褪去了战争年代的生死博弈与铁血悲壮,更多呈现为日常训练、执勤戍守、战备值守的平淡常态。平淡的日常化生活,缺少了战争场景的戏剧张力与情感冲击力,也让军旅诗歌的创作素材失去了昔日的激烈冲突与悲壮质感。很多传统军旅诗人困于日常素材的平淡,难以挖掘新的审美亮点,无法提炼新时代的军旅精神,导致作品感染力、冲击力大幅下降,难以打动读者、引发共鸣。
战争记忆的淡化、和平语境的疏离、军旅生活的常态化,让九十年代军旅诗歌陷入价值失重的困境。曾经支撑军旅诗歌崛起的精神支点逐渐弱化,新的时代精神内核尚未完全建构完成,新旧审美范式、精神内核的交替断层,让军旅诗歌既无法复刻八十年代的悲壮雄浑,也难以适配九十年代的和平语境,最终在时代精神的错位中,彻底走向自我边缘化,陷入前所未有的创作困境。
二、困境中的精神锚点:朱增泉、程步涛等人的创作坚守与诗学突围
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整体边缘化,并不意味着创作的凋零与精神的失语。在文坛喧嚣浮躁、军旅诗坛整体落寞的困境中,朱增泉、程步涛等一批兼具军人风骨、文学底蕴、时代视野的资深诗人,以孤绝的坚守姿态、清醒的诗学自觉、创新的创作实践,成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精神锚点与突围先锋。他们身处时代转型的夹缝之中,深刻洞悉军旅诗歌的时代困境与创作弊病,既坚守军旅文学的家国底色、英雄初心、责任担当,不放弃宏大叙事的精神高度,又打破传统写作的刻板桎梏,跳出口号化、扁平化、同质化的表达误区。
他们以军营生活为根基,以历史纵深为视野,以人性温度为内核,以时代反思为高度,将个体生命体验、军人使命担当、民族历史记忆、人类生存哲思融为一体,极大拓展了军旅诗歌的题材边界、思想维度与审美格局。在他们的笔下,军旅不再是单一的铁血刚性符号,英雄不再是空洞的赞美载体,而是兼具血肉温度、思想重量、人性深度、时代厚度的立体存在。他们的创作,既是对九十年代军旅诗歌边缘化困境的有力突围,也是对当代军旅诗歌精神传统的传承革新,为低谷期的军旅诗坛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构筑起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最珍贵的文学高度与精神丰碑。
(一)朱增泉:纵横古今的史诗格局,超越军旅的人类视野
在九十年代军旅诗人群体中,朱增泉是最具史诗气度与哲学深度的代表性诗人。作为身经战火、深耕军营的军旅作家,他兼具军人的铁血担当、文人的细腻思辨、学者的宏大视野,历经战争洗礼与时代变迁,对军人命运、战争本质、民族历史、人类文明有着超越时代、超越圈层的深刻体悟。不同于同时代多数军旅诗人局限于军营日常、戍边生活、浅层英雄叙事的写作范式,朱增泉的诗歌创作跳出了狭义军旅题材的桎梏,以天地为格局、以古今为脉络、以人性为内核、以文明为高度,书写战争与和平、牺牲与永恒、民族与人类、历史与未来的宏大命题,构建起雄浑苍茫、深邃厚重、空灵悠远的史诗美学。
九十年代是朱增泉诗歌创作的巅峰时期,也是他完成个人诗学体系建构、实现军旅诗歌审美突破的关键阶段。告别八十年代的战争叙事热潮,在和平年代的沉静时光里,他没有陷入题材枯竭、表达固化的困境,反而在沉淀与反思中拓展创作边界,先后创作《前夜》《国风》《世纪的玫瑰》《黑色的辉煌》等一系列重磅长诗,以磅礴的笔墨、辽阔的视野、深邃的哲思,刷新了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思想高度与艺术格局。他的诗歌彻底摆脱了传统军旅诗歌的地域局限、题材局限、视角局限,不再拘泥于单一的军营生活描摹、个体战功歌颂,而是以军旅体验为切入点,延伸至历史兴衰、文明演进、人性本质、时代命运的终极追问,让军旅诗歌拥有了史诗的厚重与哲学的深邃。
朱增泉诗歌最鲜明的艺术特质,是雄浑洒脱、开合自如的诗性气度与纵横古今、神游八极的叙事格局。他的文字没有刻板的说教、直白的抒情、空洞的歌颂,而是以灵动的意象、跳跃的思维、磅礴的气韵,串联起历史与现实、战争与和平、个体与民族、瞬间与永恒。其诗作的意象体系苍茫辽阔、厚重大气,山河烽烟、岁月星河、铁血风骨、文明薪火,诸多宏大意象交织共生,构筑出兼具诗的灵气与画的意境的审美空间,读来既有金戈铁马的铿锵力量,又有山河岁月的悠远温柔,刚柔并济、气韵天成。
在对战争与军人的书写中,朱增泉彻底打破了传统军旅诗歌非黑即白、单一歌颂的扁平化叙事。他亲身历经战火,深知战争的残酷凛冽、生死的沉重无常,也洞悉军人牺牲背后的悲壮隐忍、平凡伟大。他不刻意神化英雄、不刻意渲染悲壮,而是以客观悲悯的视角,直面战争的毁灭与创伤,敬畏军人的生命与坚守,反思战争的意义与代价。在他的笔下,军人不是无所畏惧的神性符号,而是有血肉、有恐惧、有眷恋、有坚守的平凡勇者;战争不是单纯的正义对决,而是裹挟着毁灭、牺牲、痛苦与重生的复杂历史进程。这种立体多元的书写,彻底消解了传统军旅诗歌的刻板叙事,让英雄回归人性、让战争回归本质、让家国情怀回归真诚纯粹,极大提升了军旅诗歌的人性温度与思想深度。
更为可贵的是,朱增泉的诗歌拥有超越民族、超越时代的人类意识与终极关怀。九十年代的多数军旅诗歌,始终局限于民族叙事、家国叙事的单一维度,格局相对狭隘。而朱增泉立足中国军旅视角,放眼人类文明进程,在书写民族风骨、军人担当的同时,深刻追问和平的珍贵、生命的价值、文明的意义。他的诗作中,既有对中华民族百折不挠、铁血担当的精神礼赞,也有对人类战争、文明兴衰的理性反思;既有对当代军人负重前行、默默坚守的深情致敬,也有对人类命运、时代未来的深沉思考。这种宏大的人类视野、深邃的哲学思辨,让他的作品跳出了军旅题材的圈层局限,具备了普遍的文学价值与精神意义,成为九十年代中国诗坛不可多得的史诗级作品。
在军旅诗歌整体边缘化的九十年代,朱增泉的创作坚守尤为珍贵。他不迎合世俗审美、不盲从先锋潮流、不固守传统僵化范式,以独立的文学姿态、纯粹的创作初心、宏大的艺术格局,深耕军旅精神、挖掘历史厚度、探索人性深度、拓展时代高度。他用史诗化的书写,重构了和平年代军旅诗歌的宏大叙事美学,证明了宏大叙事并未过时,只是需要全新的表达范式与思想内核;他用哲学化的思辨,让军旅诗歌摆脱了浅层抒情的桎梏,拥有了直击人心、穿越时代的精神力量。朱增泉的创作,是九十年代军旅诗歌困境中最有力的一次诗学突围,为低谷期的军旅文学守住了史诗格局与精神高度。
(二)程步涛:向内深耕的心灵书写,温柔真诚的军人代言
与朱增泉纵横古今的史诗格局形成互补的,是程步涛细腻深沉、温润赤诚的心灵书写。如果说朱增泉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撑起了宏大辽阔的精神高度,那么程步涛则为军旅诗歌筑牢了真挚温暖的人性根基。作为贯穿八九十年代的核心军旅诗人、资深诗歌编辑,程步涛亲历了军旅诗歌的鼎盛繁荣与落寞困境,始终以清醒的诗学自觉、赤诚的军人初心、细腻的生命体悟,坚守军旅诗歌的现实主义底色,深耕军人的内心世界与生存境遇,成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最温暖、最真诚的精神代言人。
程步涛是当代军旅诗歌“向内转”革新的先行者,早在八十年代中期,他便率先打破传统军旅诗歌重集体、轻个体,重歌颂、轻体悟的写作范式,将诗歌笔触从宏大的家国叙事、英雄礼赞,转向普通军人的内心情绪、生存困境、情感诉求与生命体悟。其代表作《三十天》堪称军旅诗歌心灵书写的开山之作,以极致细腻的笔墨,描摹军人探亲归乡的复杂心绪,交织着家国担当的赤诚、骨肉亲情的眷恋、军旅生涯的羁绊、平凡人生的无奈,将军人不为人知的柔软与赤诚娓娓道来,彻底打破了军人铁血刚毅的单一形象,让军旅诗歌拥有了细腻温情的人性底色。
步入九十年代,当众多军旅诗人陷入创作迷茫、范式固化或盲目革新的困境时,程步涛始终坚守自己的创作初心与诗学路径,在边缘化的文坛境遇中,持续深耕军人心灵、关照军旅现实、反思时代境遇。他拒绝空洞的口号歌颂、刻板的英雄描摹,始终立足普通士兵的真实生命体验,书写他们的坚守与孤独、奉献与委屈、勇敢与怯懦、热爱与迷茫,让军旅诗歌扎根真实、贴近本心、充满温度。在他的诗作中,没有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没有悬浮空洞的精神赞美,只有平等的共情、真诚的体悟、深沉的理解,他用笔墨为平凡军人发声,为无声的坚守立言,被业界誉为“军人心灵的代言人”。
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浪潮下,社会价值观念剧烈迭代,功利主义、个人主义盛行,曾经无私奉献、默默坚守的军人精神逐渐被世俗消解,军人的付出与牺牲时常遭遇误解与漠视。程步涛敏锐捕捉到这一时代境遇,将对军人命运的现实关照、对社会价值的深刻反思,融入诗歌创作之中,写下诸多直击现实、撼动人心的经典篇目。其代表作《回声》,源于一则真实的社会新闻:浴血归来的伤残军人,因细微琐事遭遇世俗的冷漠与苛待,曾经为国赴死的热血战士,在和平年代的市井生活中饱受委屈与误解。诗人满怀悲愤与赤诚,以质朴有力的笔墨写下军人的心声,将同龄人安逸的校园生活、世俗的闲适美好,与军人浴血戍边、以身许国的悲壮境遇形成鲜明对比,直白道出军人最朴素、最真挚的诉求:不求名利殊荣,只求一份理解与尊重。
“我们用头颅充填着一个个弹坑,我们用血肉浇铸着一寸寸边土”,质朴无华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的情感渲染,却字字千钧、直击人心,道尽了军人的无私奉献与隐忍委屈,也道尽了和平年代英雄被漠视的时代隐痛。这首诗作跳出了传统军旅诗歌的歌颂范式,直面现实的价值错位与精神困境,将军旅书写从单纯的审美抒情,升华为兼具现实关照、人文反思、社会批判的深度文学创作,极大拓展了军旅诗歌的现实意义与思想内涵。
程步涛九十年代的诗歌创作,始终秉持温柔而坚定的现实主义风骨,兼具细腻的诗意灵气与厚重的人文情怀。他的诗歌语言清新质朴、温润凝练,无晦涩雕琢之迹,无浮夸张扬之态,如清风拂面、流水潺潺,于平淡中见深情、于细微处见格局。他擅长捕捉军旅生活的细微意象,从一次归乡、一次坚守、一次误解、一次凝望中,提炼军人的精神品质、体悟时代的精神变迁、书写家国的赤诚情怀,让平凡的军旅日常绽放诗意光芒,让朴素的军人情感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审美表达上,程步涛完美平衡了崇高与平凡、刚性与柔性、宏大与细微的辩证关系。他从不回避军人的崇高担当,始终坚守家国大义、英雄精神、奉献情怀的核心底色,守住了军旅诗歌的精神高度;同时,他也从不神化军人、拔高精神,始终正视军人的平凡境遇、私人情感、人性弱点,让崇高落地生根、让英雄回归人间,彻底消解了传统军旅诗歌的悬浮感、空洞感,让作品兼具精神厚度与人性温度。相较于九十年代主流诗坛的虚无晦涩、世俗琐碎,程步涛的诗歌真诚纯粹、温柔有力,既有诗的灵动意境,又有人文的厚重担当,为浮躁的时代文坛注入了一股清澈赤诚的诗意清流。
除了个人创作,作为资深期刊编辑,程步涛在九十年代军旅诗歌落寞期,始终坚守文学阵地、扶持新锐力量、引领创作风向。他深耕《解放军文艺》诗歌编辑岗位,披沙拣金、发掘佳作、培育新人,为边缘化的军旅诗歌搭建传播平台、留存创作火种。在军旅诗坛人才流失、创作低迷的困境中,他以笔墨为炬、以阵地为基,既躬身创作、坚守初心,又薪火相传、助力成长,成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不可或缺的精神守护者与引领者。他的创作与坚守,证明了军旅诗歌无需依附浮华潮流,无需刻意颠覆革新,只要扎根真实、坚守真诚、深耕人性、心怀家国,便能在时代夹缝中站稳脚跟、绽放光彩。
(三)群体坚守:多元探索中的军旅诗群生态重构
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困境突围,并非朱增泉、程步涛二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一批坚守初心的军旅诗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在整体边缘化的时代境遇中,峭岩、曾凡华、刘立云、王久辛、辛茹、康桥等老中青三代军旅诗人,形成了层次分明、风格多元、同向坚守的创作群落,他们接续发力、各展所长,从不同维度探索军旅诗歌的转型路径,重构了九十年代低谷期的军旅诗坛生态,让落寞的军旅诗坛始终保有创作活力与精神微光。
以峭岩、曾凡华为代表的老一辈军旅诗人,坚守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传承军旅诗歌的红色基因与家国底色。他们历经军旅文学的完整发展历程,深谙军旅精神的核心内核,在九十年代的世俗浪潮中,始终保持沉稳厚重的创作姿态,不浮躁、不盲从、不功利。他们深耕红色历史、军旅岁月、民族记忆,以质朴凝练的笔墨书写英雄传奇、传承红色精神、讴歌家国担当,作品兼具历史沧桑感与时代厚重感。在创作中,他们既坚守传统军旅诗歌的崇高美学,又适度融入现代审美表达,规避陈旧僵化的表达弊病,让红色叙事、军旅传统在新时代依然保有生命力,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守住了精神根基与历史脉络。
以刘立云、王久辛为代表的中年军旅诗人,承前启后、锐意革新,成为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中坚力量。他们兼具传统精神积淀与现代审美视野,既传承老一辈军旅诗人的家国情怀、责任担当,又吸纳现代诗歌的艺术技巧、思辨方式,打破传统写作的题材局限与表达桎梏。王久辛以长诗《狂雪》为代表,深耕民族苦难与战争记忆,以沉雄悲壮的笔墨反思历史、敬畏生命、礼赞英雄,将历史叙事、人性反思、民族情怀融为一体,开拓了军旅诗歌的历史思辨维度;刘立云聚焦军营日常与军人精神,从平凡的军旅生活中提纯崇高品质、挖掘精神力量,以细腻深刻的笔触描摹新时代军人的精神风貌,让军旅诗歌扎根现实、贴近时代。
以辛茹、康桥、阮晓星为代表的新生代女性军旅诗人,以独特的女性视角为硬朗刚健的军旅诗歌注入温柔细腻的全新质感,填补了军旅诗歌女性书写的空白。不同于传统军旅诗歌的刚性雄浑,她们以细腻、敏锐、温柔的笔触,体察军人的情感世界、体悟战争的伤痛温度、书写家国情怀的柔软底色。辛茹深耕军旅英雄书写,聚焦新时代军旅先锋,以诗意笔墨构塑英雄群像、弘扬奉献精神;康桥立足红色长征题材,以女性独有的共情力与感知力,还原历史悲壮、体悟英雄初心,让宏大的革命历史拥有真切可感的人性温度。她们的创作,丰富了军旅诗歌的审美维度与情感层次,让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风格体系更加多元饱满。
这批不同代际、不同风格的军旅诗人,在九十年代的困境中同向坚守、多元探索,形成了传承与革新并存、宏大与细腻共生、历史与现实交融的创作格局。他们没有因文坛边缘化而放弃创作,也没有因时代转型而迷失初心,而是在各自的创作赛道上深耕细作、持续突围,共同构筑起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精神矩阵,让低谷期的军旅诗歌依然保有鲜活的创作生态、厚重的文学质感与坚定的精神力量。
(四)坚守的价值与局限: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历史辩证
以朱增泉、程步涛为核心的九十年代军旅诗人群体的创作坚守,是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史上极具价值的精神实践,其历史意义与文学价值,在时代沉淀中愈发凸显。在世俗化、功利化、个体化的九十年代,当主流诗坛解构崇高、消解神圣、沉迷琐碎时,这批诗人逆势坚守家国大义、英雄精神、奉献情怀,守住了当代文学的精神高地,避免了军旅诗歌在时代转型中彻底失序、失色、失语。他们以革新性的创作实践,打破了大众对军旅诗歌刻板僵化、空洞说教的固有认知,重构了和平年代军旅诗歌的审美范式与精神内核,证明了宏大叙事并非时代糟粕,只要贴合人性、扎根现实、兼具思辨与温度,依然拥有强大的文学生命力与时代感染力。
同时,他们的创作完成了军旅诗歌从战争叙事到和平叙事、从集体歌颂到个体体悟、从浅层抒情到深度思辨的历史性转型,为新世纪军旅诗歌的全面革新奠定了坚实的创作基础、审美基础与精神基础。朱增泉的史诗格局、程步涛的心灵书写、一众诗人的多元探索,为后世军旅诗歌提供了全新的创作路径,拓展了军旅文学的题材边界、思想维度与艺术格局,让当代军旅诗歌实现了从时代附属品到独立文学品类、从工具化叙事到审美化创作的蜕变升级。
辩证审视之下,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创作依然存在不可规避的时代局限,这也是其始终难以彻底摆脱边缘化困境的核心原因。首先,整体创作格局仍存在创新性不足的问题,多数诗人的革新仍局限于题材拓展、视角转换、语言优化,在诗歌形式、艺术体系、诗学理念上的突破性创新较少,相较于主流先锋诗歌的艺术革新力度,仍存在明显差距。其次,部分作品仍未完全摆脱传统叙事的桎梏,存在思想深度不均、表达力度不一的问题,少数作品依然残留浅层抒情、适度说教的痕迹,未能完全实现艺术的纯粹性与思想的深刻性。
再者,创作集群效应薄弱,九十年代军旅诗人多为个体深耕、各自探索,未能形成八十年代那般合力强劲、风格统一、影响力广泛的诗群流派,整体文坛竞争力较弱,难以彻底打破边缘化的整体格局。最后,题材视野仍有局限,多数创作仍聚焦于传统军旅场景与红色历史叙事,对新时代军营变革、科技强军、现代军人的多元生存状态的书写较为匮乏,未能完全适配新时代军队建设与军人发展的全新境遇。
但瑕不掩瑜,在整体低迷、困境丛生的九十年代,这批军旅诗人的坚守与突围已然弥足珍贵。他们的局限是时代赋予的必然印记,而他们的突破与坚守,则是超越时代的精神财富。正是因为他们在低谷中的孤独深耕、艰难探索,才让当代军旅诗歌在时代转型的断层中守住文脉、延续生机,为新世纪军旅诗歌的复兴与腾飞积蓄了充足的文学力量与精神势能。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军旅诗歌,是一部困境与坚守共生、落寞与璀璨并存的文学史诗。时代转型的浪潮、审美格局的迭代、创作生态的裂变,让曾经鼎盛辉煌的军旅诗歌彻底告别中心舞台,陷入自我边缘化的落寞境遇,遭遇前所未有的创作困境与发展瓶颈。世俗浪潮的冲击、宏大叙事的消解、创作群体的分化、和平语境的疏离,多重困境交织,让九十年代军旅诗歌步履维艰、浮沉低谷。
但困境从未磨灭初心,落寞从未消解风骨。以朱增泉、程步涛为代表的军旅诗人群,以文学的自觉、军人的赤诚、诗人的纯粹,在时代夹缝中坚守精神底色、在世俗浪潮中深耕诗意本心、在创作困境中探索突围路径。朱增泉以纵横古今的史诗格局、超越时代的哲学思辨,抬升了军旅诗歌的思想高度与艺术格局;程步涛以温柔真诚的心灵书写、扎根现实的人文关照,夯实了军旅诗歌的人性温度与现实根基;一众军旅诗人多元探索、接续发力,重构了低谷期军旅诗坛的创作生态。
他们的创作,终结了军旅诗歌非歌颂即说教的刻板范式,实现了宏大与细腻、崇高与平凡、家国与个体、历史与时代的完美平衡,让军旅诗歌兼具诗的灵动灵气、画的悠远意境、文的厚重底蕴、哲的深邃思辨。他们的坚守,不仅保住了当代军旅文学的红色文脉与精神内核,更为当代诗歌的多元发展提供了独特的审美范式与精神维度,让世俗浮躁的九十年代文坛,始终保有一份家国赤诚、英雄风骨、崇高力量与诗意温柔。
九十年代军旅诗歌的边缘化困境,是时代转型的必然阵痛;而诗人们的孤独坚守与勇敢突围,则是文学初心与精神风骨的永恒彰显。这段特殊的文学历程,既见证了当代军旅诗歌的低谷与迷茫,也铸就了军旅文学最坚韧、最纯粹、最珍贵的精神品格,为二十一世纪军旅诗歌的革新蜕变、蓬勃复兴,写下了最厚重、最深刻、最动人的序章。
第十章 当代军旅散文与报告文学(1949-2000)
第一节 当代军旅散文的发展脉络
山河换新,岁月开章。1949年新中国的诞生,为中国军旅文学劈开了一片全新的审美天地。硝烟尚未散尽的华夏大地,英雄的余温浸润着笔墨,战火淬炼的赤诚滋养着文心。当代军旅散文自诞生之初,便天然承载着家国叙事的重量、军人精神的底色与时代文学的使命,它脱胎于烽火战地的纪实书写,生长于和平建设的时代土壤,在半个世纪的时光流转中,完成了从战地呐喊到人性沉思、从集体颂歌到个体觉醒、从纪实直白到艺术圆融的层层蜕变。
1949至2000年的半个世纪,是当代军旅散文生根、勃发、革新、深化的完整周期。这一文体始终以军营为疆域、以军人为主体、以军魂为内核,紧跟时代浪潮迭代演进:十七年时期,它以赤诚笔墨镌刻战争丰碑、传颂英雄风骨,铸就了军旅散文的精神底色;改革开放新时期,它挣脱叙事桎梏,突破题材局限,向着思想深度、人性维度、艺术广度多维拓展;九十年代以降,它兼容诗意审美与哲学思辨,在历史回望与现实观照中完成精神升华。纵观五十年发展脉络,当代军旅散文始终是滚烫的时代文本,是镌刻人民军队初心使命、映照民族精神风骨的文学长河,既有金戈铁马的雄浑气象,亦有温情脉脉的人性微光,兼具诗的灵气、画的意境与思想的厚度。
一、魏巍:以赤子笔墨,铸英雄丰碑
在当代军旅散文的开篇史册中,魏巍是无可替代的拓路者与定调者。他以战地记者的赤诚、诗人的敏感、散文家的温情,将炮火硝烟中的军人风骨、生死抉择中的人性光辉,凝练成字字滚烫、句句深情的文学篇章。其代表作《谁是最可爱的人》与《依依惜别的深情》,一刚一柔、一壮一暖,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共同奠定了十七年军旅散文真诚质朴、雄浑深情的审美基调,重塑了全民对军人的精神认知,成为跨越时代的军旅文学经典范式。
1951年问世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是当代军旅散文的里程碑式作品,亦是新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时代赞歌。彼时抗美援朝战火正炽,山河悬危、将士赴命,无数志愿军战士埋骨他乡、浴血卫国,却始终缺少最真挚、最立体、最动人的文学书写。魏巍亲赴朝鲜战场,踏遍焦土阵地、亲历枪林弹雨,摒弃了传统战地报道的刻板叙事与口号式抒情,以纯粹的观察、赤诚的共情、细腻的笔触,萃取三场极具代表性的战地图景,以小见大、以情驭事,让英雄形象走出概念化、符号化的桎梏,变得鲜活可感、有血有肉。
文章摒弃宏大空洞的叙事框架,聚焦平凡战士的生死瞬间:松骨峰阻击战中,战士们以血肉之躯死守阵地,弹尽粮绝之际仍奋勇搏杀,躯体与泥土山石相融,定格成最壮烈的战地丰碑;火海中隐忍剧痛、严守潜伏纪律的战士,以生命为代价守护战场全局,诠释着军人的信仰与坚守;战壕里相互扶持、苦中作乐的普通士兵,怀揣家国热忱,以平凡之躯扛起山河无恙的重任。三组画面层层递进、刚柔交织,既有战火的凛冽残酷,更有军人的赤诚纯粹。魏巍以白描为骨、抒情为魂,不刻意渲染悲壮,不刻意拔高形象,只是如实记录战士们的一言一行、一情一态,却让朴素的文字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篇作品最卓越的文学突破,在于实现了新闻纪实真实性与文学创作审美性的完美融合,是战地通讯与抒情散文完美交融的“文学混血体”。事件的真实赋予文本厚重的历史质感,诗意的抒情赋予文字绵长的审美韵味,彻底打破了彼时纪实文学重叙事、轻情感,重宣传、轻审美的创作局限。文中“谁是最可爱的人”的叩问,直击时代人心,颠覆了大众对英雄的刻板认知——英雄从不是遥远神圣的符号,而是心怀家国、不惧生死、纯粹善良的普通军人。这一文学定义,为军旅散文确立了核心精神内核:书写军人、致敬英雄、礼赞家国,让军旅文学扎根真实、扎根真情、扎根人心。
如果说《谁是最可爱的人》是金戈铁马的雄浑高歌,镌刻着军人的铁血担当,那么1958年创作的《依依惜别的深情》,便是柔情似水的温情长卷,描摹着军人的家国柔肠。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志愿军将士即将撤离朝鲜,魏巍捕捉下战地落幕之际,中朝军民依依惜别的动人瞬间,以细腻婉转、诗意盎然的笔墨,书写战火淬炼出的跨越国界的深情,让军旅散文的审美维度从铁血悲壮延伸至温情缱绻。
全文无激烈的战争冲突、无壮烈的生死博弈,唯有离别之际的细碎温情与深沉眷恋。战士们连夜修缮民居、整理街巷、栽种花木,把对异国土地的守护、对他乡人民的赤诚,化作无声的善行;朝鲜百姓箪食壶浆、含泪相送,十里长街、万人垂泪,山河含情、草木寄思。魏巍以诗化的语言、写意的笔法,将山河风物、人间温情、家国大义融为一体,文字如流水潺潺,意境如画卷徐徐铺展。他笔下的军人,既有浴血奋战的铮铮铁骨,亦有温柔善良的赤子柔肠,铁血与柔情共生、担当与温情并存,让军人形象更加立体饱满、温润动人。
相较于前期战地书写的激昂慷慨,《依依惜别的深情》褪去了战火的凛冽,多了岁月的温情与人性的暖意。文章以离别小景写家国大义,以人间温情映军人初心,实现了军旅散文叙事视角与情感维度的双重拓展。它证明了军旅散文不止有硝烟与悲壮,更有深情与暖意;不止有集体的宏大叙事,更有个体的细腻情愫。魏巍的笔墨,始终扎根真实、裹挟真情,以最朴素的文字书写最纯粹的信仰,以最温柔的笔触镌刻最厚重的家国情怀,为当代军旅散文树立了“以情立文、以真动人、以心载道”的永恒标杆,其创作范式与精神内核,深深滋养了此后数十年的军旅文学创作。
二、刘白羽:以雄浑笔墨,写战地山河
与魏巍温情赤诚的书写风格相映成趣,刘白羽以雄浑壮阔、诗意磅礴的笔墨,开拓出当代军旅散文史诗化、意境化的创作路径。作为跨越革命战争与和平建设时期的文学大家,刘白羽一生戎马相随、笔墨为伴,其散文创作始终扎根战地现实、俯瞰山河风云,兼具战争纪实的厚重性、时代叙事的宏大性与古典文学的诗意美。在十七年军旅散文创作格局中,刘白羽以《万炮震金门》等纪实散文为核心,构建出雄浑苍凉、大气磅礴的军旅审美范式,与魏巍的温情叙事互补共生,共同构筑起早期当代军旅散文的双峰格局。
刘白羽的军旅散文,自带山河壮阔的气象与时光沉淀的厚重。他亲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海防备战等诸多重大历史节点,半生驰骋疆场的人生阅历,让其笔墨自带金戈铁马的浩然之气。不同于魏巍聚焦战士个体的情感与风骨,刘白羽更擅长以宏大视野俯瞰战地山河,将战场风云、军事态势、家国格局、时代大势融为一体,以纪实笔墨记录重大历史事件,以诗意意境升华时代精神,让军旅散文兼具历史文献的纪实价值与文学创作的审美价值。其文字刚健雄浑、意境开阔,笔势纵横舒展、气韵沉雄饱满,既有战地纪实的硬核质感,又有山水散文的空灵诗意。
写于1958年的《万炮震金门》,是刘白羽军旅纪实散文的巅峰之作,也是当代军旅散文书写海防战事的经典范本。1958年金门炮战,是新中国海防建设史上的重大军事事件,关乎国家主权、领土完整与海防格局。彼时众多文学书写多聚焦战事数据、军事部署、战斗过程的直白记录,流于刻板生硬、枯燥直白,缺乏文学审美与精神升华。刘白羽亲赴福建海防前线,立足战地现场,跳出单纯战事报道的局限,以宏大的时代视野、凝练的文学笔法、诗意的审美表达,书写这场捍卫家国主权的海防之战。
全文以炮火为线索、以山河为载体、以家国情怀为内核,层层铺展、步步升华。开篇便以开阔的笔墨勾勒闽南海疆的壮阔图景,碧海沧波、苍山巍然,山海相依的辽阔意境,为整场战事铺垫出雄浑苍凉的底色。继而落笔于炮火轰鸣的战地场景,不刻意渲染战争的惨烈,不堆砌战斗的细节,而是以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笔法,写炮火腾空的磅礴气势、写阵地将士的凛然风骨、写海防军民的家国同心。实写炮火轰鸣、硝烟漫卷的战地实景,虚写捍卫主权、守护山河的民族底气,实景与虚境交融、战事与情怀共生,让短短一篇纪实散文,拥有了山河史诗的磅礴格局。
在叙事笔法上,《万炮震金门》尽显刘白羽独有的文学特质。他将古典散文的意境营造、诗词的气韵风骨,完美融入现代战地纪实书写,文字凝练厚重、气韵雄浑悠长。写山海,则苍茫辽阔、气象万千;写将士,则刚毅沉稳、初心灼灼;写战事,则雷霆万钧、正气凛然。文章摒弃细碎的个体描摹,立足家国大局、时代大势,将一场局部海防战事,上升为中华民族捍卫主权、坚守风骨、自立自强的精神写照,极大提升了军旅纪实散文的思想格局与精神高度。
除《万炮震金门》外,刘白羽的《龙烟村纪事》《火光在前》等系列军旅纪实散文,同样延续了雄浑诗意、宏大深情的创作风格。《龙烟村纪事》聚焦战地乡村的烟火百态,书写战争背景下军民同心、守望相助的温情图景,让宏大的战争叙事落地于人间烟火,刚柔并济、意蕴悠长;《火光在前》回溯解放战争的壮阔征程,以笔墨追溯革命征途的艰辛不易,礼赞革命将士的信仰坚守,文字滚烫、初心炽热,兼具历史厚度与文学温度。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刘白羽的军旅散文体系,丰富了十七年军旅散文的题材维度与艺术风格。
纵观刘白羽的军旅散文创作,其核心价值在于重构了战地纪实散文的审美范式。他打破了纪实文学“重真实、轻审美”的固有局限,以山河意境入文、以时代精神铸魂、以诗意笔墨塑形,让军旅纪实散文既有历史的筋骨、时代的温度,又有文学的灵气、艺术的美感。如果说魏巍的散文是贴近人心的温情颂歌,那么刘白羽的散文就是俯瞰山河的时代史诗,一柔一刚、一细一宏,共同丰富了当代军旅散文的早期风貌,为后续军旅散文的史诗化创作、意境化表达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大型回忆性丛书:《星火燎原》与《红旗飘飘》的精神建构
当代军旅散文的十七年发展阶段,除了魏巍、刘白羽等名家的个体经典创作,更有两套横跨数十年、汇聚万千笔墨、承载百年军史的大型回忆性散文丛书——《星火燎原》与《红旗飘飘》。这两套丛书并非单一作家的创作,而是无数革命将士、军旅亲历者的集体笔墨结晶,是人民军队峥嵘岁月的文学实录,是革命精神代代相传的文字载体。它们以个体回忆串联集体历史,以细碎往事构筑时代丰碑,以质朴笔墨传承红色基因,构成了当代军旅散文史上规模最宏大、内容最厚重、影响最深远的集体创作工程,为军旅散文注入了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永恒的精神力量。
1958年,解放军总政治部发起征文编纂工程,集结全军将帅、基层指战员、革命老兵的亲身回忆,历时十余年打磨、分批刊印《星火燎原》系列丛书。全书以真实亲历为底色,时间纵贯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各个革命阶段,收纳数千篇回忆散文,字字皆为战火亲历的真情沉淀,句句皆是革命岁月的鲜活实录。与专业作家的审美化创作不同,这套丛书的写作者大多是战争历史的创造者与亲历者,他们无雕琢文辞的刻意,无范式写作的桎梏,以朴素真诚的口吻,记录烽火征途的点滴过往,将宏大的革命军史拆解为一个个具体的战役、一段段鲜活的故事、一颗颗赤诚的初心,实现了正史叙事之外的文学补白与精神传承。
《星火燎原》最珍贵的文学特质,在于实现了历史真实与文学美感的双向共生,诚如茅盾所言,这套丛书既是真实厚重的革命历史,亦是意蕴悠长的纯粹文学。丛书摒弃了史书编年体的枯燥规整,以个体视角串联集体征程,以细节叙事替代空洞论断,诸多经典篇目兼具纪实质感与艺术灵气。《老山界》以移步换景的写意笔法,描摹长征途中的山川险境,夜色山峦、星火微光、行军步履交织成诗意苍凉的战地画卷,文字简约空灵,意境悠远绵长;《朱德的扁担》以极简白描记录革命领袖的平凡小事,于细微处彰显艰苦奋斗、军民同心的革命品格,质朴文字直击人心;《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等篇目,以紧张跌宕的叙事节奏还原战场凶险,将士无畏冲锋的身姿、绝境求生的坚韧、舍生取义的赤诚,跃然纸上、动人心魄。全书无华丽辞藻堆砌,却以“最高的技巧是无技巧”的创作境界,成就了军旅散文质朴动人的审美高度。
相较于《星火燎原》聚焦军史征程、深耕战地纪实的创作内核,创刊于1957年的《红旗飘飘》丛书,更侧重革命精神的人文诠释与青年精神的唤醒感召。这套丛书以红色人物、革命故事、信仰传承为核心,收录革命志士、英雄先烈的奋斗历程与精神独白,题材涵盖革命先驱的求索之路、普通战士的报国初心、进步青年的觉醒蜕变、军民同心的温情佳话,视角更为多元,情感更为细腻,受众更为广泛。如果说《星火燎原》是镌刻人民军队征战史的恢弘史诗,那么《红旗飘飘》便是抒写民族信仰、传承红色薪火的精神长歌。
《红旗飘飘》的文学价值,在于打破了军旅书写的战场单一维度,将军旅精神从战地厮杀、军事征战,延伸至理想求索、家国信仰、人格坚守的广阔人文领域。丛书篇目短小精悍、笔墨灵动、情感真挚,既有波澜壮阔的革命大事,亦有温润动人的人间小事。书中既记录了革命先烈为民族解放舍生取义的壮烈抉择,也书写了平凡革命者在困顿岁月中坚守初心、向阳而行的温暖过往,更刻画了一代代青年追随红旗、奔赴家国的成长轨迹。其文字褪去了战地书写的凛冽雄浑,多了几分温情脉脉的人文底色,以通俗真挚、诗意盎然的笔触,让厚重的革命精神变得可感、可触、可传承,成为连接军旅文学与大众读者、衔接革命历史与时代青年的精神桥梁。
两套丛书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散文的集体精神谱系,完成了当代军旅散文的基础精神建构。从创作特质而言,二者皆以“真实”为立身之本,以“真情”为行文之魂,摆脱了文学创作的虚构雕琢,以亲历、亲见、亲闻为叙事根基,让军旅散文扎根历史沃土、扎根人性本真;从精神内核而言,二者共同凝练出忠诚报国、坚韧不拔、无私奉献、军民同心的军旅精神底色,为后世军旅文学确立了永恒的精神母题;从文学史意义而言,两套丛书以海量的文本体量、多元的叙事视角、质朴的艺术风格,极大丰富了当代军旅散文的题材疆域与审美形态,弥补了专业作家个体创作的视角局限,让军旅散文不再局限于前沿战地的即时书写,而是延伸至百年革命的完整征程,形成了全民书写、代代传承的红色文学传统。
更为深远的是,《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突破了时代的局限,成为跨越时空的红色文学经典。半个多世纪以来,丛书篇目长期入选各类教材读本,滋养了一代代国人的家国情怀,其质朴真诚的叙事笔法、纯粹炽热的精神内核、意境悠远的文字质感,不仅夯实了当代军旅散文的写实根基,更塑造了中国红色文学的审美范式与精神品格,为新时期军旅散文的思想深化与艺术革新埋下了深厚的精神伏笔。
四、新时期军旅散文的思想深化与艺术探索
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席卷华夏大地,思想解放的春风涤荡文坛桎梏,中国文学整体迎来审美转型与思想革新的全新阶段。历经十七年的奠基积淀、十年特殊时期的创作沉寂,当代军旅散文在新时期挣脱了单一颂歌式的叙事框架、固化的英雄书写模式与刻板的题材局限,告别了一味雄浑激昂、集体至上的传统范式,步入思想自觉、人性觉醒、艺术自新的黄金发展阶段。从1978年至2000年的二十余年,军旅散文完成了从“时代宣传文本”到“个体审美文本”、从“集体精神叙事”到“人性深度叙事”、从“单一纪实书写”到“多元艺术表达”的全方位蜕变,兼具思想的深度、人性的温度、艺术的灵气与意境的广度。
新时期军旅散文的革新,首先始于思想维度的深度拓进。十七年军旅散文始终以集体家国、英雄颂赞为核心,叙事视角聚焦群体功勋、时代大义,虽赤诚真挚、雄浑动人,却难免存在个体失语、视角单一、思辨不足的局限,英雄形象趋于完美化、符号化,军旅书写缺少对人性、苦难、生命、信仰的深层叩问。而新时期思想解放的时代语境,为军旅散文注入了思辨精神与反思意识,创作者跳出了非黑即白、颂赞至上的单一叙事,开始以理性视角回望战争、审视军营、解读军人、思考信仰,让军旅文学从浅层的情感抒发、表层的精神礼赞,走向深层的人性剖析、生命沉思与历史反思。
对战争与人生命运的思辨性书写,成为新时期军旅散文最鲜明的思想特质。作家们不再刻意美化战争、淡化苦难,而是直面战争的残酷本质、直面牺牲的沉重代价、直面战火对人性的淬炼与打磨,在生死博弈、苦难坚守中挖掘人性的复杂维度与生命的本真意义。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地书写,彻底突破了传统战地散文的颂歌范式,创作者立足南疆热土,书写硝烟弥漫中的生死抉择、战火淬炼中的人性善恶、离别坚守中的家国担当。他们既礼赞将士浴血卫国的赤诚信仰,也悲悯青春生命的骤然陨落;既歌颂集体冲锋的磅礴力量,也体察个体士兵的恐惧、坚韧、温柔与牵挂,让军人形象褪去完美的英雄光环,回归真实鲜活的人性本真,让军旅散文的思想厚度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与此同时,军旅散文的思想视野进一步拓宽,实现了从“战时叙事”到“和平叙事”的重大转型。和平年代的军营生活、军人的精神困境、边防哨所的孤独坚守、军民相融的人间温情、军人的家国取舍与个人情怀,成为新时期军旅散文的核心题材。创作者走出烽火战场的单一题材疆域,聚焦和平军营的日常百态,书写边防战士于雪域高原、戈壁荒漠、碧海孤岛中的孤独坚守,诠释和平年代军人无言的奉献与无声的担当;体察军人兼顾家国的两难取舍,解读平凡岗位上的坚守与信仰,让军旅散文的精神内核从“战火中的英雄无畏”,延伸至“和平中的初心坚守”,极大丰富了军旅文学的时代内涵与思想维度。
在思想深化的基础上,新时期军旅散文实现了人性书写的全面觉醒,彻底重构了当代军旅散文的人物审美体系。十七年军旅散文的英雄书写,多聚焦人物的集体属性、家国属性,弱化个体情感、私人思绪与人性弱点,英雄形象崇高却略显扁平。而新时期军旅散文以人文主义为内核,尊重个体生命、珍视个体情感、挖掘个体个性,着力书写军人的双重特质:他们是守护山河、捍卫家国的铁血卫士,亦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悲有喜的平凡普通人。
众多军旅散文作家以细腻入微的笔触,捕捉军人的私人情感与内心世界:边关战士遥望故土的思乡情愫、年轻将士奔赴战场的青春赤诚、戍边军人独居绝境的孤独坚守、军人夫妻聚少离多的深情牵挂、老兵褪去戎装的不舍眷恋,这些细碎、真实、温暖的个体情愫,被大量纳入军旅散文的书写体系。文本不再刻意拔高英雄、神化军人,而是以平视视角、共情姿态,展现军人的人性微光与生命温度,让军旅书写告别符号化、脸谱化,变得立体饱满、真实动人。这种人性觉醒的书写,让军旅散文真正扎根人心、贴近人性,实现了从“颂赞英雄”到“理解军人、敬畏生命”的精神升华。
相较于思想与人性的革新,新时期军旅散文的艺术探索更为多元鲜活,彻底打破了传统军旅散文纪实直白、笔法单一、意境固化的创作局限,实现了审美风格、叙事笔法、意境营造的全方位升级,兼具诗的灵气、画的意境、文的韵味、思的深度。
首先是叙事笔法的多元化革新。传统军旅散文多以线性纪实、白描叙事为主,笔法质朴有余、灵动不足。新时期军旅散文兼容众长,融合抒情散文的诗意婉转、哲理散文的思辨深邃、山水散文的空灵意境、随笔散文的自由灵动,形成了多元共生的艺术笔法。有的作品以诗化语言铺陈意境,文字凝练唯美、气韵悠长,山河风物、军营烟火、战士情愫相融相生,如画卷徐徐展开;有的作品以哲理思辨贯穿全文,由具体人事上升至生命感悟、家国思考、信仰追问,层层递进、意蕴深远;有的作品以随笔式的自由叙事,娓娓道来、质朴真诚,于细碎日常中见初心、于平凡坚守中见大义。叙事视角也从单一的集体全景视角,拓展为个体特写视角、内心独白视角、旁观者共情视角,视角多元、层次丰富、格局开阔。
其次是意境营造的诗意化升级。新时期军旅散文彻底摆脱了早期战地书写的直白生硬,深耕文字的意境之美,将军营风物、边关山河、四季光影、人心情愫完美交融,打造出雄浑与温婉共生、苍凉与诗意并存的独特军旅意境。写雪域军营,则长空浩渺、雪域苍茫,寒风凛冽、初心炽热,苍凉山河与赤诚初心相映成趣;写海岛戍守,则碧海连天、潮起潮落,孤屿伫立、星辰为伴,孤寂风物与坚守情怀相融共生;写内陆军营,则晨光熹微、军姿挺拔,烟火寻常、初心滚烫,平凡日常藏家国大义。景为情设、情由景生、情景交融,每一处笔墨皆有画面,每一段文字皆有诗意,让军旅散文兼具雄浑的家国气象与细腻的人文意境。
再者是文体边界的拓展与创作风格的多样化。新时期军旅散文不再局限于战地通讯、回忆纪实、抒情赞歌的传统文体形态,衍生出军旅随笔、军旅小品、军旅游记、军旅哲理散文、军旅人物散文等多元文体类型,文体形态愈发灵活自由、鲜活灵动。创作风格也摆脱了统一的雄浑庄重范式,形成了雄浑壮阔、温婉细腻、思辨深邃、空灵诗意、质朴真挚等多元审美风格,不同作家各有风骨、各擅所长,共同构筑起百花齐放的军旅散文创作格局。
九十年代以来,军旅散文的艺术探索进一步深化,呈现出生活化、私人化、精致化的创作趋势。创作者褪去宏大叙事的厚重外衣,更加聚焦军营日常的烟火细节、军人个体的精神世界、戍边生活的细碎温情,以小见大、以微见著,于平凡烟火中书写家国大义,于细微情愫中诠释军人初心。文字愈发精致凝练、意境愈发悠远空灵、思想愈发沉静深邃,彻底摆脱了时代文学的功利性与宣传性,回归文学本身的审美价值、人文价值与精神价值,完成了当代军旅散文的艺术成熟与审美圆满。
纵观1949至2000年当代军旅散文的五十年发展脉络,这是一条从萌芽奠基到蓬勃勃发、从单一范式到多元共生、从纪实表层到思想深层、从集体叙事到人文觉醒的完整蜕变之路。十七年时期,魏巍的温情赤诚、刘白羽的雄浑壮阔、《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的集体积淀,共同奠定了军旅散文的精神底色与审美根基,让红色信仰、家国情怀、军人风骨成为军旅文学的永恒内核;新时期以来,思想解放的时代浪潮推动军旅散文挣脱桎梏、革新自我,实现了人性书写、思想深度、艺术审美的全方位突破,让军旅散文走出固化范式,融入当代文学的审美洪流,兼具时代厚度、人性温度、艺术灵气。
半个世纪的笔墨沉淀,当代军旅散文始终扎根军营、守望家国、敬畏生命、传承信仰,以山河为纸、以初心为墨、以热血为魂,书写人民军队的峥嵘征程、平凡坚守与精神风骨,既有金戈铁马的史诗气象,亦有烟火人间的温情诗意,既有直面苦难的深刻思辨,亦有坚守初心的纯粹赤诚。它不仅是记录时代、镌刻军史的文学载体,更是承载民族精神、滋养家国情怀、传承红色基因的精神沃土,以诗的灵气、画的意境、思的深度、情的温度,铸就了新中国文学史上独树一帜、历久弥新的军旅文学风骨,为新世纪军旅文学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艺术基础与精神基础。
五、韩怀仁散文的审美范式与精神疆域
当代军旅散文的文学星河,长久以来陷于二元对峙的创作困局:或沉溺于军营史诗的宏大叙事,以铿锵笔墨堆砌铁血风骨,终失肌理温度,流于雄浑刻板;或执着于个体生命的私人抒情,以细碎文字描摹烟火心绪,难撑格局气象,困于绵软纤弱。刚与柔的割裂、宏与微的失衡、骨与温的疏离,成为桎梏军旅文学进阶的核心症结,让多数创作始终徘徊在“有风骨无温情、有叙事无审美”的浅层维度。
在这片亟待破局的创作版图中,韩怀仁的散文创作如清风破雾、星河破晓,为当代军旅文学开辟出一方刚柔共生、古今交融、山河载道、烟火栖心的崭新精神天地。这位从陕西蓝田黄土地破土而生的写作者,以铁道兵的铁血履痕为骨,以秦川文脉的千年底蕴为韵,以半生从文的温润情思为魂,踏遍襄渝绝壁的险滩风雨,驻守青藏高原的雪域苍茫,深耕火箭军学府的文苑沃土。农家子弟的质朴纯粹、戍边军人的赤诚担当、文人学者的通透温润,三重生命维度层层浸润、双向赋能、共生共振,淬炼出独步文坛的文学气质。其笔墨既载山河壮阔之骨,亦藏人间烟火之温,彻底打破军旅文学的创作壁垒。
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2017年问世的散文集《温暖永远》,以二十八万字的恢弘体量、六十余篇真情凝练的篇章,定格了韩怀仁成熟的创作格局与完整的审美体系。全书以“人间真诚,恒为温暖”为精神母题,穿梭于亲情的醇厚绵长、友情的澄澈真挚、军旅情的赤诚滚烫、乡土情的根植深沉,跳出传统军旅文学“颂英雄、叙苦难、纪功勋”的固化叙事套路,剥离脸谱化的英雄滤镜与刻意化的苦难渲染,建构起刚而不粗、柔而不弱、壮而不空、温而不靡的极致审美范式。本文跳出常规文本分层解读的刻板框架,以生命履痕为溯源根基,以刚柔辩证为审美核心,以古典新活为文体羽翼,以文脉铸魂为时代归宿,四维联动解码韩怀仁散文的艺术风骨、精神内核与文学价值,探寻其铁血苦寒中生长的人性微光,古今文脉中传承的文学气韵,时代语境中建构的精神家园。
(一)、生命履痕:黄土地筑基,铁血营垒铸魂的双向浸润
文学是生命的倒影,笔墨的格局、文字的温度、文风的气韵,从来都是作家人生阅历与精神底色的自然外化,而非刻意雕琢的技巧造势。韩怀仁散文独树一帜的刚柔之美,绝非文本层面的刻意平衡,而是数十年岁月淬炼、双重天地滋养的生命结晶。黄土地的厚重质朴为其笔墨扎根,军旅营垒的凛冽刚健为其文字立骨,乡土烟火的温柔情思与砺剑报国的赤诚担当双向交融、彼此成就,造就了其散文区别于同辈创作者的独特文学品格。一半是秦川山河的苍茫悠远,一半是军营疆场的铁马秋风;一半是市井烟火的温润绵长,一半是戍边报国的初心滚烫,双重生命底色的碰撞共生,让其文字既有山河的辽阔格局,亦有人间的细腻温情。
1972年,未满二十岁的韩怀仁辞别蓝田故土的阡陌炊烟,一身戎装奔赴陕南旬阳的深山险滩,投身襄渝铁路的攻坚建设。那是一段以血肉之躯铺路、以青春之我筑山河的峥嵘岁月,铁道兵是山河的拓荒者,亦是绝境的逆行者。隧道塌方的生死凶险、绝壁施工的步履维艰、山野行军的风霜困顿、日夜攻坚的身心淬炼,成为他青春最深刻的生命注脚,也为其笔墨镌刻下最厚重、最坚韧的刚性底色。这段扎根深山、生死一线的筑路生涯,让他过早读懂了军人的担当、苦难的重量与平凡的伟大,为后续所有文学创作筑牢了风骨根基。
代表作《“柏赖子”的贡献——襄渝铁路险滩沟隧道遇险亲历记》,以极简白描的克制笔法,褪去传统军旅叙事的英雄滤镜与史诗包装,剥离浮夸的赞颂与刻意的煽情,原汁原味还原基层军旅生活的残酷纯粹与平凡动人。文中的老兵柏代志,看似散漫随性、言辞粗粝,不擅张扬、不喜争先,常被年少新兵误解为消极避事、慵懒懈怠,与大众认知中勇猛昂扬的军人形象截然不同。可就是这样一位看似平凡普通的老兵,在隧道排架轰然坍塌、土石奔腾坠落的千钧绝境,以多年军旅生涯淬炼的敏锐警觉、果敢担当,一声嘶吼惊醒众人,救下十余位战友的性命。二十余方土石轰然坠落的巨响,击碎了世俗对“英雄”与“贡献”的刻板定义,也让青年韩怀仁完成了对军人风骨的终极认知:真正的英雄从不是锋芒毕露的张扬勇猛,而是藏于平凡、隐于烟火的清醒笃定,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本能赤诚,是历经风雨依旧坚守的责任担当。
这篇文字的动人力量,从来不在于灾难场景的惊心动魄,而在于苦寒绝境中破土生长的人性温情,在于铁血军营中纯粹澄澈的战友情义。在全员埋头苦干、争先拼搏的建设年代,众人皆随大流埋头攻坚、盲目争先,唯有柏代志始终保持清醒敬畏,不盲从、不冒进、不浮躁,这份对生命的赤诚敬畏、对风险的精准预判,是超越时代的生命通透;在生死转瞬、命悬一线的绝境之中,素昧平生、朝夕相伴的战友舍身相护、挺身而出,不图功名、不求回报,是军营最本真、最动人的情义担当。四十载山河更迭、岁月流转,人事变迁、风物翻新,韩怀仁始终铭记这位平凡老兵,一句“凡救过我们性命的人,我们都应该感谢他,记住他”,无华丽辞藻堆砌,无刻意情感渲染,以军人最质朴、最赤诚的本心,定格了跨越半生的感恩与敬畏,让冰冷的铁血军旅,拥有了滚烫绵长的人间温度。襄渝线的生死淬炼,为其笔墨铸就不屈筋骨,让文字从此有了直面苦难的底气与担当。
如果说襄渝铁路的深山筑路岁月,赋予了文字刚健凌厉的风骨,那么青藏高原的十年风雪驻守,则沉淀了笔墨的苍茫意境与坚守底色。格拉丹东的冰山雪域、赤岭日月的千古古道、茶卡盐湖的夕照荒原、昆仑山脉的辽阔苍茫,构成了韩怀仁最漫长、最孤寂的军旅记忆,也成为其散文中反复浮现、意蕴悠远的审美意象群。高寒缺氧的极端环境、戈壁哨所的孤冷寂寥、天地山河的空旷辽阔、独处岁月的静默沉淀,淬炼了他沉稳内敛的心境,也滋养了其文字的辽阔格局。
《冰山仙境梦中游》《赤岭日月千古情》《盐湖,我擦肩而过》等系列高原散文,以小小邮资明信片为情感载体,串联起尘封岁月的雪域记忆,打捞起漂泊戍边的赤诚初心。不同于传统边塞文学一味渲染苦寒、堆砌苍凉、沉溺悲怆的单一基调,韩怀仁的高原书写,实现了刚与柔的初次温柔邂逅、完美共生。冰川雪域的凛冽刚硬,对照着心底乡愁的温热柔软;戈壁荒原的空旷寂寥,映衬着军旅坚守的丰盈赤诚;山河天地的壮阔苍茫,包裹着个体生命的细腻情思。他写雪域的荒芜,却不诉孤寂颓丧;写戍边的艰辛,却不陷悲情哀怨;写天地的辽阔,却不忘个体的赤诚。雪域山河为文骨,乡愁温情为文魂,让高原书写跳出了边塞文学的千年桎梏,兼具山河意境与人文温度。
从深山筑路的铁道兵,到学府砺剑的火箭军,人生赛道的迭代转换,进一步拓宽了韩怀仁的文学视野与精神格局,让其笔墨从山河筑路的个体艰辛,走向大国强军的时代恢弘。《晚会·楹联·园记——我与“砺剑文化”的情缘》等作品,完成了书写视角的进阶升级,将笔墨聚焦于大国砺剑的峥嵘气象、导弹方阵的雄浑威严、军营文化的刚健昂扬、国防建设的初心使命,构建起全新的刚性军旅意象群。但他始终保持清醒的创作自觉,拒绝宏大叙事的空洞说教,不刻意堆砌军事符号、不刻意拔高军人形象、不刻意渲染功勋荣耀。他穿透武器装备的寒峭冷峻、军营纪律的严明规整,深挖铁血荣光背后的人文内核:是一代代军人薪火相传的坚守初心,是战友同行朝夕相伴的守望相助,是扎根岗位默默奉献的赤诚报国,是平凡将士以身许国的无声担当。宏大的时代军旅叙事与细腻的个体生命情感深度嵌套、双向赋能,让其笔下的军营既有金戈铁马的磅礴气象,亦有烟火人心的温润绵长。
军旅生涯为笔墨铸骨,而蓝田故土与秦地文脉,则为文字注魂,赋予其永不褪色的温柔底色。生于关中平原的厚土之上,长于秦腔文脉的浸润之中,韩怀仁的精神底色始终镌刻着黄土地的质朴、坚韧与赤诚。少年时代,他躬耕于田垄阡陌,奔波于乡土烟火,在贫瘠的故土上扎根生长,在煤油灯下逐梦文学,五年级便提笔投稿,屡败屡战、矢志不渝,从未停歇文学求索的脚步。黄土地贫瘠却坚韧的生长力量,滋养出他倔强不屈、向阳而生的生命品格,成为其一生不变的精神底气。这份深入骨髓的故土眷恋,化作《无法“逃离”的故土》的深情诉说,四字极简,却道尽游子一生复杂绵长的故土羁绊:是少年不甘贫瘠、奔赴远方的壮志突围,是成年回望来路、扎根根系的赤诚初心,是半生漂泊、终念故土的永恒归依。
秦腔艺术的数十年深耕,更为其文字赋予了独树一帜的生命韵律与艺术张力。作为西北大地最质朴、最磅礴的艺术图腾,秦腔兼具铁板铜琶的豪迈壮阔与悲怆苍凉的人间深情,一吼可震山河壮阔,一叹可诉人间悲欢。韩怀仁深耕秦腔艺术数十载,登台演绎唱腔、录制唱腔选集、深耕戏曲评论,深谙秦腔“刚猛而不粗鄙、苍凉而不颓丧、热烈而不浮夸、真挚而不矫饰”的艺术特质,并将其完整迁移、深度融入散文创作之中。其文字既有秦腔嘶吼般的掷地有声、直白赤诚,洗尽铅华、无矫揉造作之态;亦有秦腔悲吟般的细腻深沉、余韵悠长,藏尽烟火人间的温暖百态。军旅之刚、乡土之厚、秦腔之韵,三重生命滋养层层交融、彼此共振,最终沉淀为韩怀仁散文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与艺术风骨。
(二)、审美辩证:铁马秋风融春雨,刚柔中和的极致诗境
当代军旅散文的审美困境,本质是二元对立的审美失衡,是风骨与温情、宏大与微观、刚性与柔性的割裂疏离。诸多创作或固守宏大叙事的刚性维度,笔墨满是凛然风骨,却缺失人文温度,读来僵硬空洞、疏离人间;或沉溺个体抒情的柔性维度,文字尽是细腻柔情,却无格局筋骨,读来孱弱绵软、底气不足。韩怀仁的散文美学,彻底打破刚与柔的二元对立桎梏,以数十年生命体验为根基,以传统中庸美学为内核,构建出刚柔互渗、虚实相生、中和有度的顶级审美范式,达成“刚而不粗、柔而不弱、壮而不空、温而不靡”的审美平衡,让铁马秋风的山河壮阔与杏花春雨的人间温婉,在同一文本空间共生共美、相得益彰,成就军旅散文前所未有的中和诗境。
其散文之“刚”,是风骨之刚、格局之刚、气节之刚,是军旅生死淬炼的凛然正气,是直面苦难的坚韧勇毅,是坚守初心的赤诚笃定,是扎根时代的家国担当。这份刚性,绝非文字的凌厉刻薄、叙事的暴力张扬、情感的刚烈偏执,而是藏于白描的克制、叙事的沉稳、立场的坚定、心境的通透之中,是历经生死风霜后的从容笃定,是阅尽世间沧桑后的厚重内敛。书写襄渝线隧道塌方的生死瞬间,他摒弃惨烈场景的刻意渲染、牺牲奉献的过度拔高,以平实朴素的笔墨还原现场本真,让绝境的凶险、军人的无畏、战友的大义自然流露,于极简叙事中迸发千钧力量;书写高原驻守的孤寂岁月,他不刻意哭诉高寒苦寒、孤独困顿,转而以雪域山河的辽阔苍茫,映衬戍边将士的心境坚定、初心赤诚,于天地浩渺间彰显军人担当;书写砺剑军营的峥嵘岁月,他不刻意堆砌功勋荣耀、军功战绩,而是以军营纪律的严明、岗位坚守的执着、以身许国的纯粹,彰显新时代军人的铮铮风骨。这种刚,是无一字言勇、无一句显烈,却字字藏风骨、句句见担当的高级叙事,是藏于内、显于骨、融于魂的生命气节。
其散文之“柔”,是人情之柔、烟火之柔、悲悯之柔,是乡土文脉滋养的赤诚善良,是师友相伴的温情绵长,是通透世事的温柔笃定,是历经苦寒依然热爱人间的纯粹本心。这份柔性,绝非世俗意义的软弱怯懦、矫情泛滥、萎靡颓丧,而是扎根铁血阅历的深沉共情,是历经风雨洗礼后的温柔向善,是看遍世间疾苦依然心怀赤诚的通透胸襟,是见过生死无常愈发珍视真情的生命自觉。在韩怀仁的笔墨中,刚性是立身风骨,柔性是立心温度,刚为柔骨,柔为刚魂,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最能彰显这一辩证审美特质的,当属《忠厚老师,实在哥——怀念我敬爱的陈忠实先生》《告别时我们用眼睛“说”话》两篇悼亡散文,堪称其刚柔相济美学的巅峰范本。文字落笔之初,他便以“刀绞、箭穿、火烧、油煎”一连串极具生命张力的痛感词汇,直抒挚友离世的彻骨悲恸,情感浓烈、直白坦荡、毫无遮掩。这般暴烈赤诚的抒情方式,是军人独有的生命表达——历经生死考验、见过世事无常的人,从不委婉矫情、刻意克制,情绪坦荡磊落、真挚浓烈,悲则彻骨,念则至诚,刚健的情感爆发力,瞬间撑起全文的精神风骨。
笔触流转之间,极致的悲痛缓缓沉淀,化为绵长温热的感念,刚硬的情绪张力逐渐消融于温柔的回忆叙事。二十余年师友相伴的细碎往事纷至沓来,字字温柔、句句深情:陈忠实深耕《白鹿原》、伏案创作攻坚的繁忙岁月里,依旧抽身逐字审阅韩怀仁的全部书稿,悉心点拨、尽心指导;未能如约为其文稿作序,便心怀愧疚、诚恳致歉,坦荡真诚、毫无大家架子;数十年间屡次为其荐稿、题字、撰写推荐信,默默提携后辈、成全后学,以文人风骨传文脉、以仁厚之心育新人。一桩桩、一件件温润细碎的往事,将瞬间的彻骨悲痛,拆解为跨越岁月的绵长感念,刚健的叙事节奏与温润的情感内核完美交融、浑然一体。
文中反复描摹的“手”之意象,是全篇审美辩证的点睛之笔,将刚柔共生的美学意境推向极致。那只瘦骨嶙峋、饱经风霜的手,是执笔著就《白鹿原》、书写秦川山河的文学之手,笔墨铿锵、风骨凛然,承载着文人的浩然底气与文学巨匠的精神格局,是文本之“刚”的具象载体;亦是数十年提携后辈、帮扶他人、温暖世间的仁厚之手,温柔赤诚、敦厚向善,藏着君子的坦荡胸襟与人文情怀,是文本之“柔”的生动诠释。刚健的笔墨功业与柔软的人间善意,凝聚于这一极简意象之上,刚柔共生、虚实相融、风骨含温,精准诠释了“刚而不粗、柔而不弱”的美学真谛。而病房之中二人“相对无言、以目传情”的告别场景,更是将中式中和之美演绎到极致:沉默伫立的姿态,是历经岁月沧桑的刚健笃定;眼底流转的深情,是跨越半生知己的温柔眷恋。无声胜有声的诗意意境,让铁血之人的深情愈发厚重,让文人笔墨的温柔更具筋骨,尽显中式审美的含蓄悠远、刚柔并济。
韩怀仁散文的刚柔辩证,早已超越文本风格的简单叠加,升华为一种通透豁达的生命哲学与成熟高阶的审美智慧。在书写自我创作困顿、人生波折的篇章中,这份独特的美学特质愈发鲜明深刻。回望《朝霞红晚霞红》遭遇舆论风波的人生困境,他既无鲁莽对抗的刚烈偏执,亦无退缩妥协的软弱苟且,更无怨天尤人的颓丧消沉,而是以军人的责任担当直面困境,以文人的通透智慧从容应对,于风雨飘摇中坚守本心,于世事变局中恪守初心。这份进退有度、刚柔并济的处世格局,深度投射于笔墨创作之中,便形成了“壮而不空、温而不靡”的独家文风:书写家国山河、军旅征程,格局壮阔、气象恢弘,却无空洞浮夸之态,字字扎根真实体验、饱含生命质感;描摹人情烟火、相思眷恋,笔触温柔、情感细腻,却无萎靡柔弱之态,句句根植精神风骨、蕴含信仰力量。
相较于当代多数军旅散文或偏雄浑、或偏温婉的单一审美,韩怀仁建构的中和之美,既是中华传统中庸美学的当代活化延续,亦是军人、文人双重身份的完美交融。他以军人的铁血筋骨撑起文字的格局气度,以文人的细腻情思丰盈文字的人文温度,以黄土地的厚重质朴沉淀文字的精神底色,以秦腔的气韵韵律激活文字的生命张力,最终实现铁血与柔情共生、壮阔与细腻相融、风骨与温度并存的审美突破,构建出独属于自我、亦独步当代文坛的军旅散文审美新范式,为失衡已久的当代军旅文学,提供了平衡共生的审美范本。
(三)、文体革新:古典文脉新生,古今共生的文体突围
真正成熟的文学创作,从来是内容风骨与形式美学的双向成就、双向赋能。内容为体,承载精神内核;形式为翼,拓展表达边界。若说刚柔相济的中和审美是韩怀仁散文的精神内核,那么古今交融、多元共生的文体革新,便是其文字的外在风骨与独特标识。当代散文创作长期囿于白话随笔的单一范式,形式固化、表达趋同、文体扁平,缺乏古典文学的厚重底蕴与多元层次,难以承载宏大的精神格局与悠远的人文意蕴。韩怀仁跳出现代散文的文体桎梏,深耕千年古典文脉、立足当代时代语境,大胆盘活赋、铭、记、序跋等传统古典文体,以古体载今情、以古韵写新事、以古意映新魂,让沉寂千年的古典文体适配当代军旅生活、人间烟火百态与时代精神内核,完成古典文体的现代性激活与创造性转化,构建出古今交融、多元共生、风骨独具的全新文体格局。
散文集《温暖永远》的五卷整体架构,本身便是一套构思精妙、逻辑递进、审美统一的文体美学体系,暗藏刚柔辩证、古今交融的深层创作逻辑。“情勒心碑”“思绪如风”“赏艺品人”“序抒襟怀”“铭赋昭心”五卷层层递进、彼此呼应、浑然一体,文体形态丰富多元、精神脉络贯通始终。既有抒情散文的温润细腻、情思绵长,又有思辨随笔的深刻通透、视角犀利,更有古典文体的庄重典雅、气韵恢弘。五卷格局暗藏精妙的审美平衡:抒情篇章以柔性情思为核心,却以“勒碑”的刚性意象赋予温情永恒的厚重质感,让柔情不浮、深情有骨;思辨文字以刚性理性为骨架,却以流转的人文情思赋予思辨温热的共情温度,让理性不冷、思辨有情;古典文体自带庄重刚健的古韵风骨,却承载人间温情、家国赤诚的柔软内核,让古体不僵、古韵新生。文体创新与审美追求深度契合、双向赋能,让整部文集兼具现代文学的鲜活温度与古典文脉的厚重底蕴。
赋体创作,是韩怀仁文体革新中最亮眼、最具突破性的艺术探索。赋体作为中华古典文学的核心文体,自古以铺陈排比、辞采典雅、章法规整、格局恢弘为核心特质,历来多用于书写盛世气象、山河壮阔、家国宏图,自带庄重肃穆、大气磅礴的古典风骨,极少涉足基层军旅、平凡将士的日常书写。韩怀仁突破性打破赋体“唯颂盛世、唯写宏大”的千年创作定式,将典雅恢弘的古典赋体,落地于基层军旅的烟火日常,用以描摹普通军人的坚守担当、基层军营的独特风貌、砺剑强军的精神风骨,古体新用、别开生面,实现了赋体文学的生活化、时代性转化。
《班长赋》聚焦军队最基层、最平凡的指挥员群体,以古典赋体特有的铺陈格局、规整句式、铿锵韵律,将平凡班长的军旅生涯、岗位责任、初心坚守、精神气节写得气势磅礴、庄重肃穆、意蕴悠长。赋体规整严谨的章法、抑扬顿挫的韵律、层层递进的铺叙笔法,完美契合军营纪律严明、秩序井然、刚毅规整的刚性之美;而文字深处对基层军人的真挚共情、对平凡坚守的崇高致敬、对无声担当的深刻礼赞,又为庄重古雅的古典赋体注入鲜活温热的人间温度,让疏离刻板的传统古体褪去岁月尘埃,兼具铁血风骨与人文温情,让平凡岗位的坚守拥有了盛世华章的厚重格局。
《训练团赋》更是将赋体古今融合的艺术之美、革新之妙发挥到极致,堪称当代军旅赋体创作的标杆之作。文章严守古典赋文的章法韵律、起承转合,层层铺叙军营训练的昂扬风貌、官兵砺剑的赤诚担当、军营文化的深厚底蕴、强军事业的时代恢弘。山河为卷、铁血为墨,古雅辞采对接现代军旅场景,传统文脉承载当代国防精神,既完整保留了赋体恢弘典雅、气韵悠长的古典意蕴,又彻底跳出传统赋体堆砌辞藻、空洞颂赞、脱离现实的创作弊端。全文扎根真实军营生活、聚焦鲜活军人形象、承载真挚家国情怀,让千年古体彻底摆脱历史桎梏,焕发新时代的蓬勃生命力。这般文体创新,绝非表层的形式复古、文体复刻,而是深层的精神文脉传承:赋体与生俱来的庄重、赤诚、大气、坚守,与当代军人的担当、赤诚、笃行、报国同频共振,让当代军旅书写真正扎根古典文脉,拥有了跨越千年的文学底蕴与精神厚度。
墓志铭文体的创造性运用,则实现了刚健文体形式与至柔人文情感的极致交融,将古体今用的温柔张力演绎得淋漓尽致。墓志铭自古句式规整、语言庄重、叙事凝练、意蕴深沉,是极具刚性气质的古典文体,多用于镌刻生平功德、铭记先贤风骨、寄托肃穆哀思,自带厚重、庄严、永恒的精神特质。韩怀仁的《家严墓志铭》,以极简凝练、庄重有力的古体笔法,追忆父亲平凡质朴、勤恳坦荡的一生,记录农家父辈坚韧隐忍、善良赤诚、躬身奉献的生命品格。文体形式的刚健规整、肃穆庄重,对应着生命铭记的郑重庄严、终身不忘;文字内核的温情绵长、赤诚感念,承载着子女对父辈的深切眷恋、终身敬畏。坚硬规整的文字形制、永恒不朽的笔墨镌刻,包裹着柔软绵长的至亲温情,真正实现了以刚笔写柔情、以古体载今情、以庄重寄深情的艺术突破。编者将此文置于文集首卷“情勒心碑”,更是暗藏精妙的美学构思:流动无常的人间真情,被庄重永恒的古典笔墨镌刻为心碑,让柔情有骨、风骨含温,一语道破全书刚柔相济、古今共生的核心美学内核。
园记、序跋等多元古典文体的灵活运用,进一步丰富了其散文的文体层次与艺术维度,构建起全方位、立体化的古今文体共生格局。古典园记历来以描摹园林景致、寄托文人雅趣为核心,自带温润雅致、冲淡平和的柔性气韵。《长兴园记》立足军营长兴园的实景风貌,将亭榭草木的雅致景致、清风朗月的恬淡意境,与军营的刚健风骨、军人的精神志趣、强军的家国情怀深度融合。一草一木皆藏军旅初心,一亭一榭尽显家国胸襟,古典园林的雅致温婉中和了军营的凛冽刚硬,军旅的赤诚厚重升华了传统园记的文人意趣,刚柔景致共生、古今意蕴交融,拓展了园记文体的精神边界。
而“序抒襟怀”一卷收录的各类序跋文字,更是兼具思辨刚性与抒情柔性的双重特质,实现了理性与感性的完美平衡。作为评论文本,序跋需精准剖析作品内核、客观评判文学价值、理性梳理创作脉络,文风严谨客观、逻辑清晰、锋芒暗藏,自带思辨的刚性力量;作为抒情文本,又需抒发阅读感悟、传递人文共情、袒露自我襟怀,笔触温润细腻、情感真挚坦荡、意蕴悠长深远,自带抒情的柔性温度。双重特质交织相融、彼此赋能,让序跋文体彻底摆脱枯燥评说的刻板印象,兼具思想力度与情感温度,丰富了文本的审美层次与精神维度。
纵观韩怀仁的文体革新实验,本质上是一场古典文学精神的现代性重构与创造性转化。他不盲从当下白话散文的同质化潮流,亦不固守传统古文的僵化范式,以开放包容的创作视野、守正创新的创作理念,盘活赋、铭、记、序跋等古典文体的独特艺术优势,以现代军旅生活、人间真情百态、时代精神感悟为核心创作内核,让沉寂千年的传统文体跳出历史桎梏、融入当代文学语境。这场文体创新,既极大丰富了当代军旅散文的文体形态与艺术边界,也为中华古典文学的现代传承、活化发展提供了全新路径,让千年文脉在铁血笔墨、人间温情、时代风云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四)、文化铸魂:秦腔黄土赋能,文脉浸润的时代升华
一切成熟的文学风格、独特的文学气质、深厚的精神内核,终究离不开地域文化的深度滋养与文脉浸润。作家的笔墨风骨、审美底色、精神格局,本质是地域文脉、本土文化的文学外化。韩怀仁散文独树一帜的刚柔美学、文字风骨、精神疆域,除却半生军旅生涯的铁血淬炼,更深深植根于陕西蓝田的本土地域文脉,依托秦腔艺术的精神气韵与黄土地的乡土根魂,形成独一无二、无可复刻的文学辨识度。秦腔为笔墨立韵,赋予其文字刚健豪迈、悲怆深情的艺术张力;黄土乡土为笔墨立根,赋予其文字温润厚重、质朴赤诚的人文底色;军旅精神为笔墨立骨,赋予其文字雄浑辽阔、笃定赤诚的家国格局。三重文化基因双向赋能、深度交融,实现了地域文脉、军旅精神、人文情怀的三重统一,构筑起其散文厚重深邃的精神体系。
秦腔作为西北大地的文化图腾、黄土地百姓的精神呐喊,是秦川山河千年文脉的凝练载体,是西北人民生命情绪的极致表达,天生兼具“铁板铜琶唱大江”的豪迈刚健与“悲怆苍凉诉人间”的温柔深情。数十载深耕不辍的艺术研习,让韩怀仁早已将秦腔的精神气韵、语言节奏、情感张力、审美特质,完全融入自身笔墨肌理与文学血脉之中,成为其创作的隐性精神密码。秦腔之“刚”,是唱腔的高亢嘹亮、气韵的慷慨豪迈、风骨的坚韧不屈、底气的刚正不阿,精准对应其散文军旅书写的雄浑壮阔、叙事的掷地有声、气节的笃定坚守;秦腔之“柔”,是唱腔的悲怆绵长、情感的真挚纯粹、意蕴的悠远深沉,完美契合其散文人情书写的温润细腻、抒情的坦诚质朴、思辨的通透温柔。一刚一柔、一唱一叹,构成了其文字张弛有度、气韵天成的核心韵律。
在语言节奏与文风气质上,秦腔“酣畅淋漓、直抒胸臆、不掩真情、不饰浮华”的表达特质,彻底重塑了韩怀仁的文字风格,铸就其独有的文学辨识度。其散文通篇无晦涩雕琢之语、无矫揉造作之态、无空洞浮华之辞,字字直白真挚、句句铿锵有力,如秦腔破土嘶吼、发自肺腑、直抵人心,自带西北山河的坦荡气韵。书写生死绝境、军旅风霜,笔墨凌厉果敢、节奏紧凑有力、气场雄浑厚重,尽显秦腔的刚猛气魄、不屈气节;书写师友亲情、故土乡愁,文字舒缓绵长、意蕴悠远深沉、情感温润纯粹,尽显秦腔的悲悯温柔、人间赤诚。同时,秦腔“哭则彻骨赤诚、唱则慷慨热烈”的极致情感张力,让其文字兼具极致的苦难痛感与极致的人间温情,写苦难而不颓丧、写坚守而不刻意、写温柔而不孱弱,刚柔有度、气韵天成、风骨独具。可以说,没有秦腔文脉的深度浸润,便没有韩怀仁散文独有的生命张力、艺术风骨与地域气韵。
如果说秦腔是笔墨的精神韵律,那么黄土乡土便是其散文永恒的精神原乡,为所有笔墨书写提供最厚重、最真挚、最本源的人文底色。蓝田这片关中沃土,历经千年风雨沉淀,质朴厚重、坚韧包容、扎根大地、生生不息,既孕育了陈忠实的沉郁文学风骨,也滋养了韩怀仁的纯粹文学初心。少年时代的乡土记忆,是田垄阡陌的躬身耕耘、寒门求学的艰辛求索、逐梦路上的执着坚守、投稿无门的落寞倔强,这份扎根贫瘠、向阳生长、不甘平庸、矢志求索的生命体验,化作其文字最坚韧、最笃定的精神内核;成年后的回望故土、归依根系,是漂泊游子的绵长眷恋、不忘初心的赤诚坚守、饮水思源的感恩敬畏,这份跨越岁月的乡土深情,化作其文字最温润、最动人的情感底色。
不同于传统乡土散文沉溺田园牧歌、美化故土风物、沉溺小我抒情的单一范式,韩怀仁的乡土书写,是苦难与成长交织、挣脱与眷恋共生、突围与坚守并存的真实生命表达,极具生命质感与思想深度。他不刻意美化乡土的贫瘠困顿,不回避少年求学的艰辛坎坷、逐梦路上的落寞无助、底层奋斗的万般不易,坦然书写寒门子弟的挣扎与坚守、倔强与突围,尽显生命的刚健韧劲;同时又深情回望故土的滋养、乡情的温暖、初心的缘起、根系的力量,感恩黄土地赋予的坚韧品格、赤诚本心,尽显人心的温柔赤诚、生命的通透豁达。刚健的奋斗底色与温柔的乡土眷恋深度交融,让其乡土书写彻底跳出小我抒情的狭隘格局,拥有了直面苦难的生命力量、扎根大地的人文厚度与向阳而生的时代意蕴。
尤为珍贵的是,同源共生的黄土文脉,搭建起韩怀仁与陈忠实跨越师生、超越情谊的精神共鸣桥梁,让两代蓝田文人的文学追求、人格底色、精神信仰同频共振。二人同为蓝田儿女、同饮灞河之水、同承黄土地文脉,相同的乡土根脉、相似的寒门底色、相近的人生阅历,让彼此的交往褪去文坛功利、剥离世俗浮华,多了乡土宗亲的真挚亲近、精神知己的深度契合。韩怀仁笔下的陈忠实,彻底褪去文学巨匠的耀眼光环,回归黄土地子民的质朴本真,忠厚坦诚、踏实纯粹、谦逊向善、乐于助人,这份敦厚温润、坚韧赤诚的人格特质,正是黄土人文精神最生动、最鲜活的时代缩影。而韩怀仁自身忠厚实在、刚正温柔、心怀赤诚、坚守本心、不浮不躁、向阳而行的人格底色,亦是蓝田黄土文脉千年滋养、润物无声的必然结果。深厚的乡土文脉,让其笔墨永远扎根大地、贴近人间、浸润烟火,不悬浮、不空洞、不浮华,始终保有最质朴、最动人、最本真的人间温度与生命力量。
乡土为笔墨立根,让文字扎根大地、初心不改;秦腔为笔墨立韵,让文字气韵生动、张力十足;军旅为笔墨立骨,让文字格局辽阔、风骨凛然。三者层层交融、彼此赋能、共生共振,共同构建起韩怀仁散文完整、成熟、独特的精神体系与文学体系:黄土地的辽阔质朴、坚韧包容,赋予其文字自由舒展、真诚坦荡、向阳而生的人文气韵;秦腔的豪迈悲怆、刚柔并济,赋予其文字张力十足、张弛有度、余韵悠长的艺术韵律;军旅的铁血坚守、赤诚报国,赋予其文字雄浑厚重、笃定赤诚、胸怀家国的精神风骨。三维文脉的深度浸润,让其散文既具西北地域文学的独特辨识度,亦具当代军旅文学的时代大格局,更有中华人文文学的深厚精神厚度。
(五)结语:铁血为骨,温暖为魂的文学永恒
回望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韩怀仁的散文创作,是一次极具突破性、建设性、创新性的审美突围与精神建构,为陷入创作瓶颈的军旅文学开辟了全新的发展路径。半生戎马,他以铁血砺筋骨,在襄渝绝壁的风雨险滩、戈壁高原的风雪苦寒、大国砺剑的峥嵘岁月中,淬炼军人的责任担当与家国赤诚;一生从文,他以温柔润笔墨,在乡土烟火的脉脉温情、师友知己的相伴相守、人间百态的真诚善意中,沉淀通透温润的人文情怀。他彻底跳出传统军旅文学“重宏大轻个体、重风骨轻温情、重叙事轻审美、重功勋轻人性”的创作桎梏,以生命体验为根基溯源,以刚柔辩证为审美核心,以古今交融为文体羽翼,以地域文脉为精神底蕴,全方位建构起独属于自我、亦适配时代的文学体系与精神家园。
其笔墨方寸之间,藏山河万象、含人间百态、载文脉千秋。有襄渝险滩的生死无畏、高原哨所的孤寂坚守、导弹方阵的砺剑担当,尽展军旅山河的雄浑壮阔、军人风骨的笃定赤诚;有战友同行的生死相托、师友相伴的温情绵长、故土烟火的岁岁眷恋,尽显人间真情的纯粹温暖、人性本真的通透善良;有古典文体的庄重典雅、秦腔文脉的酣畅淋漓、黄土大地的厚重赤诚,尽展中华文脉的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刚是生命的底气与风骨,柔是灵魂的温度与善意;壮是格局的辽阔与胸襟,温是人心的纯粹与赤诚。刚而不粗、柔而不弱、壮而不空、温而不靡的美学品格,贯穿其全部创作始终,成为其最鲜明、最独特、最具价值的文学标识。
散文集《温暖永远》提出的核心命题——“人世间真诚友善的感情才是人类永远的温暖”,正是韩怀仁一生文学创作与生命哲学的终极诠释。半生浮沉,历经铁血苦寒、风雨沧桑,他未曾被岁月磨去温柔底色、褪去赤诚本心;看遍世间寒凉、人情百态,他始终坚守向善初心、永葆纯粹热忱。他以笔墨为舟,载铁血风骨、怀人间温情,在宏大时代与个体生命的交汇之处,在古典文脉与现代语境的衔接之点,在军旅风骨与人文情怀的融合之境,书写出属于当代军人的精神史诗,也书写出超越时代、跨越圈层、直抵人心的人间温情史诗。
之于当代文学的发展进程,韩怀仁的散文创作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与意义。它不仅丰富了军旅散文的审美维度、文体形态与精神格局,打破了军旅文学的创作壁垒,更为整个当代文学创作提供了一种可贵的审美范式与创作路径:以风骨立文,坚守文学的精神格局与时代担当;以温情润心,保有文学的人间温度与人文底色;以传统赋能,激活古典文脉的现代生命力;以时代立魂,彰显文学的当代价值与精神力量。铁血为骨,方成笔墨辽阔格局;温暖为魂,方得文学恒久永恒。这方扎根黄土、浸润烟火、融通古今、承载山河的笔墨天地,终将在当代文学的浩瀚长河中,恒久保有独有的风骨、温度、气韵与光芒。
第二节 军旅报告文学的独立与发展
在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浩瀚长河中,报告文学是最具时代质感、最富现实锋芒、最能承载家国叙事的文体支流。它脱胎于战地纪实的笔墨烟火,生长于军旅散文的温润沃土,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潮起潮落,从依附性的纪实文字蝶变为独立自足的文学品类,以笔墨为戎、以纪实为刃,镌刻人民军队的成长轨迹,描摹军人风骨的精神图谱,记录时代变革中的军旅风云。相较于军旅诗歌的抒情写意、军旅小说的虚构重塑,军旅报告文学始终坚守“真实为骨、文学为肤、思想为魂”的创作内核,兼具新闻的时效性、历史的厚重性与文学的审美性,在不同历史语境中迭代生长,完成了从文体附庸到文坛主力的华丽蜕变。纵观其发展脉络,以改革开放的时代拐点为界,可清晰划分为前十七年的依附萌芽、新时期的独立成军、名家深耕的成熟鼎盛三个阶段,层层递进、步步深化,铺展成一幅气韵雄浑、意境悠远的当代军旅纪实文学长卷。
一、前十七年:作为散文分支的纪实文字
1949年至1966年的十七年,是新中国军旅文学的奠基时代,亦是军旅报告文学的萌芽孕育期。此时的纪实性军旅文字,尚未形成独立的文体自觉,始终寄居在散文的文体框架之内,作为散文的纪实分支存在,兼具战地通讯的新闻属性与抒情散文的文学特质,是时代叙事、军旅记忆与文学笔墨交融的初生形态。这一时期的军旅纪实文字,根植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时代语境,伴随解放战争的余韵、抗美援朝的烽烟、边疆建设的热潮应运而生,以朴素真诚的笔墨,记录新生人民军队的峥嵘岁月,歌颂革命军人的赤诚担当,成为承载集体记忆、凝聚民族精神的重要文学载体。
文体的依附性,是前十七年军旅纪实文字最鲜明的艺术特征。在当代文学初创的整体格局中,文体划分尚未精细化,纪实、抒情、叙事的笔墨边界模糊交融。彼时的军旅纪实作品,既没有脱离散文的抒情范式,也没有摆脱新闻通讯的纪实桎梏,是介于新闻与纯文学之间的“混血文体”。从文学史维度审视,这一时期并无严格意义上的“军旅报告文学”概念,学界与文坛普遍将这类记录军旅生活、描摹军人形象、还原战争场景的文字,统归为纪实散文、战地通讯或革命回忆录,成为军旅散文体系中最具现实质感的分支。其创作范式始终贴合散文的审美逻辑,以真情实感为底色,以真实事件为载体,不刻意追求文体的独立形制,重在以文学化的笔触定格军旅瞬间、传递革命情怀。
时代语境塑造了这一阶段纪实文字的精神底色与创作风貌。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民心凝聚,讴歌革命胜利、礼赞英雄精神、传承红色血脉,是文艺创作的核心主旋律。历经战火淬炼的军旅作家们,带着硝烟未尽的记忆、扎根军营的体验,以亲历者、见证者的视角落笔,摒弃浮华雕琢的笔墨,以质朴凝练、真挚热烈的文字,书写革命战争的壮阔史诗与和平建设的军营新风。这批创作者大多出身军旅、深耕一线,兼具战士的赤诚与文人的细腻,他们的创作没有刻意的艺术雕琢,却自带炮火淬炼的厚重、军营滋养的纯粹,让纪实文字兼具历史真实性与文学感染力。
战地纪实与英雄书写,构成前十七年军旅纪实文字的核心题材体系。一方面,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硝烟记忆,成为创作的核心素材库。作家们回望烽火岁月,聚焦战场厮杀的壮烈场景、志愿军将士的家国情怀、革命战士的牺牲奉献,以白描写实的手法还原战争原貌,刻画鲜活立体的英雄群像。其中,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堪称这一时期军旅纪实文字的巅峰之作,作品摒弃宏大叙事的空洞说教,选取松骨峰战斗、雪中救孩童、坑道守国土三个平凡而动人的战场片段,以细腻共情的笔墨描摹志愿军战士的铁血柔情,将军人的忠诚、勇敢、纯粹刻画得入木三分。文字朴实无华却力透纸背,既有战地通讯的真实严谨,又有抒情散文的诗意温情,一经问世便传遍大江南北,让“最可爱的人”成为跨越时代的军人代名词,也奠定了军旅纪实文字“以真动人、以情育人”的审美基调。其《依依惜别的深情》延续同类创作范式,以细腻笔触书写志愿军归国时的军民深情,字句含情、笔墨藏暖,成为军旅抒情纪实的经典范本。
另一方面,和平时期的军营生活、边疆建设、剿匪卫国等现实场景,为纪实文字注入全新活力。新中国成立后,人民军队告别战火硝烟,投身国土守卫、边疆建设、国防巩固的时代洪流,军营的日常训练、边疆的艰苦坚守、军民的鱼水情深,成为纪实创作的全新题材。刘白羽的《龙烟村纪事》《万炮震金门》,以战地纪实的视角记录国防建设与边疆防务的真实场景,笔墨雄浑、视野开阔,兼具纪实的严谨与散文的灵动;巴金的《会见彭德怀司令员》、方纪的《挥手之间》,聚焦革命将帅的精神风貌与历史瞬间的动人细节,以小见大、意蕴深远,在平实叙事中彰显革命先辈的家国胸襟。与此同时,《志愿军一日》《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等大型回忆性丛书陆续问世,汇聚大批军旅作者的纪实笔墨,以个体叙事拼接集体记忆,系统梳理革命军旅的奋斗历程,成为红色纪实文学的重要宝库。
从艺术特质来看,前十七年的军旅纪实文字呈现出“纪实为核、抒情为韵、散文为体”的鲜明特质。在叙事层面,严格恪守真实原则,人物、事件、场景均源于真实军旅生活,无虚构演绎、无刻意拔高,坚守纪实文体的生命根基;在表达层面,吸纳散文自由灵动的笔法,叙事、抒情、议论自然交融,不拘泥于通讯文体的刻板范式,文字舒展、意境悠远;在精神层面,始终贯穿昂扬向上、赤诚奉献的革命主旋律,贴合时代精神与民族诉求,兼具思想价值与审美价值。但受制于时代局限与文体惯性,这一阶段的纪实文字存在明显的创作桎梏:题材相对单一,多聚焦战争叙事与英雄颂歌,对军人的个体情感、内心困境、平凡日常的书写相对匮乏;艺术范式趋于同质化,多采用“叙事+抒情”的经典模式,文体个性尚未凸显;思想深度相对有限,重在歌颂与记录,缺乏对战争本质、军人命运、国防发展的深度思辨与理性探索。
总体而言,前十七年的军旅纪实文字,是军旅报告文学的萌芽沃土与初心源头。它以散文为载体,扎根军旅现实、紧扣时代脉搏,完成了纪实素材的积累、创作笔法的探索、精神内核的奠基,为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的文体独立、题材拓展、思想深化埋下了坚实伏笔。虽未自成一体、独立成派,却以温润质朴、雄浑真挚的笔墨,镌刻了新中国军旅文学的初始底色,孕育了军旅报告文学与生俱来的真实品格与家国情怀。
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的独立成军
1978年改革开放的时代潮声,冲破了思想禁锢的层叠壁垒,为中国当代文学撬开了思想解放与文体革新的崭新维度,也成为军旅报告文学挣脱附庸身份、完成文体自立、正式独立成军的历史性拐点。在此之前,国内军旅纪实文字始终寄居在散文文体的羽翼之下,以碎片化的叙事、抒情化的笔墨依附于散文的表意框架,无独立的文体边界、专属的审美范式与成熟的精神体系,始终是当代文学谱系中边缘性的笔墨点缀。伴随着新时期思想语境的解冻、文学观念的迭代更新、军旅生态的剧烈变革与创作者视野的全面敞开,这一积淀已久的传统纪实文体,终于挣脱千年文体桎梏,完成了从散文附庸到独立文学门类的涅槃蜕变。十余载的创作深耕与艺术打磨,军旅报告文学打破固化创作范式、模糊文体边界与浅表思想格局,构建起专属的叙事体系、审美维度与精神内核,实现了作家梯队专业化、作品创作规模化、文体特征鲜明化、社会影响深层化的全方位跃升,正式跻身新时期军旅文学乃至当代核心文学谱系,成长为兼具时代温度、思想厚度与艺术生命力的标杆性文体。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文体革新浪潮中,张俊彪的军旅报告文学创作独树一帜,以诗为骨、以画为韵,融文字灵气与意境美学于纪实书写,消解了传统军旅纪实的平实刻板,为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的文体成型、审美革新与品格建构注入了鲜活灵动的艺术动能。
文体自觉的觉醒与创作范式的重构,是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独立崛起的核心内核,也是张俊彪等一代标杆作家深耕军旅纪实创作的根本艺术遵循。建国后十七年的军旅纪实书写,长期深陷散文抒情、新闻叙事的双重裹挟之中,文体边界混沌模糊,艺术定位摇摆不定,思想表达流于浅表,始终未能形成专属的文体风骨。步入思想解放的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完成了根本性的文体突围,彻底厘清了与散文、新闻通讯的本质分野,确立了独属于自身的艺术底色与精神内核。它剥离了散文随性写意、散淡抒情的笔墨特质,锚定纪实求真的核心本体;摒弃了新闻通讯功利时效、扁平罗列的叙事短板,兼顾文学审美表达与时代思想思辨的双重价值,最终凝练出以真实为根、文学为韵、思想为魂、时代为骨的四维立体创作范式。真实是文体立身之本,所有叙事扎根史实、贴合现实、忠于真相,摒弃虚构演绎与艺术浮夸;文学是审美赋能之翼,以灵动凝练的笔法、疏密有致的描摹、精巧灵动的结构,赋予硬核纪实温润的文学质感;思想是作品精神之核,跳出浅表的事件复述,深耕军人命运、军队建设、国防发展与时代变迁的深层思辨;时代是创作价值之基,始终与改革开放、军队改制、社会转型的时代脉搏同频共振。张俊彪的军旅报告文学,是这一全新范式最极致的艺术演绎,其笔墨跳出传统纪实枯燥直白的叙事桎梏,以诗意语言描摹军营百态、战场风云,以画面意境承载军旅厚重、时代波澜,让纪实的硬核真实与文学的灵动审美浑然交融,极大拓宽了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的文体审美边界,推动其从功能性纪实书写转向审美化、思想化的精品创作。
时代洪流的迭代与军旅生态的变革,为军旅报告文学的文体独立培育了丰沃的精神土壤,也为张俊彪诗意化、意境化的纪实创作提供了鲜活厚重的素材源泉。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全社会掀起全方位的思想解放与审美转型浪潮,当代文学彻底告别单一固化的主旋律书写模式,向着多元求真、深度思辨、人文共情的创作方向纵深演进。而军旅领域的时代变革尤为壮阔,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铁血硝烟、军队现代化建设的艰难求索、百万大裁军的转型阵痛、军营思想观念的迭代革新、新时代军人价值体系的重构重塑,一系列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军旅图景,为纪实创作储备了海量鲜活立体、兼具悲壮质感与时代深度的原生素材。与此同时,当代文坛报告文学创作热潮全面勃兴,社会纪实、全景时代纪实的创作风潮,为军旅报告文学的艺术革新提供了宝贵的创作借鉴,推动其彻底摆脱浅表化、碎片化的叙事局限,迈向全景观照、深度思辨、人文赋能的全新创作维度。正是这片兼容开放、锐意革新的时代沃土,孕育了张俊彪独树一帜的诗性纪实风格。他跳出传统军旅纪实刻板固化的叙事框架,以诗人的敏锐捕捉军旅细微情愫,以画家的构图勾勒时代宏大图景,将战场的铁血悲壮、军队改革的阵痛求索、军人的赤诚坚守与时代的浩荡波澜,凝练成兼具诗意美感与现实重量的文字,让冰冷硬核的军旅纪实,拥有了温柔坚韧、意蕴悠长的艺术力量。
题材视野的全域拓维与叙事格局的迭代升级,推动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实现了从单向颂歌到多维观照的质性飞跃,彻底打破了长期束缚文体发展的创作壁垒。建国后十七年的军旅纪实创作,题材始终局限于战争颂歌与军营赞歌,叙事视角单一固化,内容表达程式僵化,创作格局狭隘局促,始终停留在浅表的抒情歌颂层面,缺乏多元的人文观照与深层的时代反思。新时期以来,军旅报告文学彻底挣脱题材桎梏与叙事枷锁,完成创作维度的全方位突破,构建起战争叙事、改革书写、军营百态、军人命运、历史反思多元共生、深度交融的完整题材体系。1979年南部边境自卫反击作战,成为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革新蜕变的首场实践淬炼,硝烟未散,一众军内外作家奔赴战场一线,走访亲历官兵、记录真实战事、体悟军人情怀,催生了大批突破传统范式的优质作品。雷铎《从悬崖到坦途》、张天民《战士通过雷区》、李存葆《将门虎子》等佳作,率先打破英雄叙事的刻板模板,在歌颂将士铁血担当、忠勇赤诚的同时,坦诚书写战争的残酷艰险、战场个体的生死抉择、青年战士的成长蜕变,为传统军旅纪实注入了鲜活的人性温度。相较于同期作品的常规突破,张俊彪的军旅纪实书写实现了题材表达的审美升维,他不局限于战事的客观复刻与英雄的程式化歌颂,而是以诗意笔触解构战争语境下的人性微光,以悠远意境渲染军人的家国情怀,在写实叙事中融入诗意留白,在事件记录中嵌入人文思辨,让战争题材的军旅纪实跳出宏大叙事的单一桎梏,兼具历史厚重感、人性温度与文学空灵美,为新时期军旅题材的革新拓荒开辟了全新的审美路径。
八十年代中期起,军旅报告文学的创作视野进一步纵深延伸,彻底跳出单一战场叙事的局限,将笔墨深耕至军队体制改革、国防现代化建设、军营日常百态、军人命运沉浮、近现代军旅历史回眸等多元领域,完成了题材的全面扩容与思想的深度深耕。一众优秀作家聚焦军队现代化转型的时代核心命题,忠实记录军营改革的阵痛与突破、军人思想观念的迭代与重塑、国防事业的求索与跃升。李延国、袁厚春、钱钢、江永红等作家相继推出《蓝军司令》《奔涌的潮头》《在这片国土上》《百万大裁军》等重磅力作,以全景式叙事格局、深层次思辨视角、立体化书写方式,镌刻军队体制革新、军事训练升级、国防力量壮大的时代轨迹,直面改革进程中的矛盾困境与突破蜕变,让军旅报告文学成为映照军队变革、折射时代进步的鲜活文学镜像。其中《蓝军司令》聚焦军事训练改革的全新领域,刻画新型军事人才的创新魄力与使命担当,打破传统军旅纪实的叙事惯性,成为改革题材军旅报告文学的标杆之作。在这场全域性的创作浪潮中,张俊彪的作品始终保持鲜明的艺术辨识度,他以诗性思维解构军旅改革的宏大时代命题,用画面化叙事呈现军营转型的细微变迁,既客观复刻改革的铿锵步伐与现实困境,又细腻描摹改革浪潮中军人的坚守与求索、迷茫与成长,以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的笔墨,让宏大冰冷的时代改革叙事变得灵动可感、意蕴绵长,极大丰富了改革题材军旅报告文学的审美层次与思想内涵。
专业化、梯队化的创作队伍成型,是军旅报告文学独立成军的核心支撑,也为诗性化、精品化的创作革新筑牢了坚实的人才根基。新时期崛起的军旅报告文学创作者,大多深耕军营沃土、深谙军旅肌理,兼具新闻从业者的敏锐洞察力、扎实采访功底与专业作家的文学创造力、深度思辨力。他们常年扎根军营一线,熟稔军营生态的点滴变迁、洞悉军人群体的精神内核、把握军队发展的时代脉络,能够精准捕捉军旅生活的细微肌理、时代变革的深层逻辑、军人精神的多元特质。相较于前十七年零散化、兼职化、碎片化的松散创作群体,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界构建起结构完整、风格鲜明、定位清晰的专业化创作梯队,创作者创作目标明晰、艺术风格成熟、题材深耕精准,持续输出兼具思想高度、文学质感与社会影响力的精品力作。张俊彪是这支创作队伍中极具辨识度的核心作家,他跳出同质化的纪实创作范式,摒弃流水线式的叙事书写,以独有的诗画笔墨构建专属的创作体系,将东方诗意审美、深度人文思考与宏大时代叙事深度融合,推动军旅报告文学从单纯的纪实记录,转向审美化、思想化、艺术化的精品创作,助力军旅报告文学彻底摆脱零散笔墨的附属形态,成长为体系化、规模化、精品化的独立文学门类,在当代报告文学格局中与社会题材、改革题材纪实文学三足鼎立,撑起当代纪实文学的核心版图。
艺术表达的全方位革新,重塑了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的审美气质,而张俊彪独树一帜的诗性创作实践,为这场文体艺术革新注入了专属的东方意境与文学灵气。传统军旅纪实长期沿用单一的线性叙事结构,行文平铺直叙、节奏刻板僵硬,重事实机械记录、轻艺术审美表达,文本质感单薄、意境匮乏、感染力薄弱。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彻底突破这一艺术局限,在叙事架构、人物塑造、思想表达三大维度完成全方位迭代升级。叙事层面,摒弃单调刻板的线性叙事,创新运用全景式铺陈、多维度观照、时空交错的艺术笔法,兼顾时代变革的宏观壮阔与个体生命的微观细腻,既能铺展波澜壮阔的军旅时代图景,又能描摹鲜活立体的个体心境,实现宏大叙事与细腻书写的完美交融。人物塑造层面,彻底颠覆高大全的刻板英雄范式,坚守以人为本的创作内核,着力刻画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坚守亦有困惑的立体军人形象,既歌颂军人的赤诚家国、铁血担当,也正视普通战士的喜怒哀乐、成长迷茫,让军人形象褪去神性滤镜、回归真实人性底色。思想表达层面,告别浅表的事件记录与单一的歌颂抒情,融入深刻的时代反思、厚重的人文思辨与深沉的价值追问,以军旅为切口观照社会百态,以现实为根基回望历史脉络,以个体命运折射时代变迁,极大拓宽了军旅报告文学的思想边界与文学高度。在整体艺术革新的浪潮中,张俊彪的创作更显隽永独特,他将古典诗词的韵律灵气与传统绘画的构图意境深度融入纪实书写,文字疏密有致、气韵贯通,意境悠远绵长,叙事兼具铁血刚劲之力与人文温婉之韵,让硬核严肃的军旅纪实挣脱枯燥的文体桎梏,拥有了温润诗意的审美质感,从根本上提升了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的艺术格调与文学品位。
纵观新时期十余载的文体革新之路,军旅报告文学的独立成军,绝非简单的文体形式迭代与叙事技巧革新,而是军旅文学整体精神品格、审美体系、思想内核的根本性蜕变。它告别了前十七年单一固化、模式僵化的主旋律书写,走向真实多元、深度共情、人文赋能的全新叙事;告别了依附附庸、辅助点缀的边缘文体地位,走向自主独立、主动担当、引领时代的核心文学席位;告别了浅表零碎、平铺直叙的纪实表达,走向系统全景、思辨深刻、意境悠远的时代书写。在以张俊彪为代表的一众优秀作家的深耕打磨、锐意革新之下,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铸就了题材多元、风格鲜明、思想深邃、意境悠长、队伍成熟的完善创作格局,彻底站稳独立文体的稳固文坛席位。这场文体蜕变不仅重塑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审美风貌与精神内核,更为九十年代乃至新世纪军旅报告文学的持续繁荣、迭代创新筑牢了坚实的艺术根基与思想根基,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发展进程中极具时代价值与艺术意义的重要篇章。
张俊彪、钱钢、江宛柳等人的报告文学成就
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春风,终于吹散了笼罩中国文坛多年的沉重阴霾,一种蛰伏已久的文学力量,开始在苏醒的大地上重新积聚能量。那是一股从战壕深处、从边关月下、从历史尘埃中奔涌而出的铁血与柔情交织的洪流。军旅报告文学,这朵在散文沃土中孕育了数十年的花蕾,终于在思想解放的熹微晨光中,以令人惊艳的姿态傲然绽放。它不再满足于充当新闻报道的简单延伸,亦不再甘于做政治口号的文学注脚。它带着枪炮的余温、带着人性的暖意、带着思辨的锋芒,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势与复杂肌理,构成了那个时代最厚重、最璀璨的人文风景之一。
在这道风景的至高处,站立着三位风格迥异却又同样巍峨的身影。张俊彪、钱钢、江宛柳,他们宛如三条源流各异的江河,在穿越了各自险峻的峡谷与广袤的原野后,最终汇入了同一片名为 “军旅报告文学” 的壮阔海洋。他们的笔,既是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历史的肌理;也是望远镜,深邃地眺望着民族的航向;更是听诊器,温柔地倾听着平凡心灵的每一次悸动。三人合力,以一种近乎完美的互补姿态,共同勾勒出了这个文体从萌发到成熟、从单一到多元、从记录到沉思的全部可能性。
(一)、张俊彪:在历史的密林深处,为沉默的英魂招魂
如果说历史是一片浩瀚而沉默的星空,那么张俊彪的创作,便是那架执着地将望远镜对准那些被遗忘角落的天文仪。在那个 “伤痕” 与 “反思” 成为主潮的年代,当多数作家的目光还聚焦于个体命运的悲欢时,张俊彪已将他的笔,化作了一把沉重的洛阳铲,深入到了革命历史最坚硬、最复杂的地层之下。他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带有一种鲜明的史学抱负与伦理担当,这源于他对黄土地深沉的爱,更源于他对正义近乎本能的渴求。
他不写虚构的小说,因为在他看来,某些被尘封、被误解、甚至被刻意忽略的真实,远比任何虚构都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他的《鏖兵西北》《最后一枪》《血与火》等作品,与其说是文学创作,不如说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精神拓荒与历史正名。他拒绝将英雄供奉在神坛之上,接受香火与赞美的空洞祭拜。相反,他执拗地要将他们带回人间,让读者看到他们在成为 “英雄” 之前,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苦会彷徨的 “人”。这种 “英雄祛魅” 的书写策略,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文坛,无疑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在《鏖兵西北》中,张俊彪笔下的彭德怀,不再是教科书上那个横刀立马的单一剪影。他写彭总在西北战场上的雷霆决断,也写他在政治气候微妙变化中的困惑与孤寂;他写元帅对士兵如父如兄的呵斥与关爱,也写这位性情中人在历史转折关头的沉重叹息。张俊彪仿佛手持一支能够穿越时空的画笔,他用沾满历史尘埃的颜料,一点一点地恢复着这位元帅肖像上被岁月与政治风霜剥蚀的细节,使其重新变得立体、复杂、可信。这不仅仅是在塑造一个文学形象,更是在参与一场关于历史记忆的争夺与重建,是在用文学的方式,为一段充满争议的历史进行美学与伦理上的 “补白”。
而他对于西路军历史的书写,则将这种悲壮与人性探索推向了极致。《最后一枪》聚焦于董振堂、季振同等将领的命运,那是一部关于信仰、忠诚与绝望的悲歌。张俊彪没有将西路军的失败简单归咎于战略失误或外部环境,他更深入地触摸到了那些高呼着 “为了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的将领们的内心世界。他写他们在极端困境下的英勇,也写他们面对历史洪流时的渺小与无力。他用一种近乎悲剧史诗的笔调,将这场军事上的失利,升华为一种关于理想主义如何在残酷现实中迸发出最后光芒的哲学叩问。他的笔,仿佛能让我们听到祁连山风雪中那一声声不甘的呐喊,看到戈壁滩落日下那一行行孤绝的脚印。通过为这些长期被历史叙事边缘化的英雄立传,张俊彪完成的是一场无声的招魂仪式,他将被遗忘的集体记忆从历史的荒冢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重新安放在民族精神的祠堂里。
张俊彪在文体上的贡献同样功不可没。他成功熔铸了一种 “史传小说” 的独特文体。他的作品建立在一种近乎严苛的考据功夫之上,为了写《鏖兵西北》,他行程万里,走访了数百位亲历者,查阅了大量未公开的档案。然而,他又绝非一个埋头故纸堆的考据家。他深知,历史的骨架需要用文学的血液来充盈。在他的笔下,严谨的史料与合理的想象如同鸟之双翼,带着叙事飞向高远。那些关于战地指挥部的场景复原、关于人物复杂内心的细腻揣摩、关于西北风物的诗意描绘,都显示了他在 “信” 与 “美” 之间寻找平衡点的高超技艺。他常常将宏大的战争叙事,凝聚于一个微小的细节之上:一封沾着血迹的家书,一个士兵临死前望向故乡的眼神,一碗乡亲们冒着炮火送来的热汤。这种将望远镜与显微镜交替使用的叙事策略,使得他的作品既有历史巨轮的轰鸣,也有个体心跳的微响,构成了一部充满复调意味的历史交响。
站在新历史主义的视角回望,张俊彪的创作无疑具有更为深远的理论意义。他在一个话语权力转型的时代,巧妙地利用了文学这一相对灵活的叙事空间,对既定的、单一化的历史叙述进行了有力的补充、修正,甚至是一种潜在的对话。他笔下那些 “受冤屈者” 的命运,形成了一种边缘对抗中心、个体叙事叩问宏大叙事的潜在张力。他的写作,最终证明了最有力的历史重述,往往源于最深沉的生命共情与最执着的艺术求索。他如同一位在历史密林中独行的拓荒者,用笔尖的锋芒,为那些沉默的英魂开辟出一条通往后世理解与敬仰的道路。
(二)、钱钢:在时代的惊涛之上,用思辨编织史诗的帆
如果说张俊彪的创作是向历史的深处掘进,那么钱钢的写作,则是向时代的广度和思想的云端攀升。他代表了军旅报告文学另一种极致,一种更具现代知识分子气质的、融新闻的敏锐、史家的严谨与哲人的思辨于一体的创作范式。钱钢的作品,彻底打破了军旅题材的藩篱,将笔触延伸至民族灾难、历史沉浮与人类命运的宏大命题之中,赋予了这一文体前所未有的史诗格局与思想重量。
一九七六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唐山大地震,不仅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惨重的自然浩劫,也成为了钱钢文学世界中最具分量的精神坐标。他的《唐山大地震》一书,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灾难报告或英雄颂歌的范畴,它是中国当代报告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一部用血泪、数据与沉思共同浇筑的黑色纪念碑。钱钢的视角是全景式的,但他拒绝空泛的宏观叙述。他以一种近乎分镜头剧本般的精准,将从地光闪耀、地声轰鸣的灾难发生瞬间,到数十万军民在废墟上展开的生死营救,再到灾后漫长而艰难的重建与心灵愈合,一幕幕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他的笔触冷峻而克制,却又饱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他写那些在数秒钟内被改变命运的家庭,写那些在废墟下坚持了数日终获救或最终逝去的生命,写那些冒着余震危险冲入摇摇欲坠楼房的普通士兵。他记录灾难的残酷,不是为了渲染恐惧,而是为了反衬人性的光芒。在那一片恐怖的瓦砾场中,钱钢让我们看到了子弟兵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安全岛,看到了普通人之间最无私的互助,看到了生命在绝境中所能迸发出的惊人韧性。他巧妙地将宏观的救援部署与微观的个人命运交织在一起,使得整个叙事既有雷霆万钧的力量,也有润物无声的细腻。整部作品,就像一幅巨大而沉郁的油画,远观可见其磅礴的构图与凝重的色调,近看则能发现每一笔触中都蕴含着生命的质感与温度。
但钱钢的目光并未局限于唐山的断壁残垣,他将这份对历史与命运的沉重思考,投向更为悠远的时空。《海葬》便是这种思考的延续与深化。他将目光从陆地转向海洋,从当下的灾难转向百年来中国海军的沧桑历程。这是一部关于梦想、屈辱、抗争与反思的沉郁之作。钱钢以严谨的史料为龙骨,以深沉的情感为风帆,带领读者驶过中国海防那一段段充满挫败与不甘的航程。他书写北洋水师的覆灭,不仅仅是在复盘一场海战的失利,更是在剖析一个古老帝国在面对现代文明冲击时的迟钝与傲慢;他书写一代代志士仁人为振兴海军而付出的牺牲,也不仅仅是赞美他们的忠诚,更是在追问民族复兴之路上的深层症结。
相较于《唐山大地震》的即时震撼,《海葬》更显示出一种悠远的历史纵深感与文化厚重感。钱钢的笔,在这里仿佛化作了一只掠过历史海面的海鸟,时而低飞,审视着每一朵浪花下的暗礁与沉船;时而高翔,俯瞰着整个民族在近代化进程中的艰难航迹。他的文字,不再是单纯的记录,而是一种充满哲思的对话,与历史对话,与先辈对话,也与未来对话。这种将历史思辨注入报告文学的尝试,使得军旅叙事摆脱了即时性与功利性的束缚,获得了向人类文明进程发问的资格与力量。
钱钢创作的核心魅力,正在于他那种 “以思辨铸魂” 的能力。他始终坚守真实性的底线,他的作品建立在海量的采访与文献研究之上,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具有一种铁证如山般的说服力。但同时,他又不是一个冰冷的资料搬运工。他善于在纷繁复杂的史实中提炼出核心的命题,并用一种充满文学性的语言将其表达出来。他的文字凝练、精准,富有节奏感,既有新闻的硬朗,也有散文的飘逸,更有论文的严谨。他将军旅报告文学从一种 “事件纪实体” 提升到了 “思想启示录” 的高度,让这一文体真正成为了承载民族记忆、传递时代精神的重要容器。他就像一位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驾舟远航的领航员,用他深邃的思辨为笔,为读者绘制出一幅幅关于苦难、抗争与希望的精湛海图。
(三)、江宛柳:在平凡的沙砾之中,倾听心灵花开的声音
当张俊彪在历史的群山间跋涉,钱钢在时代的汪洋中航行时,江宛柳则选择了一种更为谦卑、却也更为细腻的姿势。她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和平年代军营的大地上,倾听着那里最真实、最微小的脉动。如果说前两者是用宏大的油彩描绘历史的画卷与时代的浪潮,那么江宛柳就是用精细的工笔,勾勒着平凡军人的心灵肖像。她的创作,为硬朗雄浑、以男性气质为主导的军旅报告文学,注入了一股难能可贵的诗意灵性与人文温情。
江宛柳的笔下,几乎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壮举,也缺少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她关注的,是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与执勤中度过青春年华的普通官兵。她的代表作《没有掌声的征途》,正是这种创作理念的完美体现。这个标题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反讽与沉思的意味,它揭示了和平年代军人生活最本质的特征:他们走在一条漫长而寂寥的道路上,他们的付出与牺牲,往往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不为人知。
江宛柳以女性特有的敏锐与细腻,捕捉着这条征途上的每一个细节。她写基层连队枯燥而艰苦的日常训练,写官兵们在远离家乡的哨所里面对的孤独与寂寞,写他们内心深处的爱情、亲情与友情的纠葛,写他们从青涩少年到成熟军人的成长与蜕变。她的文字,如同春日里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她不刻意渲染崇高,也不刻意拔高境界,她只是忠实地记录着这些平凡军人的喜怒哀乐,记录着他们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如何守护着那份对家国的承诺。
在江宛柳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个鲜活而真实的灵魂。他们也会想家,也会抱怨,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迷茫。但正是这些真实的情绪,使得他们最终的坚守与奉献显得更为可贵。江宛柳擅长用一种 “润物细无声” 的笔法,将深刻的精神内涵隐藏在平淡的叙事之中。她写一个哨兵在风雪中站岗的姿势,能够让你感受到那份孤独中的坚毅;她写一封战士写给家乡女友的信,能够让你读出那份朴素情感背后的牺牲。她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园艺师,在看似普通的军营土壤中,挖掘、培育出那些平凡而动人的花朵,让读者在细微处见真情,于平淡中识崇高。
她的艺术风格,是一种 “温柔的力量”。她的语言清新、灵动,富有散文的意境与诗的韵味,打破了传统军旅作品那种 “硬梆梆” 的刻板印象。她的叙事结构,往往不是大起大落的情节铺陈,而是一种如流水般自然的情绪流淌。在她的作品中,我们感受到的不是口号式的鼓舞,而是一种浸润式的感动。她让我们看到,在和平年代,军人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战时的冲锋陷阵,更体现在无数个平凡日夜里的默默守护。她填补了军旅报告文学中关于 “平凡” 与 “日常” 的书写空白,让这一文体的人文关怀更加细腻、更加真切,也更加贴近普通读者的心灵。她就像一位在寂静山谷中采集露珠的诗人,用她清澈的文字,映照出平凡军旅人生中那些最纯净、最闪耀的精神光芒。
四、协奏与交响:一个时代的文学丰碑
张俊彪、钱钢、江宛柳,这三位作家,如同一个精密交响乐团中的不同声部,他们各自独立,奏响着风格迥异的旋律,却又在更高的层面上,共同演绎着新时期军旅报告文学这部宏大而雄浑的交响乐。张俊彪是深沉而略带悲怆的大提琴,他诉说着历史的厚重与人性的复杂;钱钢是嘹亮而充满力量的小号,他宣告着时代的命题与思想的锋芒;江宛柳则是悠扬而温婉的长笛,她吟唱着平凡的尊严与心灵的秘密。他们的合奏,构成了一个层次极为丰富的音响世界。
他们的杰出贡献,在于他们共同完成了军旅报告文学的文体独立与艺术升级。他们彻底摒弃了那种 “好人好事汇编” 或 “政治口号图解” 的初级形态,真正将报告文学变成了一种具有独立审美价值与思想深度的文学门类。他们极大拓宽了这一文体的边界,使其既能承载宏大的历史叙事,也能深入幽微的人性角落;既能进行深刻的社会批判与历史反思,也能传递温暖的人文关怀。他们用自己的创作实践证明,军旅题材,同样可以诞生出具有永恒艺术魅力的文学经典。
在他们的周围,还汇聚着李延国、江永红、徐志耕等一批优秀的作家。李延国以《中国农民大趋势》等作品,敏锐地捕捉着改革浪潮中军人与社会的深刻互动;徐志耕的《南京大屠杀》则以一份沉痛而严谨的民族记忆,彰显了军旅作家的历史担当。这些作家们共同构成了一支实力雄厚的 “集团军”,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发起冲锋,最终共同占领了新时期报告文学的高地。他们的作品,如同一块块坚实的基石,铺就了通往当代军旅文学成熟与繁荣的道路。他们用笔墨定格了军队的现代化转型,记录了国家的沧桑巨变,更重要的是,他们塑造了一代军人的精神肖像,将那份赤诚、坚韧、奉献与牺牲,深深地镌刻在了民族的文化记忆之中。
回望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力量驱动了这一次文学的勃兴?答案或许是多维度的。时代的思想解放运动为作家们提供了冲破禁区的勇气;军队自身波澜壮阔的改革实践为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而作家们自身对艺术的虔诚、对真实的敬畏、对历史的负责,则是这一切得以转化为文学经典的最终保证。他们不仅仅是时代的记录者,更是历史的沉思者与人性的勘探者。
他们的作品,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文字,带着泥土的腥气、硝烟的辛辣和血液的温度。它们既是献给过往英魂的安魂曲,也是写给未来世代的启示录。当我们在今天重新翻开这些书页,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撼与感动。这,便是文学的力量,也是那些以山河为碑、以笔墨铸魂的作家们,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
第三节 军旅报告文学的社会功能
在当代文学的浩瀚星河中,军旅报告文学是一束自带风骨、承载山河底气的星光。它脱胎于烽火硝烟的岁月,生长于强军兴军的时代,既保有纪实文学的真实底色,又兼具文学创作的审美气韵,是连接军旅历史与社会现实、镌刻军人风骨与民族精神、传递家国情怀与时代信仰的核心文学载体。不同于虚构文学的想象重塑,也区别于新闻报道的直白纪实,军旅报告文学以文字为碑、以纪实为骨、以深情为魂,扎根军营沃土、凝望战争过往、描摹军人群像、映照时代征程,在数十年的创作积淀中,形成了独属于自身的文体品格与社会价值体系。当代军旅报告文学的社会功能,从来不是单一的纪实记录,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历史溯源、一场浸润人心的精神铸魂、一场立足时代的认知启蒙。它以文字的柔性力量,承载着刚性的军旅担当,在探寻战争记忆、介入现实军旅、塑造英雄范式、引领社会风尚、建构认知体系的过程中,完成文学价值、社会价值与时代价值的三重升华,成为新时代强军文化建设与社会精神文明建构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一、探寻战争历史、介入军旅现实:以纪实笔墨锚定时代坐标
历史是民族的根脉,现实是时代的底色。军旅报告文学最本真、最核心的使命,便是以绝对的真实为标尺,打捞散落岁月的战争记忆,刻录奔腾向前的军旅现实,在回望与观照的双向维度中,为人民军队的发展历程立传,为强军时代的奋进征程留痕。如果说历史典籍是官方视角的宏大叙事,那么军旅报告文学便是带着温度、带着细节、带着人性光芒的民间史、心灵史,它填补了宏大历史叙事的缝隙,让冰冷的史料变得鲜活可感,让遥远的战争岁月变得触手可及,让鲜活的军营现实变得立体厚重,实现了历史记忆的文学留存与现实图景的精准定格。
战争是军旅文学永恒的母题,而军旅报告文学是战争历史最忠实的文学译者。岁月流转,烽火散尽,硝烟渐远,诸多战争细节、战场故事、军人抉择,往往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日渐模糊,固化为教科书上冰冷的年份、战役与战果。而军旅报告文学作家以朝圣般的姿态深耕史料、踏访战地、寻访老兵,用细腻的文学笔触拆解宏大战争叙事,还原战争的本真样貌,挖掘战争背后的人性光辉与精神内核。他们不刻意渲染战争的惨烈悲壮,也不片面拔高战争的宏大意义,而是以平视的视角,走进硝烟深处的个体命运,记录普通战士的热血与坚守、恐惧与勇敢、牺牲与抉择,让战争历史摆脱符号化、概念化的桎梏,拥有血肉与温度。
回望新时期以来的军旅报告文学创作,无数佳作以笔墨溯史,为烽火岁月立碑立魂。诸多书写革命战争、抗美援朝、边境自卫反击作战的作品,跳出了传统战争叙事的框架,不再局限于战役战术的复盘与战功战绩的罗列,而是聚焦战争中的“人”与“情”,挖掘烽火年代里的信仰力量与家国赤诚。作家们翻越山河、踏访战场,翻阅尘封的档案史料,倾听老兵的口述记忆,将散落的历史碎片拼接成完整的精神图谱。那些长眠于青山的烈士、那些浴血归来的老兵、那些隐于幕后的无名奉献者,在文字的描摹中挣脱了历史的沉寂,以鲜活的姿态重回大众视野。这些作品让后人读懂,每一场胜利都不是凭空而来,每一寸山河无恙都源于无数军人的以身许国,每一段峥嵘军史都镌刻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抗争风骨。这种对战争历史的深度探寻,不是对过往硝烟的无谓追忆,而是以文学的方式留存民族记忆、赓续红色血脉,让战争淬炼出的英雄精神、家国情怀、奋斗意志,跨越时空,持续滋养当代社会的精神土壤。
相较于回望历史的厚重纵深,介入军旅现实则是当代军旅报告文学最鲜活、最动人的时代特质。作为紧贴时代、扎根现实的文学体裁,军旅报告文学被誉为文学的轻骑兵,始终与人民军队的发展同频共振,与强军事业的征程同向而行。如果说历史书写是对过往的回望与传承,那么现实书写便是对当下的记录与赋能,是对新时代军营风貌、军人担当、强军变革的精准描摹与深度解读。新时代强军事业波澜壮阔,练兵备战、国防科研、边防驻守、海外维和、抢险救灾、科技强军等一系列鲜活的军旅现实,为军旅报告文学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沃土。
当代军旅报告文学始终扎根军营一线、扎根强军现场,摒弃悬浮化、概念化的书写,以沉浸式的观察、纪实化的笔触、共情式的表达,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呈现新时代军旅图景。作家们走出书斋、走进军营、贴近官兵,深入戈壁荒漠的边防哨所、驰骋海天的演训一线、攻坚克难的科研阵地、驰援四方的救灾现场,捕捉强军路上的每一个动人瞬间,记录新时代军人的成长蜕变与使命担当。在诸多优秀作品中,既有对北斗攻坚团队、航母研发群体、航天强军队伍等科技强军先锋的深度刻画,描摹新时代军人勇于创新、敢于突破、矢志报国的科研担当;也有对边防官兵顶风冒雪、驻守山河、默默坚守的日常书写,展现基层官兵平凡岗位上的不凡坚守;更有对维和军人、护航官兵远赴海外、守护和平的纪实描摹,彰显中国军队维护世界和平的大国担当。
这些作品跳出了英雄叙事的固化模板,不刻意塑造完美的英雄范本,而是真实还原军人的烟火日常与内心世界。他们有铁血刚毅的军人本色,也有温柔细腻的家国柔情;有攻坚克难的无畏勇气,也有直面压力的平凡困顿;有坚守使命的执着坚定,也有愧对家人的柔软愧疚。正是这种真实、立体、全面的现实介入,让大众彻底打破了对军人的刻板印象,读懂了强军事业背后的艰辛付出与无私奉献,读懂了新时代军营的精神风貌与时代气质。军旅报告文学以纪实笔墨定格强军征程,以文学视角解读强军变革,让遥远的军营现实走进大众视野,让隐秘的军旅奉献被社会看见、被时代铭记,既完成了对时代军旅现实的精准存档,也为强军事业凝聚了广泛的社会共识与精神力量。
探寻战争历史是守住民族精神的根,介入军旅现实是扛起时代奋进的旗。当代军旅报告文学在历史与现实的双向书写中,搭建起过去与当下的精神桥梁,让红色基因在回望中传承,让强军精神在观照中弘扬,以文字为舟,载着军旅记忆与时代担当,在岁月长河中缓缓前行,为民族精神的延续、强军事业的发展筑牢纪实根基。
二、塑造英模形象、引领社会风尚:以英雄范式浸润时代人心
英雄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是时代最昂扬的标杆。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英雄精神的滋养,需要英雄形象的引领。军旅报告文学自诞生以来,便与英雄叙事深度绑定,塑造立体鲜活、风骨凛然的军旅英模形象,传递纯粹赤诚、昂扬向上的英雄精神,是其核心社会功能之一。不同于影视剧的艺术加工与视觉演绎,军旅报告文学的英雄塑造,以绝对真实为底色,以细节描摹为肌理,以精神提炼为内核,褪去艺术滤镜的修饰,还原英雄最本真、最动人的模样,让英雄形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而是可感、可学、可追的身边榜样,进而以英雄之力浸润人心、以英模之风引领社会,重塑时代精神风尚,凝聚民族奋进力量。
当代军旅报告文学的英模塑造,实现了从“符号化英雄”到“人性化英雄”的审美转型,完成了英雄叙事的深度迭代。传统军旅叙事中,英雄形象往往被过度崇高化、完美化,自带光环、无懈可击,虽彰显了崇高品格,却因脱离人性、脱离现实,让大众产生距离感,难以真正共情。而当代军旅报告文学打破了这种固化的叙事范式,坚持以人为本的创作理念,在坚守英雄崇高性的同时,着力挖掘英雄的凡人特质与人性温度,让英雄扎根现实土壤,拥有普通人的情感与执念、困顿与坚守。
在众多经典作品中,作家们以细腻入微的笔触,刻画了一批兼具铁血担当与人间温情的军旅英模。他们是扎根边防、数十年如一日守护山河的戍边战士,在极寒缺氧的绝境中坚守岗位,用青春与热血筑牢祖国边防,却也会在深夜思念远方的家人,牵挂故土的烟火;他们是深耕科研、潜心攻关的强军工匠,数十年隐姓埋名、默默耕耘,攻克多项国防科技难题,铸就大国重器,却也会经历无数次实验失败的挫败,承受无人理解的孤独;他们是逆行出征、向险而行的救援官兵,在洪水、地震、火灾等灾难面前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守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却也会有直面危险的忐忑,有疲惫不堪的脆弱。
作家们不回避英雄的平凡与柔软,不掩盖英雄的挣扎与坚守,而是通过大量真实的生活细节、心理活动、场景片段,构建起立体饱满的英雄人格。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并非因为他们无所畏惧、无所不能,而是因为他们在认清坚守的艰辛、直面危险的残酷、懂得平凡的珍贵之后,依然选择坚守使命、挺身而出、无私奉献。这种真实的叙事表达,让军旅英模形象彻底摆脱了刻板、僵硬的标签,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强大的共情力。读者在文字中读懂了英雄的取舍与担当、坚守与牺牲,读懂了崇高品格背后的平凡坚守,让英雄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扎根时代、鲜活立体的精神榜样。
除了个体英模的精准塑造,当代军旅报告文学更擅长勾勒英雄群像,描摹新时代军旅英雄的集体风骨,构建起璀璨夺目的军旅英雄谱系。人民军队的荣光,从来不是个别英雄的独耀光芒,而是无数官兵薪火相传、默默奉献的集体荣光。当代军旅报告文学跳出个体叙事的局限,以宏大的视野、全景的笔触,聚焦不同岗位、不同领域、不同年代的军旅从业者,描摹基层官兵、科研尖兵、维和战士、军医军护、文职人员等各类军旅群体的奋斗姿态,展现新时代人民军队群英荟萃、奋勇争先的精神风貌。
这些作品书写的,既有家喻户晓的功勋模范,也有默默无闻的无名英雄;既有驰骋疆场、战功赫赫的铁血将士,也有扎根岗位、深耕细作的普通官兵。他们岗位不同、职责各异,却有着共同的信仰与坚守:对党忠诚、为国奉献、为民担当。无数平凡军人的微光汇聚,便成强军时代的璀璨星河,构筑起人民军队忠诚无畏、无私奉献、奋勇争先的精神底色。这种群像式的书写,让军旅英雄谱系更加完整、更加丰满,让大众看到,英雄从不是少数人的专属,而是千千万万平凡人坚守初心、勇担使命的必然结果,极大地拓宽了英雄精神的内涵与边界,让英雄情怀更加深入人心、扎根社会。
塑造英模形象的终极价值,在于以英雄精神引领社会风尚、滋养时代人心。文学是精神的载体,风尚是时代的底色。在价值多元、思潮纷繁的当代社会,功利主义、浮躁风气时常侵扰大众精神世界,部分人信仰缺失、初心淡化、担当弱化,亟需崇高精神的浸润与正向价值的引领。军旅报告文学以真实的英雄故事传递纯粹的家国情怀、奉献精神、奋斗意志,为当代社会注入了澄澈、昂扬、崇高的精神力量,成为重塑社会风尚、净化精神生态的重要文学力量。
军旅英模身上承载的忠诚报国的家国情怀、无私奉献的崇高品格、攻坚克难的奋斗精神、舍生取义的担当格局,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当代军旅报告文学通过生动的叙事、细腻的刻画、深刻的提炼,将抽象的精神品质转化为具象的人物故事、可感的言行举止,让大众在沉浸式的阅读中感悟英雄力量、汲取精神养分、校准价值坐标。对于青少年而言,这些作品是最生动的爱国主义教材,帮助青少年树立正确的家国观、价值观、奋斗观,摒弃浮躁功利心态,涵养担当奉献品格;对于社会大众而言,英雄故事治愈了精神荒芜,唤醒了大众内心深处的家国情怀与向善力量,让崇德向善、崇尚英雄、争做先锋成为社会主流风尚。
与此同时,军旅报告文学的英雄叙事,有效消解了流量时代的娱乐化、低俗化风气,对冲了虚无主义、利己主义等不良思潮。它以真实的崇高对抗虚假的浮华,以坚守的初心对抗浮躁的功利,以无私的奉献对抗狭隘的利己,让崇高精神重新回归时代主流,让家国担当重新成为价值追求。在日复一日的文字浸润中,拥军爱国、崇尚英雄、艰苦奋斗、勇于担当的社会风尚愈发浓厚,全社会的精神风貌愈发昂扬向上,为社会发展、民族复兴凝聚起源源不断的精神动能。
三、军旅报告文学的文体优势与认知价值:以纪实文体建构时代认知体系
在当代文学多元共生的格局中,军旅报告文学能够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与强大的社会影响力,既源于其精准的时代定位与深刻的精神表达,更得益于其独一无二的文体优势与不可替代的认知价值。作为纪实文学的重要分支,军旅报告文学融合了新闻的真实性、文学的审美性、史学的记录性与思想的深刻性,兼具纪实刚性与文学柔性、时代鲜活与历史厚重、个体温度与家国格局,形成了兼容并蓄、自成一格的文体特质。其文体优势赋予了作品独特的传播力与感染力,其认知价值则赋予了作品持久的生命力与思想力,二者相辅相成、互为支撑,让军旅报告文学超越了普通文学作品的审美功能,成为兼具记录时代、传播知识、启蒙思想、凝聚共识的综合性精神载体。
军旅报告文学的核心文体优势,首先体现为真实与审美共生的双重品格,实现了纪实刚性与文学柔性的完美平衡。真实性是军旅报告文学的立身之本,是其区别于虚构文学的核心特质。相较于小说、诗歌、散文等虚构文体,军旅报告文学坚守绝对的纪实原则,事件真实、人物真实、细节真实、情感真实,所有叙事均基于真实的军旅生活、真实的历史事件、真实的人物经历,无虚构、无杜撰、无演绎。这种绝对的真实性,让作品拥有了无可替代的公信力与说服力,能够直击人心、引发共情、凝聚共识,这是虚构文学难以企及的文体优势。
但军旅报告文学绝非史料的简单堆砌、事件的直白罗列、人物的平淡复述,其区别于新闻纪实、档案史料的核心优势,在于浓郁的文学审美性。它以文学笔法赋能纪实内容,用诗意的语言、精巧的结构、细腻的描摹、深刻的抒情,为冰冷的纪实内容赋予审美温度与艺术意境。当代优秀军旅报告文学作品,普遍兼具诗的灵气与画的意境,叙事张弛有度、语言凝练优美、意境悠远深沉、情感真挚厚重。作家们擅长以景物烘托心境、以细节刻画精神、以抒情升华主题,让宏大的军旅叙事兼具山河壮阔的格局与烟火细腻的温柔。书写边防,便有戈壁长风、雪域星河的苍茫意境;书写练兵,便有铁甲奔腾、战鹰翱翔的磅礴气象;书写奉献,便有默默坚守、初心不改的赤诚温情。真实的内核撑起作品的筋骨,优美的文笔滋养作品的气韵,真实不枯燥、审美不悬浮,刚性的军旅内核与柔性的文学表达完美交融,让作品既有史料的厚重,又有文学的灵动,兼具可读性、观赏性与思想性。
其次,军旅报告文学具备即时性与历史性兼具的传播优势,实现了时代记录与历史留存的双向统一。作为紧贴现实的文学体裁,军旅报告文学拥有快速介入现实、即时反映时代的创作特质,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强军事业的新动态、军营生活的新变化、军人群体的新风貌,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时代纪实,让大众实时感知强军脉搏、读懂时代军旅。相较于史书的滞后性总结、学术著作的严谨晦涩,军旅报告文学更加鲜活、通俗、生动,能够以大众喜闻乐见的文学形式,快速传播军旅声音、讲述强军故事、传递军人精神,拥有极强的时代传播力与社会渗透力。
同时,其纪实性特质又让作品具备了恒久的历史留存价值。优秀的军旅报告文学作品,不会随着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会在岁月沉淀中愈发珍贵,成为记录一个时代强军事业、军旅风貌、军人精神的鲜活史料。它不像官方史志那样宏大刻板,而是留存了大量鲜活的个体记忆、生活细节、时代场景,填补了宏观历史叙事的空白,成为兼具文学价值与史学价值的双重文本,为后世研究当代军旅发展、国防建设、时代精神提供了珍贵的文学样本与史料依据。即时性让它扎根时代、鲜活生动,历史性让它跨越岁月、历久弥新,这种双向兼容的文体特质,是其他文学体裁难以具备的独特优势。
再者,军旅报告文学拥有个体叙事与宏大叙事互通的表达优势,实现了微观温度与宏观格局的有机融合。当代军旅报告文学彻底摒弃了传统纪实文学非宏大即琐碎的叙事误区,构建了以小见大、以微知著的独特叙事体系。作家们善于从普通官兵的个体故事、平凡岗位的日常坚守、细微具体的军旅场景切入,通过个体的命运起伏、成长蜕变、坚守奉献,折射整个军队的发展变革、整个时代的精神风貌、整个民族的家国情怀。个体叙事承载宏大主题,细微细节彰显磅礴格局,让宏大的强军叙事、家国叙事不再空洞抽象,让细微的个体故事、日常坚守不再琐碎平凡。
这种叙事方式,既规避了宏大叙事的悬浮空洞,又摆脱了个体叙事的格局狭隘,让作品既有烟火人间的细腻温度,又有山河家国的开阔格局,能够层层递进、深入人心,让读者在读懂个体故事的同时,读懂时代变迁、读懂军队担当、读懂民族精神,实现了审美体验与思想认知的双重升华。
依托独一无二的文体优势,当代军旅报告文学积淀了厚重且多元的认知价值,成为大众认知军旅、读懂国防、感悟时代、传承精神的重要认知载体。其首要认知价值,是构建大众对军旅国防的真实认知,消解认知偏差、破除刻板印象。长期以来,普通大众远离军营生活,对军队、军人、国防事业的认知,大多来源于碎片化的新闻报道、娱乐化的影视剧情,存在片面化、刻板化、理想化的认知偏差。很多人只看到军人的荣光与威武,看不到背后的艰辛与牺牲;只知晓国防强军的宏大成果,不了解背后数十年的默默耕耘与艰苦付出;只听闻英雄的高光时刻,不懂得英雄日常的坚守与取舍。
军旅报告文学以全方位、沉浸式的纪实书写,为大众打开了读懂军旅、读懂国防、读懂军人的窗口。它真实还原军营日常的苦与乐、练兵备战的严与实、国防科研的难与艰、边防驻守的孤与勇,让大众全面、立体、客观地认知新时代军旅生活与国防事业。通过文字,大众读懂了强军事业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辉煌,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千锤百炼的磨砺、默默无闻的奉献;读懂了军人的荣光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光环,而是用汗水、泪水甚至鲜血浇灌的结果;读懂了国防强大的背后,是一代又一代军旅人的薪火相传、矢志报国。这种真实的认知输入,彻底重塑了大众对军旅国防的认知体系,让拥军爱国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基于深刻理解、真诚共情的自觉认同。
其次,军旅报告文学具备传承红色基因、建构民族精神认知的核心价值。民族精神的传承、红色血脉的赓续,需要具象化的载体、生活化的表达、常态化的浸润。军旅报告文学以百年军史、烽火岁月、强军征程为书写载体,系统梳理、深度提炼、生动传播人民军队孕育的红色精神谱系,从长征精神、抗美援朝精神,到戍边精神、抗疫精神、强军精神,让抽象的红色精神转化为具象的人物故事、鲜活的时代实践,让大众在阅读中深刻认知民族精神的内核、红色基因的底色、家国情怀的真谛。
对于新时代青年群体而言,这种认知价值尤为珍贵。在和平年代成长的青年,未曾亲历烽火硝烟,难以直观感知山河无恙的来之不易,对红色历史、军旅精神的认知相对薄弱。军旅报告文学以优美的文笔、真实的故事、深刻的思辨,为青年搭建起回望历史、致敬英雄、感悟担当的精神桥梁,帮助青年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国家观、军人观,深刻认知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紧密联结,读懂青春担当与家国奉献的时代内涵,自觉传承红色血脉、扛起时代责任。
与此同时,军旅报告文学拥有启迪时代思考、凝聚社会共识的深度认知价值。优秀的军旅报告文学从来不止于简单的纪实记录与故事讲述,更蕴含着深刻的时代思辨与价值引领。作家们在真实叙事的基础上,立足时代发展大势、国防建设全局、社会精神现状,对军旅现象、军人精神、时代风尚进行深度挖掘与理性思考,透过个体故事与军旅图景,提炼时代精神、反思社会价值、启迪大众思想。
在科技强军的时代背景下,军旅报告文学通过书写国防科研工作者的攻坚克难、自主创新,让大众认知科技强国、科技强军的核心意义,树立创新进取的时代理念;在和平发展的时代主题下,通过书写中国军队维和护航、海外救援的使命担当,让大众认知中国军队的大国格局与和平初心,树立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宽广视野;在社会转型的发展阶段,通过书写军旅人的坚守、奉献、纯粹与赤诚,让大众反思浮躁功利的社会心态,重拾初心、坚守担当、崇尚奉献。这种超越纪实本身的思想深度,让军旅报告文学的认知价值愈发厚重,不仅给予读者审美体验,更给予读者思想启迪与精神滋养,持续为社会发展注入正向的思想力量。
当代军旅报告文学,是扎根山河沃土、承载家国情怀、映照时代征程的文学瑰宝。探寻战争历史、介入军旅现实,是其立足根本的纪实担当,让历史有回响、时代有留存;塑造英模形象、引领社会风尚,是其浸润人心的精神使命,让英雄有光芒、时代有风骨;独具一格的文体优势与厚重多元的认知价值,是其历久弥新的核心底气,让文学有深度、传播有力量。三者层层递进、相辅相成、有机统一,共同构筑起当代军旅报告文学完整的社会功能体系。
在强军兴军的新时代征程上,军旅报告文学始终以笔墨为炬、以纪实为壤、以精神为魂,回望烽火岁月、深耕军旅现实、描摹英雄群像、滋养时代人心、启迪社会认知。它兼具山河辽阔的诗意意境与扎根现实的思辨深度,以大师般的文学质感、厚重的时代内涵、独特的文体品格,在当代文学版图中独树一帜,持续发挥着记录时代、传承精神、引领风尚、启迪未来的重要作用。未来,军旅报告文学必将继续与时代同行、与强军共生,以更开阔的视野、更细腻的笔触、更深刻的思考,书写新时代强军华章,镌刻中华民族的精神丰碑,为强国强军事业凝聚生生不息的文学力量与精神力量。
第十一章 当代军旅戏剧与影视(1949-2000)
第一节 军旅话剧的成就
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为中国文艺版图镌刻下全新的时代底色,久经战火淬炼的军旅文艺自此告别烽火硝烟的战地叙事,迈入和平建设的全新创作语境。军旅话剧作为军旅文艺中最具现场感染力、最贴合时代脉搏的艺术载体,以舞台为经纬,以军人风骨为笔墨,镌刻下新中国军队建设的精神轨迹,承载着民族集体记忆与时代审美嬗变。从1949年至2000年的半个世纪里,军旅话剧挣脱革命战争题材的单一叙事桎梏,历经探索、成熟、革新、转型的完整艺术历程,既坚守红色文艺的精神根脉,又贴合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风貌、思想潮流与人文诉求,构建起兼具思想深度、艺术质感与时代温度的创作体系。
相较于其他文艺体裁,军旅话剧始终以现实为根基、以精神为内核、以人性为支点,成为记录人民军队成长、诠释军人初心、传递家国情怀的核心文艺阵地。建国初期,百废待兴的华夏大地亟需精神力量的凝聚,军旅话剧承接革命文艺的优良传统,以质朴刚健的舞台表达,塑造革命英雄形象、弘扬艰苦奋斗精神,夯实全民的家国信念与奋斗底气。六七十年代,在社会思潮的迭代中,军旅话剧突破脸谱化、公式化的创作局限,聚焦和平年代军人的使命坚守与精神淬炼,挖掘平凡军营生活中的崇高力量,实现军事题材话剧的艺术突破。改革开放之后,思想解放的时代浪潮为军旅话剧注入全新活力,创作视野愈发开阔,叙事维度不断丰富,既回望革命岁月、传承红色基因,又直面时代变革、剖析军人精神困境,完成从宏大叙事向人文叙事、从单一宣教向情理交融的艺术转型。世纪之交的军旅话剧,更是兼容历史厚度与时代新意,在坚守军旅本色的同时拥抱多元审美,为当代军旅文艺体系奠定坚实的艺术根基与精神范式。
半个世纪的军旅话剧创作长河中,一代代军旅剧作家扎根军营、深耕生活、潜心创作,以赤诚的家国情怀、精湛的艺术功力、敏锐的时代洞察,打磨出一批经得起时间沉淀、经得起艺术推敲、经得起大众检验的经典剧作。这些作品不仅构筑了当代军旅话剧的艺术高峰,更以独特的英雄叙事范式,镌刻下不同时代的精神烙印,让军旅话剧成为跨越时空、滋养人心的红色文艺瑰宝。其中,沈西蒙的《霓虹灯下的哨兵》便是这一创作历程中的里程碑式作品,以细腻的人性描摹、鲜活的人物塑造、深刻的时代反思,开启了和平年代军旅话剧的全新创作维度,成为中国当代军旅文艺史上不朽的经典。
一、沈西蒙《霓虹灯下的哨兵》等经典剧作
在当代军旅话剧的经典谱系中,沈西蒙的创作兼具开创性与标杆性,其作品跳出传统军事题材话剧聚焦战场厮杀、革命攻坚的单一叙事框架,将镜头对准和平年代的军营生活与军人精神世界,以小见大、以情载道,实现了军旅话剧艺术表现力与思想穿透力的双重飞跃。沈西蒙作为新中国极具代表性的军旅剧作家,一生扎根军旅文艺创作一线,半生浸润军营生活、半生深耕舞台艺术,兼具战地文艺工作者的赤诚底色与专业剧作家的艺术修为。1920年,沈西蒙生于上海,少年时期亲历山河动荡、家国飘摇的岁月,早早投身抗日救亡运动,青年时代加入新四军,长期从事战地演剧与军营文艺工作。战火岁月的淬炼、基层军营的深耕、都市生活的洞察,让他既深谙军人的精神内核与使命担当,又洞悉时代变迁中的社会思潮与人性百态,为其后续经典剧作的创作积淀了丰厚的生活底蕴与艺术养分。早年创作的《战线》《杨根思》等作品,已然展现出其扎实的叙事功底与鲜明的军旅情怀,而《霓虹灯下的哨兵》的问世,则彻底奠定了他在当代军旅话剧史上的宗师地位,为和平年代军事题材话剧树立了全新的艺术标杆。
《霓虹灯下的哨兵》创作于1960年,正式发表于1963年《剧本》杂志第二期,由沈西蒙执笔,漠雁、吕兴臣参与集体创作,是一部扎根真实军营事迹、回应时代现实问题的现实主义经典话剧。剧本的创作缘起,源于时代赋予的文艺使命与真实的基层典型。新中国成立初期,硝烟散尽、万象更新,繁华都市迎来全新的发展生机,上海作为中国近代最繁华的都市,霓虹璀璨、市井繁华,与战火年代的艰苦环境形成极致反差。人民军队进驻大城市后,如何坚守初心、抵御浮华诱惑、永葆革命本色,成为新时代军队建设的重要课题,也是全社会关注的精神命题。1960年底,上海警备区部署文艺创作任务,要求为“南京路上好八连”创作舞台作品,记录连队驻守繁华都市、坚守革命初心的先进事迹。为打磨出贴合真实、直击人心的作品,沈西蒙带领创作团队深入八连驻地,与官兵同吃同住、朝夕相处,沉浸式体验连队的日常训练、生活起居与思想动态,扎根基层汲取最鲜活的创作素材,历时数年打磨修改,最终完成这部兼具现实意义与艺术价值的经典剧作。1963年,国防部正式授予该连队“南京路上好八连”荣誉称号,话剧的公演与荣誉的授予相互呼应,让平凡军营中的坚守故事传遍大江南北,引发全国范围内的热烈反响与深度共鸣。
整部话剧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上海南京路为叙事空间,以“南京路上好八连”的驻守生活为叙事主线,构建起繁华都市与铁血军营、世俗浮华与革命初心、时代诱惑与使命坚守的多重艺术对照。南京路十里霓虹、车水马龙,是近代中国商业文明与都市繁华的象征,充斥着奢靡风气、世俗诱惑与多元思潮;而驻守于此的解放军连队,源自艰苦的革命战场,秉承勤俭节约、艰苦奋斗、赤诚奉献的革命底色。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风气与精神底色的碰撞,构成了剧本最核心的戏剧冲突,也搭建起和平年代军人精神淬炼的艺术舞台。剧本没有刻意塑造高大全的完美英雄,没有堆砌宏大的革命叙事,而是以细腻的生活化笔触,描摹普通战士的成长蜕变、思想波动与心灵抉择,让崇高的革命精神落地于琐碎的日常、平凡的坚守与真实的人性之中。
在人物塑造层面,《霓虹灯下的哨兵》突破了建国初期军旅话剧人物脸谱化、形象同质化的创作桎梏,打造出一批有血有肉、有温度、有瑕疵、有成长的军人形象,让军旅英雄走出符号化的宣教框架,成为鲜活可感、真实可信的时代个体。剧中的核心人物各有特质、互为映衬,构成了立体饱满的军营人物群像。连长鲁大成沉稳刚毅、质朴务实,兼具军人的铁血担当与基层管理者的责任格局,始终坚守革命原则,带领连队坚守初心、砥砺前行,是连队的精神支柱与行动标杆。指导员路华温厚睿智、心思细腻,擅长洞察战士的思想动态,以润物无声的方式疏导思想困惑、凝聚军心士气,兼顾原则性与人文温度,是新时代军营思想建设的生动化身。新兵童阿男年少懵懂、心性活泼,出身都市家庭,沾染些许都市浮华习气,初入军营时纪律意识薄弱、思想认知浮躁,在军营的淬炼与战友的帮扶下,逐渐褪去浮躁、沉淀心性,明晰军人使命,完成从青涩少年到合格战士的蜕变成长,代表了新时代青年军人的成长轨迹。
剧中最具艺术张力与思想深度的人物,当属战士陈喜。陈喜出身贫苦,历经革命战火的洗礼,原本作风扎实、吃苦耐劳、初心纯粹,是连队的优秀骨干。但长期驻守繁华的南京路,终日浸润在霓虹璀璨的都市环境中,逐渐被世俗浮华所影响,思想悄然发生蜕变。他开始嫌弃军营生活的清贫艰苦,鄙夷家乡的质朴纯粹,厌倦乡土气息,沉迷都市的精致浮华,甚至疏远质朴善良的未婚妻春妮,滋生出骄傲自满、贪图安逸、脱离群众的不良风气。创作者没有将陈喜塑造成彻底堕落的反面形象,也没有简单否定其过往的革命功绩,而是真实还原其思想滑坡的渐进过程,精准捕捉和平年代军人面临的精神考验与人性困境。在连队战友的批评帮扶、指导员的耐心劝导、春妮的深情坚守与革命初心的自我唤醒下,陈喜最终幡然醒悟、改过自新,摒弃浮躁奢靡的思想杂念,重拾革命本色与军人初心,完成了深刻的自我救赎与精神重塑。陈喜的人物弧光,成为整部剧本最核心的艺术亮点,深刻诠释了和平年代“守初心比战硝烟更艰难”的时代命题,让军旅人物的成长兼具真实性与深刻性。
与此同时,春妮这一女性形象的塑造,为硬朗的军旅叙事注入了温润的人文底色。春妮质朴纯粹、坚韧善良、深明大义,扎根乡土、勤俭向善,坚守传统美德与革命初心,代表着朴素纯粹、忠贞赤诚的精神底色。面对陈喜的疏远与背弃,她没有怨怼指责,而是以包容理解的心态默默坚守,以深情与大义唤醒爱人的初心,其纯粹的品性、宽广的胸襟与坚定的信仰,与都市浮华的浮躁功利形成鲜明对比,成为净化军人心灵、坚守革命初心的精神标杆。这一人物的塑造,打破了早期军旅话剧女性形象边缘化、工具化的局限,以独立的人格魅力与精神价值,丰富了军旅话剧的人物谱系,让整部作品的情感层次与思想内涵愈发饱满厚重。
在叙事艺术层面,《霓虹灯下的哨兵》兼具精巧的戏剧结构、凝练的舞台表达与深远的思想意蕴,实现了艺术性与思想性的完美统一。剧本采用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明线描摹连队官兵驻守南京路、抵御浮华诱惑、坚守革命初心的军营生活与成长蜕变,暗线折射新中国成立初期都市社会的思潮迭代、风气变迁与时代转型,双线交织、互为支撑,让个人成长、军营建设与时代发展深度绑定,实现了小我与大我、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同频共振。戏剧冲突设置层层递进、张弛有度,既有日常军营生活的细碎矛盾、战士之间的思想分歧,也有浮华风气与革命初心的价值碰撞、世俗诱惑与军人使命的精神博弈,冲突真实细腻、贴合生活,没有刻意的戏剧化夸张,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舞台语言兼具质朴性与文学性、通俗性与深刻性,人物台词贴合人物身份、性格特质与成长语境,战士的对话刚健质朴、直白真挚,乡土人物的话语温润纯粹、饱含真情,都市人物的言语鲜活灵动、贴合时代,不同风格的台词交织映衬,让舞台表达极具层次感与感染力。同时,剧本巧妙运用环境意象构建象征体系,以“霓虹”象征和平年代的世俗浮华、物质诱惑与多元思潮,以“哨兵”象征军人的坚守担当、初心使命与精神防线,霓虹的绚烂喧嚣与哨兵的沉静坚守形成极致的审美对照,构筑出诗画兼具的舞台意境,让平淡的军营日常生出悠远的艺术韵味,尽显文笔的灵气与意境的悠远。
在思想内涵层面,《霓虹灯下的哨兵》跳出了传统军旅话剧“歌颂功绩、宣讲精神”的单一宣教框架,立足时代痛点,提出了极具前瞻性的时代命题。革命战争年代,军人的初心坚守体现在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战场厮杀之中;而和平建设年代,没有枪林弹雨的考验,没有生死存亡的抉择,军人的初心与使命更多体现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面对浮华诱惑的清醒自持、扎根岗位的无私奉献之中。剧本深刻揭示,和平年代最大的考验不再是战火的淬炼,而是物质的诱惑、精神的懈怠、初心的迷失,坚守革命本色、永葆军人初心,是比冲锋陷阵更持久、更艰难的修行。这一思想内核,不仅精准回应了六十年代军队建设与社会发展的核心诉求,更超越了特定时代的局限,成为贯穿当代军人精神建设的永恒命题,让作品拥有了跨越时代的思想生命力。
除《霓虹灯下的哨兵》之外,沈西蒙的多部军旅话剧作品,同样彰显出深厚的艺术功底与鲜明的时代特质,共同构筑起其经典创作体系。早期创作的革命题材话剧《杨根思》,以抗美援朝英雄杨根思的生平事迹为蓝本,聚焦战火纷飞的战场一线,描摹英雄舍生取义、以身许国的铁血担当,人物形象刚毅伟岸,叙事节奏铿锵有力,尽显革命英雄主义的磅礴气势,为早期军旅英雄叙事奠定了质朴刚健的艺术基调。《战线》立足解放战争的宏大历史背景,聚焦基层战士的战场成长与使命坚守,以宏大的战争叙事搭配细腻的人物刻画,全景式展现人民军队攻坚克难、奋勇前行的革命气魄,后成功改编为经典电影《南征北战》,实现了军旅文艺跨体裁的艺术突破。
纵观沈西蒙的整体创作,其作品始终坚守“扎根生活、立足时代、致敬军人、传递初心”的创作理念,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其一,题材选择兼具时代性与针对性,既回望革命战火的峥嵘岁月,歌颂革命英雄的赤诚担当,又聚焦和平年代的军营现实,直面军人的思想困境与时代考验,实现了战争题材与和平题材的双向深耕。其二,人物塑造摒弃公式化、脸谱化的创作套路,坚持“以人为本”的创作内核,既歌颂崇高、彰显伟大,又正视瑕疵、描摹成长,让英雄回归凡人、让崇高落地平凡,极具真实感与感染力。其三,思想表达摒弃生硬宣教、刻意拔高,以生活化的叙事、细腻化的情感、具象化的冲突,潜移默化传递家国情怀、革命初心与军人担当,情理交融、润物无声。其四,艺术表达兼具诗意灵气与现实质感,结构精巧、语言凝练、意境悠远,既有军旅文艺的刚健风骨,又有文学艺术的温润韵味,完美契合诗画相融的审美境界。沈西蒙的经典剧作,不仅丰富了当代军旅话剧的题材维度与艺术范式,更为后世军旅文艺创作树立了“扎根现实、以人为本、贴合时代、兼具风骨与温度”的创作标杆。
二、军旅话剧的英雄叙事与时代烙印
1949至2000年的半个世纪,是中国社会结构、思想文化、审美范式剧烈迭代的半个世纪,也是当代军旅话剧英雄叙事不断革新、精神内涵不断丰富、时代烙印不断清晰的半个世纪。军旅话剧作为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文艺载体,其英雄叙事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创作,而是特定时代社会思潮、价值取向、精神诉求的文艺具象化。从建国初期的革命英雄主义叙事,到六七十年代的初心坚守叙事,再到改革开放后的人文英雄叙事,直至世纪之交的多元精神叙事,军旅话剧的英雄形象塑造、叙事范式构建、精神内核表达,始终跟随时代步伐迭代演进,每一部经典作品、每一类英雄形象,都深深镌刻着专属的时代印记,承载着不同历史阶段的民族精神与家国信仰。梳理这五十年军旅话剧的英雄叙事流变与时代烙印,既能清晰窥见当代军旅话剧的艺术成长轨迹,更能深度解码新中国五十年的精神文明演进脉络。
建国初期(1949-1960年),是当代军旅话剧英雄叙事的奠基成型期,这一阶段的叙事核心是**革命英雄主义的集体建构**,镌刻着新中国立国兴邦的初心底色与奋斗底色。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历经百年战乱、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社会格局亟需强大的精神力量凝聚民心、提振士气、重塑民族自信。此时的军旅话剧,承接革命战争年代的文艺传统,以回望革命峥嵘、歌颂革命功勋、传承革命精神为核心使命,成为构建民族集体记忆、弘扬家国情怀的核心文艺阵地。这一阶段的英雄叙事,以宏大的革命历史为背景,以战争叙事为核心载体,聚焦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等重大革命历史事件,塑造了一批浴血奋战、舍生取义、无私奉献的革命英雄形象。
这一时期的军旅话剧英雄叙事,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质与艺术特征。其一,叙事视角以集体叙事为主、个体叙事为辅,英雄形象更多是革命集体精神的具象化身,而非独立的个体生命。作品着重凸显人民军队众志成城、攻坚克难、不怕牺牲的集体革命品格,英雄个体的成长与抉择始终依附于革命事业、民族解放的宏大主题,弱化个人情感、个体诉求与私人困境,强化家国大义、集体荣誉与革命信仰。其二,人物形象崇高刚健、纯粹伟岸,自带神圣的革命光环,人物性格鲜明质朴、善恶分明,坚守革命初心、恪守革命纪律、胸怀家国天下,没有复杂的思想困惑与人性挣扎,完美契合建国初期全民崇尚英雄、致敬奉献的社会审美。其三,叙事风格质朴刚健、昂扬向上,节奏铿锵有力、情感真挚热烈,摒弃繁复的艺术修饰,以直白真挚的舞台表达传递革命信仰,适配新中国成立初期蓬勃向上、奋勇争先的时代风气。
这一阶段的经典作品,皆深刻践行着集体化、崇高化的革命英雄叙事范式。除沈西蒙《杨根思》之外,《万水千山》《槐树庄》《甲午海战》等经典话剧,均以重大历史事件为依托,塑造出一批为国为民、舍生取义的革命英雄。《万水千山》全景式再现红军长征的壮阔征程,描摹革命战士跨越千山万水、不惧艰难险阻的坚韧品格,将长征精神具象为鲜活的英雄群像,让艰苦卓绝、奋勇前行的革命信念深入人心。《槐树庄》立足农村社会主义革命建设背景,塑造出郭大娘等坚守革命信仰、助力社会建设的基层英雄形象,将军旅革命精神与社会建设使命深度融合,彰显军民同心、共建家国的时代风貌。这些作品共同构筑了建国初期的英雄话语体系,为新生的共和国凝聚了磅礴的精神力量,让革命英雄主义成为贯穿时代的精神主流,深刻烙印在新中国的文艺基因与民族记忆之中。
六七十年代(1960-1978年),是当代军旅话剧英雄叙事的突破转型期,叙事核心从**战场革命英雄**转向**和平坚守英雄**,镌刻着和平年代初心淬炼、拒腐防变的时代命题。随着国家全面进入和平建设阶段,战火硝烟彻底散去,社会发展重心从革命斗争转向经济建设与社会治理,军旅话剧的创作语境发生根本性转变。战争年代的生死考验已然落幕,和平年代的精神考验悄然来临,如何坚守革命本色、抵御物质诱惑、永葆奋斗初心,成为军队建设与社会发展的核心课题,也成为这一阶段军旅话剧英雄叙事的核心内核。
以《霓虹灯下的哨兵》为核心代表的六七十年代军旅话剧,彻底打破了建国初期军旅话剧的叙事局限,实现了英雄叙事的重大艺术突破。其一,英雄场景从战火纷飞的战场转向繁华和平的都市军营,英雄的使命从浴血杀敌、保家卫国转向初心坚守、拒腐防变、扎根岗位、默默奉献,让英雄叙事走出历史回望的单一维度,直面当下的时代现实。其二,英雄形象从完美神圣的革命楷模转向有血有肉、有思有惑、有过有改的平凡个体,彻底摒弃了脸谱化、神圣化的人物塑造套路,正视军人在和平环境中的思想波动、人性弱点与精神困境,让英雄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可感、可学、可共情的身边人。其三,叙事内涵从单纯歌颂革命功绩、弘扬革命精神,转向深度剖析和平年代的精神考验、人性博弈与初心坚守,赋予英雄叙事更深刻的现实反思与人文厚度。
这一阶段的英雄叙事,精准回应了六七十年代的时代焦虑与精神诉求。新中国成立十余年后,物质生活逐步改善,社会风气悄然迭代,部分革命先辈与基层干部逐渐滋生懈怠浮躁、贪图安逸、脱离群众的不良风气,革命初心面临淡化、褪色的风险。军旅话剧敏锐捕捉这一时代痛点,以军人群体为缩影,通过普通战士的思想蜕变与自我救赎,警示全社会坚守初心、坚守本色、坚守底线,彰显出极强的现实针对性与时代警示性。此时的英雄,不再是仅凭热血与勇气冲锋的战场勇士,而是凭借自律与坚守对抗诱惑、守住本心、砥砺前行的时代坚守者,英雄的内涵从“无畏牺牲”升级为“恒久坚守”,英雄的精神价值愈发厚重、持久、贴近时代。《霓虹灯下的哨兵》中陈喜的蜕变与重生、八连官兵的坚守与成长,正是这一时代英雄叙事的最佳诠释,成为一代人坚守初心、砥砺奋进的精神标杆。
改革开放初期至九十年代(1978-2000年),是当代军旅话剧英雄叙事的成熟革新期,叙事核心从**单一精神坚守**转向**多元人文赋能**,镌刻着思想解放、时代变革、人文觉醒的时代烙印。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思想解放、文化多元、社会转型成为时代核心特质,市场经济的发展、外来文化的涌入、社会价值观的多元迭代,让整个民族的精神认知、审美取向与价值追求发生深刻变革。原本单一、纯粹、崇高的英雄叙事范式,已然无法适配多元的时代审美与丰富的人文诉求,军旅话剧顺势开启全方位的艺术革新与叙事升级,英雄叙事愈发立体、多元、人文、深刻。
这一阶段的军旅话剧英雄叙事,呈现出全新的艺术特质与时代内涵。其一,英雄形象彻底去神圣化、去符号化,全面走向生活化、个性化、立体化。创作者不再刻意拔高英雄形象、放大英雄功绩,而是充分挖掘军人的个体情感、内心困惑、成长烦恼与价值思考,正视军人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取舍抉择,让英雄兼具家国大义的崇高品格与凡人的温情底色。军人不再是单纯的革命工具、精神载体,而是拥有独立人格、鲜活思想、丰富情感的生命个体,英雄的崇高不再源于完美无缺,而是源于平凡生活中的坚守、困境中的担当、迷茫中的觉醒。
其二,叙事维度全面拓宽,实现历史与现实、宏大与微观、集体与个体的多维融合。创作者既回望革命历史,挖掘革命岁月中英雄的精神内核,传承红色基因与革命精神;又立足当下军营,聚焦新时代军人的训练生活、使命担当、情感世界与成长困境,描摹和平年代军人的奉献与坚守;更前瞻时代未来,探讨市场经济浪潮下军人的价值坚守、精神追求与使命担当,让英雄叙事兼具历史厚度、现实温度与未来深度。相较于前期单一的线性叙事,这一阶段的叙事结构更加灵活多元,叙事视角更加细腻微观,叙事层次更加丰富立体。
其三,精神内涵愈发丰富多元,突破了单一革命英雄主义的内核局限,融入家国情怀、人文关怀、职业信仰、青春理想、责任担当等多重精神维度。改革开放后,社会发展不再局限于政治建设与革命建设,人文觉醒、个体价值、精神富足成为新的时代追求。军旅话剧顺势打破单一的宣教式精神表达,在坚守爱国主义、集体主义、革命英雄主义核心底色的基础上,深入挖掘军人的青春价值、职业尊严、人生追求与情感诉求,让英雄精神不再是冰冷的时代口号,而是鲜活的生命信仰与温暖的人文力量。九十年代之后,军旅话剧更是融入问题意识与反思精神,直面军营建设中的现实问题、军人面临的时代困境、新旧观念的碰撞冲突,让英雄叙事兼具歌颂性与批判性、传承性与创新性,艺术质感与思想深度实现全面跃升。
这一阶段涌现出大批优质军旅话剧作品,共同丰富了新时代的英雄叙事体系。剧作家姚远、王俭、孟冰等新一代军旅文艺创作者,承接前辈的艺术初心,贴合新时代的审美需求,以轻盈灵动又深刻厚重的艺术笔触,打磨出一批兼具时代新意与军旅本色的经典作品。这些作品摆脱了传统正剧的刻板庄重,融入轻喜剧的灵动表达、生活化的叙事节奏、细腻化的人文情感,让严肃的军旅题材生出鲜活的时代气息。作品中的英雄形象,既有坚守岗位、默默奉献的基层官兵,也有勇于革新、锐意进取的军营开拓者,还有直面困境、坚守初心的青年军人,人物身份更加多元,性格特质更加鲜活,精神追求更加丰富,全方位展现了改革开放后人民军队的精神风貌与时代担当。
纵观1949至2000年军旅话剧英雄叙事的完整流变轨迹,其时代烙印清晰深刻、层层递进,完整复刻了新中国五十年的社会迭代与精神演进。建国初期的英雄叙事,是战乱之后民族精神的重塑与觉醒,彰显的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奋勇争先的立国底气;六七十年代的英雄叙事,是和平时代初心使命的坚守与淬炼,彰显的是民族稳步发展中拒腐防变、砥砺前行的立身骨气;改革开放至世纪之交的英雄叙事,是时代变革中人文精神的觉醒与升华,彰显的是民族开放包容、与时俱进的时代锐气。不同阶段的英雄叙事,虽范式不同、内涵各异,却始终坚守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家国至上、无私奉献、坚守担当、赤诚忠诚,这一核心底色贯穿五十年军旅话剧创作始终,成为军旅话剧永不褪色的精神根脉。
五十年的军旅话剧创作,以舞台为纸、以初心为笔、以时代为墨,书写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军人精神史诗、民族成长史诗。沈西蒙等一代代军旅剧作家,以赤诚的家国情怀、精湛的艺术功力、敏锐的时代洞察,突破艺术局限、贴合时代脉搏、深耕人文内核,让军旅话剧既保有刚健厚重的军旅风骨,又兼具灵动诗意的艺术韵味,既承载着红色文艺的精神使命,又回应着不同时代的人文诉求。其构建的英雄叙事范式、沉淀的时代精神内涵、打磨的经典艺术作品,不仅铸就了1949至2000年军旅话剧的艺术高峰,更为新世纪当代军旅戏剧与影视的创新发展,奠定了坚实的艺术根基、丰厚的精神底蕴与成熟的创作范式,让红色军旅文艺跨越时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从霓虹灯下的初心坚守,到战火岁月的铁血担当;从集体崇高的革命颂歌,到个体鲜活的人文叙事,当代军旅话剧用半个世纪的坚守与革新,完成了艺术形态的迭代升级与精神内涵的层层深化。它不仅是记录人民军队成长历程的文艺载体,更是映照新中国时代变迁、承载民族精神信仰的精神丰碑,以诗一般的灵气、画一般的意境,镌刻下属于中国军人、属于中华民族的永恒精神荣光。
第二节 军旅电影的黄金时代
山河为卷,光影为笔,新中国成立后的半个世纪,中国军旅电影在时代浪潮的涤荡与淬炼中,走过了一段从峥嵘初绽到百花盛放、从宏大叙事到人性深耕的黄金征程。1949至2000年的光影长河里,军旅电影始终与民族命运、时代思潮同频共振,以银幕为疆场,以影像为薪火,镌刻人民军队的铁血征程,承载民族复兴的精神求索。这半个世纪的创作流变,并非单一的题材延续,而是一场持续迭代的艺术革新与思想突围:建国初期的战争片以史诗格局定格革命荣光,筑牢红色影像的精神根基;新时期的军旅影像以人文觉醒打破叙事桎梏,完成英雄书写的现代转型;而贯穿始终的意识形态表达,则在时代变迁中不断解构、重构、升华,构建起兼具家国气度、人文温度与时代深度的军旅影像美学体系。
军旅电影的黄金时代,是艺术范式逐步成熟的时代,也是精神话语不断丰盈的时代。从黑白银幕上硝烟弥漫的革命战场,到彩色镜头里细腻鲜活的军人群像,从二元明晰的革命叙事到多维立体的人性书写,军旅电影挣脱了单一宣教的创作桎梏,在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集体大义与个体微光、时代使命与人文情怀的平衡中,构筑起独属于中国军旅影像的审美范式与精神谱系。那些跨越岁月的经典影片,不仅是记录战争与军旅的影像档案,更是映照时代精神、承载民族记忆、传递价值信仰的文化载体,以诗性的意境、深刻的思辨、真挚的共情,成为中国当代文艺史上最厚重、最动人的光影篇章。
一、建国初期的战争片:烽火铸史,光影立魂
新中国成立之初,华夏大地刚脱战火硝烟,山河重整、百废待兴,民族亟待在精神层面完成革命记忆的沉淀、红色信仰的建构与家国情怀的凝聚。1949至1970年代中期,以《南征北战》《上甘岭》为核心的一批战争题材影片应运而生,成为建国初期军旅电影的创作主流。这一时期的军旅影像,扎根真实革命战事,立足新生政权的精神建构需求,以恢弘的叙事格局、质朴的艺术表达、纯粹的英雄书写,定格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等重大历史场景,还原人民军队的战斗征程,凝练不畏强暴、不怕牺牲、团结奋进、赤诚报国的革命精神,为新生的共和国筑牢红色精神根基,开启了中国军旅电影史诗叙事的黄金序章。
建国初期的战争片,诞生于特殊的历史语境之中。历经百年战乱与民族求索,新中国的成立终结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苦难岁月,革命胜利的荣光、民族独立的自豪、人民解放的喜悦,成为全社会最真挚、最浓烈的时代情绪。彼时的文艺创作,肩负着记录革命历史、弘扬革命精神、凝聚民族力量、巩固新生政权的时代使命。军旅战争片作为最具感染力、最具传播力的文艺载体,自然成为红色文化传播、革命精神传承、意识形态建构的核心阵地。这一时期的创作者大多亲历战火岁月,怀揣对革命先烈的赤诚敬畏、对人民军队的深厚情怀、对新生祖国的无限热忱,以纪实性的创作态度、史诗性的叙事视野,将真实战事转化为光影语言,让革命历史走出史料典籍,走进大众视野,让红色信仰扎根人心、代代相传。
《南征北战》作为新中国第一部全景式解放战争史诗影片,堪称建国初期军旅电影的巅峰之作,奠定了中国革命战争片的经典叙事范式与美学基调。影片聚焦1947年华东战场的战略转折关键时期,以恢弘的战争视野、严谨的叙事逻辑、鲜活的人物群像,完整呈现了人民解放军从战略撤退到战略反攻的完整历程,深刻诠释了“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民心为本、谋略制胜”的革命战争智慧。不同于传统战争题材作品侧重单一战役刻画、聚焦个体英雄冲锋的叙事模式,《南征北战》跳出局部战事的局限,将战场博弈、民心向背、战略抉择、军民同心融为一体,以宏观视野俯瞰解放战争的历史大势,以细腻笔触描摹战场内外的众生百态,构建起“战争叙事+战略思辨+家国情怀”的多维叙事体系。
影片最卓越的艺术突破,在于对革命战争本质的深度解构与辩证书写。影片开篇便直面“胜利为何需要撤退”的核心命题,打破了传统战争片一味渲染冲锋杀敌、连战连捷的单一叙事,真实还原了革命战争的曲折性与复杂性。解放战争初期,敌我力量悬殊,人民解放军摒弃硬碰硬的战术短板,主动放弃部分城池,以战略性撤退保存有生力量,诱敌深入、伺机破局。影片通过战场指挥员的战略研判、基层战士的坚守担当、普通百姓的鼎力支持,层层铺展“撤退不是退让,隐忍只为决胜”的深层逻辑,生动诠释了人民战争的战略智慧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种不回避困境、不美化战争、不简化历史的创作态度,让影片的历史厚度与思想深度远超同时代作品,成为革命历史影像纪实的典范之作。
在人物塑造上,《南征北战》彻底颠覆了旧文艺作品中英雄脸谱化、反派扁平化的创作弊端,实现了革命人物群像的立体化塑造。影片没有刻意塑造无所不能的完美英雄,而是以真实的军旅生态为底色,刻画了一批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革命军人:高营长沉稳睿智、临危不乱,兼具战略眼光与战场魄力,在战局变幻中坚守初心、精准破局;战士们质朴纯粹、热血赤诚,既有冲锋陷阵的无畏勇气,也有面对困境的坚韧隐忍;基层干部务实担当、心系群众,始终坚守军民同心的革命初心。同时,影片对国民党军队的刻画也摒弃了单纯的丑化与矮化,既展现其装备精良、气势汹汹的外在态势,也揭露其军心涣散、民心尽失、战略僵化的内在弊端,通过敌我双方的多维对比,深刻印证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历史真理,让革命胜利的必然性有了最坚实的叙事支撑。
如果说《南征北战》以宏观史诗格局书写了解放战争的战略宏图,那么《上甘岭》则以微观战场视角镌刻了抗美援朝的铁血忠魂,一宏一微、一谋一勇,共同构筑起建国初期军旅战争片的艺术高峰。1952年的上甘岭战役,是抗美援朝战争中最惨烈、最悲壮、最震撼的一场阵地攻防战,在狭小的坑道阵地之上,中国人民志愿军将士面对装备悬殊、火力碾压的敌军,以血肉之躯坚守阵地、浴血奋战,用钢铁意志铸就了抗美援朝的精神丰碑。影片《上甘岭》立足坑道作战的真实场景,摒弃宏大的战争全景叙事,将镜头聚焦于方寸坑道之中,以小见大、以微见宏,通过一个连队的坚守与抗争,还原极致残酷的战场环境,彰显志愿军将士超越生死、无惧强敌、忠诚报国的英雄气节。
影片最动人的艺术魅力,在于对绝境军旅生态与军人精神世界的极致刻画。上甘岭战役的坑道战场,是人类战争史上最艰苦的作战环境之一:炮火封锁之下,坑道内外隔绝,缺水、缺粮、缺药、缺弹药,空气污浊、伤病缠身、昼夜难眠,敌军的轮番轰炸、贴身突袭时刻威胁着将士们的生命。影片没有刻意弱化战争的残酷,反而真实还原了坑道内的绝境困境:战士们干裂的嘴唇、疲惫的面容、带伤的身躯,缺水时强忍干渴坚守阵地,伤病员强忍剧痛坚守岗位,年轻战士在炮火中悄然牺牲,平凡的生命在绝境中绽放最耀眼的光芒。这种直面苦难、直面牺牲、直面残酷的写实表达,让英雄形象摆脱了悬浮的符号化叙事,变得真实可感、直击人心。
在极致残酷的战场底色之上,影片着力铺陈志愿军将士的精神光辉,实现了残酷现实与浪漫情怀、铁血意志与温柔初心的完美交融。坑道之内,绝境之中,战士们没有消沉颓废、没有畏惧退缩,而是以革命乐观主义直面苦难、以集体主义凝聚力量:闲暇之时的欢声笑语、困境之中的相互扶持、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牺牲之时的坦然从容,让冰冷的战场生出温暖的人性温度。影片中传唱至今的主题曲《我的祖国》,以悠扬婉转的旋律、质朴深情的歌词,将战场将士的家国情怀推向极致。“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诗意画面,与炮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残酷战场形成强烈的视听对比,以远方故土的锦绣山河、安宁岁月,映照将士们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初心使命,让个体的牺牲超越了战场胜负的狭隘维度,升华为守护家国安宁、捍卫民族尊严的崇高信仰,形成了刚柔并济、意境悠远的独特美学风格。
建国初期的军旅战争片,构建了一套完整且成熟的革命意识形态表达体系,成为新时代红色精神建构的核心载体。这一时期的影片,始终坚守“历史真实为基、革命精神为魂、家国大义为核”的创作内核,通过真实战事的影像还原,完成了三大核心价值的传递与建构。其一,诠释革命胜利的历史必然性,通过敌我力量、民心向背、精神意志的多维对比,印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是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核心力量,筑牢民众对党的信仰、对国家的认同、对革命道路的笃定。其二,凝练人民军队的精神谱系,将不畏强敌、坚韧不拔、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革命英雄主义,转化为具象的影像符号,让红色精神可感、可知、可传承。其三,凝聚全民奋进的时代力量,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以革命先烈的牺牲与坚守激励国人砥砺前行,为国家建设、民族复兴注入磅礴的精神动力。
从艺术审美层面而言,建国初期的军旅电影开创了中国红色影像的崇高美学范式。影片以朴素写实的镜头语言、严谨规整的叙事结构、真挚纯粹的情感表达,摒弃浮华雕琢的艺术技巧,以真实为底色、以赤诚为内核,营造出雄浑壮阔、庄重崇高、悲壮昂扬的审美意境。镜头之下,硝烟山河尽显苍茫壮阔,铁血军人尽显忠勇赤诚,革命征程尽显厚重峥嵘,诗性的意境与历史的厚重深度交融,让每一部影片都兼具史料价值、艺术价值与精神价值。这一时期的创作,不仅奠定了中国军旅电影的叙事框架与美学基调,更培育了全民的红色审美与家国情怀,为后续军旅电影的多元化发展筑牢了坚实的艺术根基与精神根基。
二、新时期军旅电影的探索:人文觉醒与艺术突围——以《高山下的花环》电影改编为中心
1978年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开启了中国文艺创作的思想解放新纪元,也推动军旅电影走出建国初期的经典叙事范式,迈入多元化探索、人本化突围的全新发展阶段。历经数十年的积淀与发展,军旅电影不再局限于单纯的革命历史复刻、英雄精神宣教与宏大意识形态宣讲,而是挣脱固化的创作桎梏,转向对现实军旅生态的深度观照、对军人个体命运的细腻描摹、对人性复杂维度的深度挖掘、对时代社会问题的理性反思。1980年代的新时期军旅电影,以思想解放为内核、以人文觉醒为特质、以艺术创新为路径,完成了从“宏大叙事至上”到“宏大与微观共生”、从“符号化英雄”到“立体化凡人”、从“单一宣教”到“思辨共情”的根本性转型,迎来了军旅电影黄金时代的巅峰篇章。
在新时期军旅电影的创新浪潮中,1984年上映的《高山下的花环》无疑是里程碑式的巅峰之作。影片改编自李存葆同名中篇小说,以对越自卫反击战为叙事背景,跳出传统战争片“重战事、轻人性、重宣教、轻现实”的创作套路,将镜头从宏大的战场博弈转向军营百态、人性冷暖、社会现实与生命思辨,以极致的现实主义笔触、深刻的人文关怀、真诚的情感表达、锐利的现实反思,打破了十七年军旅电影的叙事范式与美学局限,实现了军旅电影的人文突围与艺术升级。影片既承载着保家卫国的家国大义、舍生取义的英雄情怀,也直面着时代转型期的社会矛盾、人性弱点与现实困境,让军旅影像告别单一的崇高叙事,拥有了厚重的现实温度、深刻的思辨深度与永恒的人性厚度,成为中国军旅电影史上不可逾越的艺术高峰。
新时期的思想解放浪潮,是《高山下的花环》实现艺术突破与思想革新的核心时代语境。1980年代的中国,正处于新旧体制交替、思想观念革新、社会思潮激荡的关键转型期,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蓬勃兴起,文艺创作彻底摆脱了此前公式化、概念化、脸谱化的创作桎梏,开始回归文学本质、回归人性本真、回归现实本源。文艺创作者不再满足于悬浮的宏大叙事与刻板的价值宣教,而是主动扎根现实土壤、聚焦个体命运、深挖人性内核、反思时代问题。这种整体的文艺革新思潮,深刻影响了军旅电影的创作转向,让军旅影像从“革命历史的影像复刻”转向“现实人生的深度书写”,从“集体精神的单向宣讲”转向“个体与集体、理想与现实、崇高与平凡的多维思辨”。《高山下的花环》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应运而生,成为新时期军旅电影人文觉醒、现实突围的集大成之作。
相较于建国初期《南征北战》《上甘岭》的经典叙事范式,《高山下的花环》实现了全方位、深层次的艺术革新与思想突破。建国初期的战争片,以革命历史战事为核心,聚焦宏大的战略格局与纯粹的英雄精神,人物形象趋于完美崇高,叙事逻辑清晰规整,意识形态表达直白鲜明,整体呈现出庄重崇高、昂扬纯粹的艺术特质。而《高山下的花环》彻底打破了这种固化范式,不再将战争作为单纯的英雄试炼场,而是将战场作为映照人性、折射社会、拷问初心、审视时代的镜像载体,以战争为切入点,穿透军营叙事的边界,延伸至整个社会的现实百态与时代症结,实现了军旅叙事与社会叙事、英雄书写与人性书写、崇高表达与现实反思的完美融合。
影片最核心的突破,是彻底颠覆了军旅影像的英雄塑造范式,完成了从“符号化英雄”到“生活化凡人英雄”的根本性转型。在传统军旅战争片中,英雄人物往往是崇高精神的具象符号,形象完美、意志坚定、毫无瑕疵,承载着纯粹的价值宣教功能,却缺少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与纠结彷徨。而《高山下的花环》中的军人形象,褪去了悬浮的神圣光环,回归了最真实的凡人本色,每一个人物都立体鲜活、有血有肉、真实可感,兼具平凡的人性弱点与极致的精神崇高。影片摒弃了非黑即白的人物塑造模式,以包容、客观、细腻的视角,刻画了一组性格迥异、命运不同、初心相通的当代军人群像,让英雄真正走下神坛、走进人间。
连长梁三喜是影片中最温润厚重、最具共情力的英雄形象,他承载着普通军人的赤诚、善良、担当与隐忍。出身农家的他,质朴敦厚、恪尽职守、体恤战友、心系家国,常年扎根军营、默默奉献,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有脚踏实地的坚守付出。他心怀柔情,牵挂年迈的母亲、清贫的家庭,常年省吃俭用,为家庭积攒微薄积蓄;他胸怀大义,面对边境战事,主动请缨奔赴前线,义无反顾扛起保家卫国的使命;他心怀赤诚,对待战友真诚宽厚,对待职责敬畏坚守,将平凡的军旅人生活成了崇高的英雄模样。战场之上,他冲锋在前、浴血杀敌,用生命守护国土安宁;牺牲之际,他没有牵挂功名荣誉,只留下一张欠账单,嘱托战友代为偿还家中债务,留给家人无尽的思念与清贫的生活。“中国,是我的,可也是你的”,这句质朴无华的告白,道尽了普通军人最纯粹的家国情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直击人心,让平凡生命的崇高力量震撼人心。
与梁三喜形成鲜明对照又相互映衬的,是高干子弟赵蒙生的成长蜕变轨迹,这一人物的塑造,是影片突破传统叙事、彰显人文深度与现实勇气的关键所在。影片开篇,赵蒙生带着优越的家庭背景、精致的个人私心踏入军营,初衷并非保家卫国、坚守初心,而是将军营当作仕途跳板,一心谋求安稳仕途、早日调离基层。他养尊处优、心思浮躁、贪图安逸、畏惧艰苦,与基层军营的质朴氛围、严苛纪律、奉献底色格格不入,甚至在战事来临之际,依托母亲的特权关系,试图调离前线、规避牺牲,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安危、集体利益之上,赤裸裸展现了时代转型期特权思想、利己主义的现实症结。
影片最深刻的叙事张力,在于对赵蒙生蜕变过程的真实细腻刻画,摒弃了生硬的人物转变套路,实现了人性觉醒的自然落地。前线的硝烟战火、战友的赤诚担当、牺牲的惨烈悲壮,彻底击碎了赵蒙生的私心杂念。他亲眼目睹平凡战友为家国义无反顾、为同袍舍生取义,亲眼见证质朴英雄用血肉之躯守护山河,亲眼感受军营集体的赤诚初心与家国大义。在生死考验、英雄感召、现实洗礼中,他逐渐褪去精致的利己主义,摒弃特权阶层的傲慢与狭隘,正视自身的渺小与浅薄,完成了从自私怯懦到勇敢担当、从浮躁功利到赤诚纯粹的人性蜕变。战后,他拒绝家庭的特权安排,主动坚守军营、传承战友遗志、扛起责任担当,用余生的坚守完成自我救赎与初心沉淀。赵蒙生的成长线,不仅是个体人性的觉醒蜕变,更折射出时代转型期青年群体的思想成长轨迹,让影片拥有了超越军旅题材的普世价值。
除却核心人物的立体塑造,影片对群像人物的刻画同样细腻深刻、极具力量,构建起鲜活立体的当代军人精神图谱。靳开来性格耿直、敢说敢言、嫉恶如仇,不迎合世俗、不依附权贵,敢于直面军营与社会的现实弊病,坚守本心、刚正不阿,却因耿直性情不被世俗包容,牺牲后甚至未能获得应有的荣誉,其悲情命运道尽了平凡英雄的无奈与赤诚;年轻战士小北京,心怀热血、朝气蓬勃、信仰纯粹,怀揣报国初心奔赴战场,青春正好、韶华未盛,便定格在硝烟战场,用年轻生命诠释青春担当与家国忠诚。每一个人物都有独特的性格特质、鲜明的人生轨迹、真实的人性短板,没有完美的圣人,只有平凡的勇者,正是这份真实,让影片的英雄书写极具共情力与感染力。
相较于传统军旅电影侧重战事叙事的创作特点,《高山下的花环》大胆突破叙事重心,形成了“轻战事、重人性、轻硝烟、重情怀”的独特叙事格局。影片并未花费大量篇幅渲染战争的激烈场面、刻画战场的攻防博弈,而是将叙事重心放在战前军营的生活百态、人物的情感纠葛、思想碰撞,战后的牺牲反思、抚恤百态、人性拷问与社会观照之上。战争只是故事的背景载体,人性的觉醒、精神的升华、时代的反思、初心的坚守,才是影片的核心内核。影片通过战前军营的日常相处、矛盾冲突、情感羁绊,铺垫人物的性格底色与思想格局;通过战场的生死考验、残酷牺牲,淬炼人物的精神信仰与家国情怀;通过战后的抚恤争议、人情冷暖、现实矛盾,反思时代弊病、拷问人性良知、彰显英雄价值,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让叙事兼具生活温度、情感深度与思想厚度。
影片最珍贵的艺术品格,在于其直面现实、敢于思辨、勇于批判的现实主义精神,这也是其超越同时代军旅作品的核心特质。影片没有刻意粉饰时代、美化现实,而是大胆直面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转型症结,深刻揭露特权思想、官僚主义、利己主义对军营生态、社会风气的侵蚀。赵蒙生母亲依托特权为儿子谋私利、走后门,无视军队纪律、漠视家国大义,将个人权势凌驾于集体利益、国家安危之上;战功评定、抚恤分配中的人情纠葛、利益博弈,凸显世俗功利对英雄荣誉的消解与冲击。这些真实的现实刻画,打破了军旅影像纯粹崇高的单一叙事,让作品扎根真实的社会土壤,不再是悬浮的精神宣教,而是直面时代、反思现实、拷问初心的深刻文艺作品。
但影片的批判与反思,从未陷入消极解构、全盘否定的误区,而是在批判弊病的同时坚守崇高信仰,在直面现实的同时传递正向价值,实现了批判精神与理想情怀的完美平衡。影片揭露特权弊病,却更大力歌颂平凡军人的无私奉献、赤诚报国;直面人性弱点,却更深刻彰显人性的光辉与崇高;反思时代症结,却更坚定传递家国大义、忠诚担当的永恒价值。梁三喜的质朴坚守、无私奉献,靳开来的刚正不阿、初心不改,普通战士的舍生取义、青春赴死,平凡家属的深明大义、隐忍奉献,共同构筑起时代的精神脊梁,让影片在现实批判之外,始终充盈着温暖的力量、崇高的信仰与坚定的希望,形成了“于平凡见伟大、于残酷见赤诚、于现实见崇高”的独特美学意境。
在艺术表达层面,《高山下的花环》兼具细腻的人文质感与雄浑的家国气度,文笔凝练深情、镜头温润厚重,叙事张弛有度、意境悠远绵长。影片摒弃了宏大壮阔的镜头语言与激昂热烈的叙事基调,以平实细腻、质朴真诚的镜头视角,捕捉军营日常的烟火气息、人物内心的细微波动、人性深处的冷暖微光。战前军营的欢声笑语、战友间的朝夕相伴、家人间的温情牵挂,温柔纯粹、治愈人心;战场之上的铁血坚守、生死抉择、悲壮牺牲,雄浑厚重、震撼人心;战后的人情冷暖、现实博弈、初心坚守,深沉克制、引人深思。刚柔并济的叙事节奏、虚实相生的镜头意境、真挚纯粹的情感表达,让影片兼具诗性的意境美感与深刻的思想力量,达到了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高度统一。
三、军旅电影与意识形态表达:时代流变中的精神建构与价值升华
纵观1949至2000年军旅电影黄金时代的创作流变,从建国初期的革命战争史诗,到新时期的人文军旅书写,军旅电影的艺术范式、叙事视角、人物塑造、审美风格历经多次革新迭代,但始终不变的,是其承载意识形态表达、完成时代精神建构、传递民族核心价值的核心使命。军旅电影的意识形态表达,并非僵化刻板的政治宣教,而是随时代变迁、社会发展、思想革新不断解构、重构、丰盈、升华的动态过程,是文艺与时代、艺术与政治、个体与集体、人性与信仰深度对话的影像结晶。半个世纪的军旅影像流变,清晰勾勒出新中国民族精神、家国信仰、价值观念的演进轨迹,完成了从革命政权合法性建构到民族精神传承、从集体主义宣讲到人性崇高重塑、从时代价值传递到人文理想坚守的层层升华。
建国初期军旅电影的意识形态表达,核心内核是革命历史的正当性确认、新生政权的合法性建构与集体主义精神的全民培育。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刚刚完成政权更迭、民族刚刚实现独立解放,全社会亟需建立统一的历史认知、坚定的政治信仰与凝聚的民族共识。彼时的军旅战争片,以真实的革命战事为载体,通过全景式的历史还原、鲜明的正邪对比、清晰的成败逻辑,系统梳理中国革命的奋斗历程,深刻诠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人民军队为人民”的核心真理,从影像层面完成革命历史的权威叙事与正确解读。影片通过刻画人民军队不畏强敌、浴血奋战、为民谋利、为国奉献的光辉形象,揭露反动势力的腐朽落后、民心尽失,让广大民众直观感知革命胜利的来之不易、新生政权的正义必然,从而坚定对党的领导、社会主义道路、人民军队的信仰认同,筑牢新生共和国的政治根基与思想根基。
同时,建国初期的军旅影像,构建了以集体主义、革命英雄主义、家国至上为核心的时代价值体系。在百废待兴、举国奋进的建设年代,国家发展、民族复兴需要全民凝聚力量、同心奋进,需要无私奉献、艰苦奋斗的精神支撑。《南征北战》《上甘岭》等经典影片,着力渲染军民同心、众志成城、团结奋进、舍小家为大家的集体主义精神,弱化个体的私欲诉求、个人得失,强调集体利益、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将个体的生命价值、人生理想完全融入革命事业、国家建设、民族复兴的宏大征程之中。影片中的英雄,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集体的缩影、时代的象征,他们的牺牲与奉献,不是为了个人功名,而是为了集体胜利、家国安宁、人民幸福。这种集体主义的意识形态表达,契合了建国初期的时代发展需求,培育了全民无私奉献、艰苦奋斗、团结奋进的精神品格,为新中国的建设发展注入了磅礴的精神动力。
这一时期的意识形态表达,呈现出鲜明的崇高性、纯粹性、统一性特质,整体叙事规整明朗、价值导向清晰、精神内核纯粹。影片的叙事逻辑善恶分明、正邪清晰,没有复杂的人性博弈、模糊的价值边界、纠结的现实矛盾,一切叙事都服务于革命精神宣讲、家国信仰建构、集体价值传递。这种直白纯粹、庄重崇高的意识形态表达,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必然选择,精准契合了新生政权巩固、民族精神凝聚、全民思想统一的时代需求,快速完成了红色文化的普及、红色信仰的扎根、红色精神的传承,为中国军旅电影的意识形态表达奠定了坚实的核心基调。
进入新时期,随着思想解放浪潮的推进、社会转型的深化、文艺观念的革新,军旅电影的意识形态表达彻底摆脱了建国初期单一化、刻板化、宣教化的固化模式,实现了全方位的革新升级,呈现出多元化、人本化、思辨化、生活化的全新特质。如果说建国初期的意识形态表达以“集体至上、宣教为主、崇高纯粹”为核心,那么新时期的意识形态表达,则以“人本觉醒、现实观照、思辨深刻、情理共生”为内核,完成了从“单向度价值宣讲”到“多维度精神建构”的根本性转型。以《高山下的花环》为代表的新时期军旅影片,不再将意识形态表达局限于家国大义、革命精神的单一宣讲,而是将其融入人性书写、现实反思、个体成长、时代思辨之中,让主流价值不再是悬浮的口号,而是落地生根、浸润人心的精神力量,实现了意识形态表达的艺术化、生活化、共情化升级。
新时期军旅电影意识形态表达的核心突破,是**个体价值与集体价值的辩证统一**,彻底重构了中国式英雄观与价值观。传统军旅影像的意识形态表达,往往刻意弱化个体、凸显集体,将个体价值完全依附于集体价值,忽视人的主体性与个体诉求。而新时期的军旅影像,正视个体的人性需求、情感诉求、生命价值,承认普通人的私欲、短板、脆弱与迷茫,不再将英雄塑造成无懈可击的精神符号,而是将崇高信仰根植于平凡人性之中。赵蒙生的私心与蜕变、梁三喜的平凡与崇高、靳开来的耿直与遗憾,都是个体人性的真实呈现,而他们最终的坚守、奉献与牺牲,则是集体主义、家国大义的生动彰显。影片深刻诠释了最真挚的家国情怀,从来不是摒弃个体的刻意崇高,而是平凡人跨越私心、坚守大义的主动抉择;最动人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神圣伟岸,而是普通人直面生死、挺身而出的赤诚担当。这种个体与集体辩证共生的价值表达,让主流意识形态摆脱了刻板生硬的宣教感,变得鲜活真实、温暖有力、深入人心。
其次,新时期军旅电影的意识形态表达,实现了**现实批判与理想坚守的深度融合**,让时代精神建构更具深度与力量。建国初期的军旅影像,侧重歌颂与弘扬,着力展现革命历程的光辉、革命精神的崇高,规避时代弊病与现实矛盾。而新时期的军旅影像,秉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敢于直面时代转型期的社会问题、人性短板、风气弊病,以锐利的视角反思特权主义、利己主义、官僚主义对社会生态、精神信仰的侵蚀,展现时代发展进程中的矛盾与阵痛。这种大胆的现实批判,并非否定时代、解构崇高,而是为了更好地坚守理想、重塑信仰、净化风气。影片通过对比特权利己的狭隘卑微与无私奉献的崇高伟大,通过反思现实弊病、拷问人性良知,更加凸显集体主义、家国情怀、无私奉献的珍贵价值,让主流价值的传递不再是空洞的宣讲,而是基于现实反思的深刻认同,让时代精神的建构更具针对性、深刻性与说服力。
同时,新时期的意识形态表达,完成了**英雄美学的现代转型**,构建了兼具传统底蕴与时代特质的红色审美体系。建国初期的英雄美学,以崇高、悲壮、昂扬、纯粹为核心,侧重宏大叙事的震撼力与精神宣讲的感染力;而新时期的英雄美学,融入了浓郁的人文情怀与生活质感,兼具崇高之美与平凡之美、悲壮之美与温情之美、宏大之美与细微之美。英雄不再是脱离生活、脱离人性的神圣符号,而是扎根生活、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平凡勇者;崇高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精神标杆,而是融入日常、见于坚守、归于本心的价值追求。影片通过细腻的人性书写、温暖的生活叙事、深刻的现实思辨,让红色信仰、家国大义、奉献精神真正落地生根,成为普通人可感知、可认同、可践行的精神追求,极大地拓展了军旅影像意识形态表达的审美边界与传播广度。
纵观1949至2000年军旅电影黄金时代的意识形态流变,其本质是中国社会精神文明建设、民族价值观念迭代、文艺创作思想革新的生动缩影。建国初期的军旅影像,以纯粹崇高的集体主义叙事,完成了新生共和国的精神奠基与信仰启蒙,让红色基因、家国情怀扎根全民心底;新时期的军旅影像,以人本化、思辨化、现实化的创新表达,完成了主流价值的现代转型与人文升华,让红色精神摆脱刻板固化的标签,适配新时代的社会发展与大众审美。半个世纪的创作迭代中,军旅电影的叙事形式、艺术风格、表达维度不断革新,但始终坚守的核心内核从未改变:始终扎根民族土壤、紧扣时代脉搏、承载家国情怀、传递正向价值,始终以影像为薪火,传承红色基因、弘扬英雄精神、凝聚民族力量、建构时代信仰。
军旅电影黄金时代的所有经典创作,都印证了一个核心真理:优秀的主旋律文艺作品,从来不是生硬的意识形态宣教,而是艺术审美、人文关怀、时代精神、核心价值的深度融合。建国初期的经典影片,以史诗格局承载革命信仰,以质朴艺术诠释家国大义,让崇高精神浸润人心;新时期的创新作品,以人文视角观照个体命运,以现实思辨升华时代价值,让红色信仰永葆生机。从《南征北战》《上甘岭》的革命史诗书写,到《高山下的花环》的人文现实突围,军旅电影在时代流变中不断突破自我、革新表达,既守住了红色文艺的精神底色,又开拓了军旅影像的艺术边界,构建起兼具历史厚度、人文温度、思想深度、审美高度的军旅文艺体系。
回望1949至2000年军旅电影的黄金征程,光影流转间,烽火岁月得以永存,英雄精神得以赓续,时代信仰得以传承。这些跨越岁月的经典影像,既是记录人民军队铁血征程的影像史诗,也是承载民族精神、凝聚家国情怀的文化瑰宝,更是见证时代发展、引领价值成长的精神旗帜。其独特的艺术范式、深厚的人文内涵、成熟的意识形态表达,不仅铸就了中国军旅电影的黄金时代,更为后世军旅文艺的创新发展、红色文化的传承弘扬、民族精神的凝聚升华,提供了丰厚的艺术滋养、深刻的思想启迪与永恒的精神力量,在中国当代文艺发展史与民族精神建构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经久不衰的璀璨篇章。
第三节 军旅电视剧的起步
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中国文艺版图,始终回荡着军旅书写的雄浑乐章。1949至2000年的半个世纪,是中国军旅文艺从单一宣教范式走向多元审美表达、从舞台叙事走向光影叙事的蜕变纪元。相较于军旅话剧的深耕积淀、军旅电影的经典积淀,军旅电视剧作为新兴视听艺术载体,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下悄然起步,于九十年代完成从萌芽试探到蓬勃兴盛的历史性跨越。它承接了红色文艺的精神血脉,吸纳了当代文学的思想锋芒,适配了电视媒介的大众传播特质,最终构筑起兼具家国厚度、人性温度与艺术精度的影像体系。欲厘清当代军旅电视剧的发展脉络,必先聚焦九十年代这一关键转型期,探析其兴起的时代肌理、艺术特质,解码军旅文学与电视剧深度联姻的美学逻辑与文体价值,窥见中国军旅影视从启蒙起步到走向成熟的完整蜕变轨迹。
一、1990年代军旅电视剧的兴起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正处在社会转型的关键节点。市场经济浪潮席卷全国,大众文化蓬勃兴起,传统精英文艺的叙事范式逐步解构,通俗视听艺术成为全民文化消费的主流形态。电视媒介的全面普及,彻底重塑了国人的文艺接收方式,取代报纸、广播、电影成为覆盖面最广、渗透力最强的大众传播载体。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军旅电视剧挣脱了八十年代的稚嫩试探,突破了单一题材、刻板叙事、宣教至上的创作桎梏,迎来规模化、精品化、多元化的发展春天,正式完成行业起步与审美成型,成为中国当代文艺格局中极具辨识度与精神力量的重要创作门类。这场兴盛并非偶然的文艺热潮,而是时代语境、行业发展、社会心理、军事变革多重力量交织共振的必然结果,有着深厚的时代底色与内在发展逻辑。
时代社会语境的更迭,为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的兴起筑牢了现实根基。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打破了封闭的文化生态,为文艺创作解锁了思想枷锁,但彼时的军旅影视创作仍未摆脱传统叙事的束缚,多聚焦于革命战争叙事、英雄模范颂歌,题材狭窄、人物扁平、表达单一,难以适配新时代大众的审美需求。步入九十年代,社会结构深刻调整,民众的文化审美从被动接受宣教式文艺,转向主动追求个性化、生活化、人性化的艺术表达,对军旅题材的认知也彻底跳出“战争叙事”的单一维度,开始渴望看见和平年代军人的真实生存状态、精神世界与家国担当。与此同时,国际军事格局的剧变重塑了全民军事认知,1991年海湾战争的爆发,让国人直观见识到现代高科技战争的全新形态,传统陆战思维、常规军事理念受到强烈冲击,全社会掀起关注国防建设、聚焦军队现代化转型的军事文化热潮。民众对强军建设的期待、对军人群体的敬畏、对国防安全的思考,转化为强劲的市场需求,为军旅电视剧的创作传播提供了广阔的受众土壤。这种社会心理的转变,让军旅题材摆脱了小众红色题材的局限,成为兼具主流价值与大众吸引力的优质创作赛道,为行业兴起注入了核心动力。
文艺体制与行业生态的完善,为军旅电视剧的蓬勃发展搭建了专业平台。九十年代是中国电视剧产业规范化、体系化发展的黄金时期,相较于八十年代零散化、个体化的创作模式,这一阶段的电视剧行业逐步形成策划、创作、拍摄、播出、评奖、复盘的完整产业闭环。国家文艺政策持续赋能主旋律题材创作,大力扶持反映时代精神、弘扬民族正气、彰显家国情怀的文艺作品,为军旅电视剧提供了宽松的创作环境与政策支撑。各大军区、军队文艺团体相继成立专业电视剧制作机构,八一电影制片厂、各军区电视艺术中心等专业创作单位落地生根,集结了一批深耕军旅题材、熟悉军营生活、兼具文学素养与影像思维的专业创作者,彻底改变了早期军旅电视剧创作团队业余化、制作粗糙化的短板。
与此同时,国内影视评奖体系日趋成熟,飞天奖、金鹰奖、全军电视剧金星奖等专业奖项的设立与完善,构建起军旅电视剧的行业评价标准,以专业评奖引领创作风向,激励创作者深耕精品、打磨细节、创新表达。政策扶持、专业团队、行业规范、奖项激励的多重赋能,让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的创作数量稳步攀升,艺术质量实现跨越式提升,创作队伍不断壮大,题材类型持续拓展,彻底告别了起步初期的稚嫩与粗放,迈入规范化、精品化的发展快车道。
大众审美迭代与媒介变革,为军旅电视剧的传播普及拓宽了边界。九十年代,电视机完成全民普及,从城市家庭走向乡村院落,电视收视成为国人最主要的日常文化消费方式。相较于电影的院线局限、话剧的场地约束,电视剧时长灵活、叙事细腻、观看便捷、受众广泛的特质,完美适配大众日常审美需求。市场经济催生的大众文化浪潮,让文艺创作彻底走出精英化、殿堂化的小众圈层,走向生活化、通俗化、大众化。传统军旅文艺重集体、轻个体,重宣教、轻共情的叙事模式,已无法适配新时代观众的审美诉求。九十年代的军旅电视剧精准捕捉审美变革趋势,完成根本性的艺术转型:叙事视角从宏大历史叙事下沉到个体生命体验,人物塑造从完美英雄范式转向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立体军人形象,主题表达从单一的政治宣教转向家国情怀、人性光辉、青春理想、使命担当的多元融合。这种贴合大众审美、贴近现实生活、兼具温度与深度的艺术表达,让军旅电视剧突破圈层壁垒,实现全民热播,成为兼具主流价值引领与大众审美价值的标杆性题材。
军事现代化转型的时代命题,为军旅电视剧注入了全新的思想内核。八十年代的军旅创作,多聚焦于过往战争的追忆与英雄精神的缅怀,而九十年代正值中国人民解放军推进现代化、正规化、信息化转型的关键时期。面对国际军事格局的全新变革与现代战争形态的迭代升级,中国军队开启全方位改革,从作战理念、装备技术、人才培养到军营建设,都发生了颠覆性变化。军队的转型实践,为军旅电视剧提供了鲜活、真实、极具时代性的创作素材,让创作视角从“回望战争”转向“聚焦和平、直面转型、书写强军”。创作者立足时代现场,深入军营一线,捕捉军队现代化建设中的探索与突破、矛盾与成长,书写和平年代军人的坚守与奉献、迷茫与成长,让军旅电视剧成为记录时代强军进程、展现军人时代风貌、传播国防理念的重要文艺载体,彻底扭转了传统军旅题材题材固化、内容陈旧、脱离时代的困境。
多重时代力量的交织共振,造就了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的全面兴盛,也形成了区别于其他时代、其他题材的鲜明艺术特质。其一,题材格局全面拓宽,彻底打破了战争题材一统天下的局面,衍生出军营青春、军旅成长、国防建设、军医风采、军属生活、军民同心、军队改革等多元题材赛道,覆盖和平年代军旅生活的方方面面,构建起全方位、立体化的军旅影像谱系。其二,人物塑造实现人性突围,摒弃了高大全、脸谱化、符号化的英雄塑造模式,着力挖掘军人的个体情感、青春理想、世俗温情与精神困境,塑造出兼具家国大义与人间烟火的立体人物,让英雄形象落地生根、可亲可感。其三,叙事范式日趋成熟,融合宏大叙事与微观叙事,以个体命运折射时代变迁,以军营日常映照家国格局,实现主旋律价值与大众审美、艺术表达与思想深度的完美平衡。其四,艺术风格多元融合,兼具现实主义的质朴厚重、浪漫主义的诗意昂扬、大众文艺的通俗鲜活,画面意境凝练悠远,叙事节奏张弛有度,文字表达兼具文学灵气与影像质感,形成独树一帜的军旅影像美学。
这一时期涌现出一大批兼具口碑与影响力的标杆性作品,成为军旅电视剧兴起的核心见证。1997年播出的《和平年代》,是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的巅峰之作,该剧跳出战争叙事的固有框架,聚焦改革开放背景下的和平军营,以几代军人的成长与坚守、抉择与奉献,书写和平年代国防建设的时代命题,深刻探讨了和平语境下军人的价值归属、使命意义与精神坚守,荣获飞天奖长篇连续剧一等奖,成为现实题材军旅剧的典范。同年播出的《红十字方队》,以军医大学学子的青春成长为核心,聚焦军旅青春、理想信仰与青春蜕变,用细腻温柔的叙事勾勒军旅青春的热血与纯粹、迷茫与坚守,画面清新、叙事诗意、情感真挚,开创了军旅青春题材的全新叙事范式,收获全民热议。除此之外,《潮起潮落》《雪震》《突出重围》等作品相继出圈,或回望峥嵘岁月、传承红色精神,或聚焦军队改革、书写强军征程,或描摹军营日常、诠释军人初心,共同构筑了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的繁荣图景,标志着中国军旅电视剧正式完成起步,走向成熟发展的全新阶段。
二、军旅文学与电视剧的早期联姻
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的蓬勃兴起,绝非单纯影像技术的独立突破,而是文学与影视双向赋能、深度共生的艺术成果。纵观中国军旅影视的发展脉络,文学始终是其精神根基与艺术源头。从1949年至今,军旅文学始终走在军旅影视创作的前沿,以深厚的思想积淀、细腻的人性书写、凝练的语言美学、宏大的家国叙事,为影视创作提供核心素材、精神内核、人物原型与叙事范式。八十年代军旅电视剧尚处于萌芽摸索阶段,创作多零散浅层,与文学的联结较为疏离,而步入九十年代,随着电视剧艺术的成熟、军旅文学的繁荣、大众审美的升级,二者完成深度绑定、双向赋能,形成稳固且极具生命力的联姻格局。这种联姻并非简单的文本改编、内容移植,而是精神内核的同频共振、艺术美学的双向交融、叙事体系的互补重构,构建起文学赋能影像、影像传播文学的良性文艺生态,为军旅电视剧的起步与成熟奠定了最坚实的艺术根基。
军旅文学与电视剧的早期联姻,有着深刻的时代文艺逻辑与内在美学契合。从文艺传承脉络来看,新中国成立以来,军旅文学始终是当代文学的核心支柱之一。十七年时期的革命历史军旅文学、新时期的反思军旅文学、九十年代的现实军旅文学,历经数十年积淀,形成了完备的叙事体系、成熟的美学范式、深厚的精神底蕴,诞生了大量思想深刻、人物鲜活、叙事成熟、意境悠远的经典文本。这些文学作品扎根军营、立足时代、关照人性、胸怀家国,既承载着红色革命精神、军人使命担当、民族家国情怀,又兼具个体生命思考、人性深度挖掘、时代问题反思,完美契合军旅电视剧的创作内核与价值表达需求,为影视改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质素材库。相较于原创影视剧本的浅层化、模式化、同质化,成熟的军旅文学文本拥有更扎实的叙事逻辑、更立体的人物塑造、更深刻的思想内涵、更细腻的情感表达,能够有效弥补早期军旅电视剧创作思想浅薄、叙事粗糙、人物扁平的短板,助力军旅电视剧快速完成艺术升级与品质跃迁。
从艺术本体特质来看,文学与影视的媒介共性,为二者联姻提供了天然的适配基础。文学以文字为载体,通过意象营造、叙事铺陈、心理描摹、意境渲染,构建兼具思想性与审美性的精神世界;电视剧以影像为载体,通过镜头语言、画面构图、人物表演、场景叙事,还原现实、传递情感、表达思想。二者虽媒介形态不同,但核心创作逻辑高度一致,均以叙事为核心、以人物为骨架、以情感为脉络、以思想为内核,追求故事的完整性、人物的立体性、情感的真实性、主题的深刻性。优秀的军旅文学作品自带强烈的画面感与镜头感,文字叙事中蕴含着场景层次、光影意境、人物动态,天然适配影像转化;而电视剧具象化、可视化、大众化的传播优势,能够将文学文字中抽象的情感、深邃的思想、悠远的意境,转化为直观可感的视听语言,让小众的文学精品走向大众视野,实现精神价值与艺术魅力的广泛传播。这种媒介互补、美学互通、价值共生的特质,让军旅文学与电视剧的联姻成为双向成就的必然选择。
九十年代特殊的文艺生态,进一步推动了二者联姻的深度与广度,形成规模化、精品化的改编创作热潮。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当代文学完成思想转型,告别了单一的政治叙事与集体叙事,走向人性书写、个体叙事、现实反思的多元维度。军旅文学率先完成审美革新,打破传统红色书写的固化模式,不再局限于歌颂英雄、宣讲精神,而是深入军营肌理、扎根军人生活、挖掘个体人性、反思时代命题,书写和平年代军人的青春与迷茫、坚守与抉择、牺牲与热爱,描摹军营生活的烟火气息与精神底色,探讨家国大义与个体价值的辩证关系。这种贴合时代、贴近现实、饱含人性温度与思想深度的文学创作,精准契合九十年代大众的审美需求与电视剧的创作转型方向。与此同时,电视剧行业快速发展,市场亟需优质、成熟、有深度、有温度的原创内容填充播出赛道,而全新剧本创作周期长、难度大、质量参差不齐,成熟文学作品的影视改编成为最高效、最稳妥、最高质的创作路径。供需双向契合,直接推动军旅文学影视改编热潮全面爆发,形成文学孵化影视、影视反哺文学的良性文艺闭环。
相较于其他题材的文学影视改编,九十年代军旅题材的文影联姻呈现出独树一帜的艺术特质,摆脱了简单文本复刻、内容平移的浅层改编误区,实现了艺术的二次创作与美学的迭代升级,形成极具辨识度的联姻结构。其核心特质首先体现为精神内核的高度同构与双向升华。军旅文学的核心精神,是家国至上的赤子情怀、舍己为公的奉献精神、坚守初心的使命担当、直面苦难的坚韧品格、青春无悔的理想信仰,这也是军旅电视剧永恒的价值内核与精神底色。在早期联姻创作中,影视改编始终坚守文学原作的精神内核,完整保留原作的家国格局、人性温度与思想深度,绝不刻意娱乐化、通俗化消解主旋律价值。同时,依托影像艺术的具象化优势,将文字中抽象的精神品格、情感意蕴、理想信仰,通过军营场景、军人言行、生活细节、情感纠葛具象呈现,让宏大的家国情怀落地为可感可知的个体故事,让深邃的人性思考融入鲜活的日常叙事,实现精神价值的通俗化传播与深度化升华。
其次,形成了家国同构、情理共生的经典叙事范式,成为九十年代军旅文影联姻的标志性美学成果。九十年代之前的军旅文艺,多割裂家国叙事与个体生活,重家国大义、轻个体情感,重集体荣誉、轻个人成长,叙事宏大却略显空洞。而九十年代的军旅文学率先突破这一桎梏,构建起家、军、国三位一体的同构叙事模式,将个体青春、家庭温情、军营生活、家国使命深度融合。优秀的军旅文学作品以普通军人的成长轨迹为线索,以家庭情感为纽带,串联起军营训练、国防建设、时代变革、家国发展的宏大叙事,让个体命运紧随时代浪潮,让家国情怀扎根个体生活,实现宏大叙事与微观叙事的完美平衡。
这种全新的叙事范式被军旅电视剧完整吸纳并优化升级,形成成熟的影视叙事体系。《和平年代》便是这一联姻范式的集大成之作,该剧改编自优质军旅文学文本,以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尾声为叙事起点,聚焦和平年代军人的职业坚守与人生抉择,将军人的军旅担当、家庭责任、青春遗憾、理想坚守融为一体。剧中既有军队现代化改革的宏大时代背景,又有军人夫妻的温情纠葛、战友之间的赤诚情谊、青年军人的成长蜕变,以数个军人家庭的悲欢沉浮、几代军人的薪火相传,折射出整个时代国防建设的发展变迁与强军事业的蓬勃进程。家国同构的叙事模式,让主旋律叙事不再空洞生硬,让军旅故事充满人间烟火与人性温度,实现了思想深度、艺术质感与大众口碑的三重突破,成为九十年代军旅文影联姻最核心的艺术成果。
再者,实现了文学意境与影像美学的双向交融,塑造出诗意悠远、雄浑温润的独特军旅美学。九十年代的优秀军旅文学,兼具刚健雄浑的家国气魄与细腻温婉的人性诗意,文字凝练优美、意象丰富悠远、叙事张弛有度,自带浓郁的画面意境与情感张力,摆脱了传统红色文本的生硬刻板,兼具文学性与审美性。这种极具灵气的文学特质,为电视剧影像创作提供了绝佳的美学蓝本。影视创作者深度解读文学原作的意境内核,以镜头语言复刻文字诗意,用画面构图还原文学意境,用光影色调烘托情感氛围,让文字中的山河壮阔、军营肃穆、青春纯粹、温情细腻,转化为具象的影像美学。
经典作品《红十字方队》完美诠释了这种文影交融的美学魅力。其文学原作笔触清新、意境悠远,以青春诗意的笔触描摹军医学子的校园生活与军旅成长,没有激烈的战争冲突,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却以细腻的心理描摹、纯粹的青春情感、坚定的理想信仰,勾勒出和平年代军旅青春的独特风貌。电视剧改编创作中,创作者精准捕捉原作的诗意内核,以清新温润的镜头语言、干净通透的画面色调、舒缓细腻的叙事节奏,还原文学文本中的青春意境与人性温情。林间的晨练、灯下的读书、训练场的汗水、病房的坚守、学子间的嬉笑与别离,一个个细腻鲜活的画面,串联起军旅青春的热血与温柔、迷茫与成长,让雄浑的军旅题材生出诗意盎然的青春气息,形成刚柔并济、意境悠远的独特影像美学,尽显文学的灵气与影像的质感。
除了美学与叙事的革新,军旅文学与电视剧的早期联姻,还推动了军旅题材创作的专业化、体系化发展,构建起成熟的创作生态。在联姻之前,军旅电视剧创作缺乏成熟的文本支撑,题材选择单一、人物塑造固化、叙事逻辑粗糙、思想表达浅薄,多为政策宣教式的浅层创作。而军旅文学的深度介入,为电视剧创作提供了成熟的人物范式、叙事框架、主题维度与思想深度,引导军旅电视剧从浅层影像叙事走向深度人文叙事。文学创作者深厚的人文素养、细腻的生活洞察、深刻的时代思考,弥补了影视创作重形式、轻内涵的短板,让军旅电视剧摆脱通俗娱乐剧的浅层属性,升华为兼具思想价值、艺术价值与时代价值的主旋律精品文艺。
与此同时,影视传播的大众化特质,也反哺了军旅文学的发展与普及。九十年代的军旅文学虽佳作频出,但文学传播圈层有限,受众多为文学爱好者,影响力相对局限。而电视剧全民传播的优势,让小众的文学精品走进千家万户,让更多观众通过影像叙事了解军旅文学、读懂军人精神、感悟家国情怀,极大拓宽了军旅文学的传播边界与影响力。这种双向赋能的良性循环,激励更多作家深耕军旅题材,创作出更贴合时代、贴合大众、贴合影视改编规律的优质文学文本,也推动更多影视创作者聚焦军旅题材,打磨精品力作,共同推动九十年代军旅文艺的整体繁荣。
从文艺史发展维度审视,九十年代军旅文学与电视剧的早期联姻,不仅推动了军旅电视剧的起步成熟,更重塑了当代军旅文艺的发展格局,奠定了新世纪军旅影视的创作根基。这场联姻彻底打破了传统军旅文艺的叙事桎梏与审美局限,确立了人性化、生活化、诗意化、时代化的全新军旅美学范式,构建起家国同构、情理共生、虚实相融的成熟叙事体系。它让军旅文艺告别了单一的宣教属性,兼具思想的深度、人性的温度、艺术的精度、审美的广度,既坚守主流价值的精神底色,又贴合大众审美的时代需求,实现了主旋律文艺与大众文化的完美共生。
相较于八十年代的稚嫩摸索,九十年代的军旅文影联姻已然形成体系化、精品化、常态化的创作格局,不再是零散的文本改编,而是全方位、深层次的艺术融合与美学革新。文学为影视铸魂立骨,赋予作品精神厚度与人文底蕴,让影像叙事有根、有魂、有温度;影视为文学赋能拓界,赋予文本具象生命力与广泛传播力,让文字力量落地、生根、传远方。二者双向滋养、彼此成就,共同完成了当代军旅电视剧的艺术启蒙与审美定型,让军旅电视剧从边缘小众题材,成长为中国当代文艺版图中不可或缺的核心门类,为2000年后军旅影视的多元化、高质量发展,积累了宝贵的创作经验、成熟的叙事范式与深厚的艺术底蕴。
回望1990年代军旅电视剧的兴起之路与文影联姻的发展历程,可见这一段文艺发展史,不仅是一种艺术体裁的成长蜕变史,更是一个时代精神的缩影、一代人的家国情怀书写。在市场经济喧嚣四起、大众文化多元涌动的九十年代,军旅电视剧依托文学的精神滋养,坚守家国初心、传承红色血脉、书写军人风骨、描摹时代风貌,以诗意的艺术表达、深刻的人文思考、鲜活的时代叙事,为喧嚣的大众文艺市场注入了雄浑纯粹的精神力量。其形成的艺术范式、美学特质、精神内核,跨越时代、历久弥新,始终为当代军旅影视创作提供着深刻的借鉴与启示,彰显出经典文艺的永恒生命力。
第十二章 军旅文学理论批评(1949-2000)
第一节 前十七年:理论批评的乏善可陈
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为中国当代文学划定了全新的历史坐标系,也让军旅文学彻底告别了战争年代的即兴书写、战地宣教的粗放形态,正式迈入制度化、规范化的文艺发展序列。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是当代军旅文学破土生长、蓬勃丰产的黄金时期,一批扎根革命战争、淬炼军旅风骨、书写军人信仰的经典作品次第涌现,构筑起当代文学史上独具雄浑气象的军旅文学版图。相较于创作领域的繁花盛放、硕果累累,这一时期的军旅文学理论批评却呈现出极致的失衡与失语状态,始终徘徊在文艺审美与政治话语的夹缝之中,未能构建起独立、自觉、系统的理论体系,也未能形成与创作实绩相匹配的批评生态。
纵观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整体发展态势,创作的自主突围与批评的被动桎梏形成了鲜明的时代反差。创作主体以战地阅历为底色、以革命精神为内核、以人文感知为触角,在题材拓展、人物塑造、叙事建构、意境营造上不断突破边界,实现了自发的艺术精进;而理论批评则始终被裹挟在主流政治话语体系之中,以政治标尺为唯一评判准则,以意识形态宣教为核心功能,丧失了文学批评本该具备的审美研判、艺术反思、理论建构与创作引领功能。这种“创作前行、批评停滞”的结构性失衡,造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单轮滚动、单兵突进”的独特发展格局,也为后续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畸形发展、审美弱化、范式固化埋下了深层的历史伏笔。纵观十七年文学整体脉络,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乏善可陈,并非偶然的个体现象,而是特定时代文艺体制、话语范式、人才生态与传播语境共同催生的必然结果,其格局特质、缺失表征与历史局限,值得深度溯源与系统思辨。
一、政治批评主导下的理论格局
十七年的中国文艺体系,始终遵循“文艺为政治服务、为工农兵服务”的核心准则,文学的意识形态属性被无限放大,审美属性、艺术属性、本体属性则被持续弱化。在这一宏观文艺范式的统摄下,军旅文学作为承载革命叙事、英雄叙事、红色叙事的核心文体,天然成为政治话语落地生根的重要载体,其理论批评格局从诞生之初便被深度政治化、规范化、工具化,彻底形成了政治标准统摄一切、艺术标准附庸化、理论建构浅表化的单一格局。彼时的军旅文学理论批评,已然脱离了纯粹的文学研究范畴,不再是对文本艺术特质、审美价值、叙事规律、人文内涵的专业研判,而是成为落实文艺政策、规整创作方向、传导革命理念、凝聚意识形态的重要政治媒介,构建起一套高度同质化、工具化、规范化的批评话语体系。
这一理论格局的形成,有着清晰的历史溯源与政策根基。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确立的文艺方针,贯穿了十七年文艺发展的全过程,成为军旅文学创作与批评的根本纲领。《讲话》明确的文艺的工农兵方向、革命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文艺服务于革命事业的核心宗旨,为战后军旅文学的发展划定了绝对边界。新中国成立后,文艺体制的全面制度化、规范化,进一步强化了政治对文学的绝对主导地位。全国文艺工作统一纳入国家意识形态建设体系,军旅文学作为书写人民军队征程、弘扬革命英雄主义、塑造工农兵英雄形象的核心文艺品类,其创作导向、批评标准、价值尺度均被纳入统一的政治规范之中,彻底终结了战争年代军旅文艺多元、自由、即兴的发展状态。
在这一时代语境下,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率先确立了“政治优先、思想至上”的核心评判逻辑,形成了固定的批评范式。所有军旅文本的研判解读,首要标准并非艺术技巧的优劣、审美意境的高低、人文思考的深浅,而是政治立场的正误、思想导向的端正、革命精神的彰显、宣教功能的强弱。批评家的核心工作,并非挖掘文本的文学价值与艺术创新,而是核验文本是否契合主流意识形态要求、是否精准传递革命理念、是否能够发挥教化大众、弘扬正气、凝聚民心的政治功能。这种评判逻辑彻底颠覆了文学批评的本体属性,让军旅文学批评从“文学审美阐释”沦为“意识形态校验”,理论研究的学术性、专业性、思辨性被彻底消解。
从具体的理论建构与批评实践来看,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格局呈现出高度单一化、同质化、浅表化的鲜明特征,无多元思潮的碰撞,无独立理论的创新,无深度思辨的突破,一切批评话语均围绕主流政治话语展开,形成了闭环式的理论生态。彼时的军旅文学批评文本,大体可归为三类形态,且三类文本均难以突破政治范式的桎梏,不具备独立的理论价值。其一为时政式作品短评,多刊发于《文艺报》《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报》等有限的官方报刊,篇幅短小、范式固定、语言规整,核心内容均是阐释文本的革命意义、政治价值、宣教作用,对艺术细节、叙事技巧、人物肌理、审美特质的探讨寥寥无几,文字刻板、立意趋同、毫无新意。其二为作家创作谈,多为军旅作家结合自身创作经历的经验总结,侧重讲述创作过程中如何坚守革命立场、还原战争历史、塑造英雄形象、传递革命精神,本质是创作立场的自我申明与政治理念的自我阐释,并非系统性的理论梳理与学术反思,缺乏理论高度与思辨深度。其三为批判性文论,这类文本往往带有浓厚的时代火药味,超越了正常的文艺争鸣范畴,针对部分偏离主流范式的作品与创作倾向展开政治层面的批判与纠偏,立场先行、结论预设、思辨匮乏,重在规范创作秩序、强化意识形态管控,毫无文学批评的包容度与专业性。
政治主导的理论格局,首先催生了军旅文学批评“英雄叙事单一化”的固定范式,让英雄主义书写与评判形成绝对的政治标准答案。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核心创作命题,是歌颂人民战争的伟大胜利、彰显人民军队的革命品格、塑造无产阶级英雄形象、传承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这一命题被政治话语绝对固化,成为不可逾越的创作与批评红线。在批评实践中,凡是符合“高大全”英雄范式、凸显集体主义、彰显革命忠诚、摒弃个人私欲的军旅文本,便会被无条件推崇、高度褒扬,被认定为立场坚定、思想纯正、价值崇高的优秀作品;而但凡触及军人个体情感、人性弱点、战争创伤、个体困惑的文本,便会被判定为思想偏差、立场偏移、格调低下,遭到批评质疑甚至全盘否定。这种单一的评判标准,彻底禁锢了军旅文学的创作思维与批评视野,让英雄形象剥离了人性温度,沦为政治理念的载体,让军旅叙事放弃了多元表达,陷入公式化、模式化的困境。
1963年《解放军文艺》发起的“四好连队、五好战士、新人新事”大型征文活动,是这一批评范式的集中落地与极致体现。此次征文以发掘军营新人新事、弘扬部队优良作风、彰显社会主义军营新风为核心导向,聚焦基层连队的建设成果与普通战士的精神风貌,产出了大量贴合时代主旋律的军旅作品。而针对此次征文的所有批评评论,均统一围绕政治价值展开,核心评价维度集中于作品是否精准展现部队建设成就、是否生动传递革命奋斗精神、是否能够树立青年榜样、是否具备思想教化功能。评论家艾克思《为革命英雄唱赞歌——喜读“四好连队、五好战士、新人新事”征文》一文,便是此类批评的典型代表,全文摒弃艺术审美分析,单纯强调作品的政治站位与宣教意义,将文艺创作完全等同于意识形态宣传,充分印证了彼时军旅批评政治至上的核心特质。在这一批评逻辑的引导与约束下,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英雄叙事彻底固化为“纯粹崇高、毫无瑕疵、绝对忠诚、无私奉献”的单一模板,人性的复杂、生命的多元、个体的悲欢全部被宏大的革命叙事遮蔽,文本的审美张力与人文深度持续弱化。
与此同时,政治批评主导的格局,彻底消解了文学批评的审美独立性与理论自主性,让军旅文学理论沦为政治文艺的附属工具,无法形成自主的学科体系与学术脉络。正常的文学理论批评,应当具备阐释创作规律、总结艺术经验、反思创作弊端、引领创作革新、构建学科体系的核心功能,是文学发展的重要驱动力。但在十七年的政治语境中,军旅文学理论批评完全丧失了独立品格,始终处于被动服从、被动适配的从属地位。理论研究无需探索军旅文学的审美特质、叙事规律、文体特征、精神内核,无需辨析战争书写的艺术边界、军人形象的塑造维度、军旅意境的营造范式,只需紧跟文艺政策、贴合时代导向、服务政治需求、规整创作秩序。
这种工具化的理论生态,直接导致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领域呈现出全面的浅表化、同质化、空白化状态。纵观十七年文论史料,几乎找不到一篇具备深度思辨、独立视角、系统建构的军旅文学理论文章,也没有诞生一部能够梳理创作脉络、总结艺术规律、构建理论框架的学术专著。所有批评文本均是同质化的政治阐释、套路化的价值颂扬、公式化的作品点评,缺乏学术创新、思想锋芒与审美洞见。洪子诚在梳理当代十七年文学批评生态时曾精准指出,这一时期的文学批评并非个性化的审美鉴赏与科学化的文本解读,而是体现政治意图、裁决文艺活动、规范创作生态的工具,承担着确立文艺规范、打击异质创作、巩固意识形态权威的核心职责。这一论断,精准概括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本质属性,道尽了其丧失独立、沦为附庸的根本困境。
除此之外,政治主导的理论格局还催生了“思想标准绝对化、艺术标准边缘化”的价值失衡,形成了“重内容轻形式、重思想轻审美、重宣教轻人文”的固化批评生态。在彼时的批评体系中,作品的思想正确性、政治纯粹性、宣教有效性是绝对核心,而叙事技巧、语言艺术、结构匠心、意境营造、人物塑造的艺术性等核心文学要素,均沦为无足轻重的附属品。很多军旅文本即便叙事粗糙、语言直白、结构僵化、人物扁平、意境单薄,只要政治立场坚定、思想导向正确、革命主题鲜明,便会被奉为经典、大力推广;反之,部分文本具备极高的艺术质感、鲜活的人物形象、独特的叙事风格、悠远的审美意境,一旦思想表达稍有偏差、叙事视角稍有多元、人物塑造稍有烟火气,便会被全盘否定、严厉批判。
这种极致失衡的价值评判体系,不仅扼杀了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审美思辨能力,也反向制约了创作的艺术突破,让十七年军旅文学长期在公式化、概念化的困境中徘徊。创作者为规避政治风险、贴合批评标准,主动放弃个性化的艺术表达、多元化的叙事视角、人性化的人物塑造,刻意迎合主流政治范式,导致大量作品主题趋同、结构雷同、人物同质、语言刻板,艺术创新动力持续衰减。理论批评本应是创作的镜子与灯塔,能够及时发现创作短板、指引艺术突破方向,但在政治话语的桎梏下,批评彻底沦为创作的枷锁,不仅无法赋能创作,反而固化了创作范式,让军旅文学的艺术生命力难以释放。
从理论思潮的演进维度来看,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格局呈现出绝对的单一性与封闭性,无思潮碰撞、无学术争鸣、无理论革新。当代文学史上的思潮涌动、理论突破、学术思辨,大多源于不同观念、不同视角、不同流派的碰撞交融,但十七年的军旅文学批评领域,完全不存在多元话语共生的生态。所有批评主体共享一套政治评判标准、遵循统一的批评范式、坚守一致的价值立场,无人敢于突破固有框架进行独立思辨,无人能够跳出意识形态视角开展纯粹的文学审美研究。无论是资深文艺评论家,还是军旅作家的创作评论,亦或是报刊编辑的短评札记,话语体系高度统一、评判逻辑高度趋同、核心观点高度重合,整个理论批评领域陷入一片沉寂与僵化,完全丧失了学术生长的活力与张力。
二、批评的缺位与创作的“单兵突进”
在政治话语全面统摄、理论体系严重僵化、批评生态持续萎缩的时代背景下,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批评陷入了全方位、深层次的缺位状态,形成了人才匮乏、阵地狭小、理论空白、思辨缺失、引领失效的整体性困境。与批评领域的沉寂凋敝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军旅文学创作领域的蓬勃生长、持续丰产、自主突破。一代代军旅作家扎根革命历史、深耕军营生活、体悟军人情怀,以真诚的书写、鲜活的叙事、灵动的笔墨,不断拓展军旅文学的题材边界、丰富人物形象谱系、精进叙事艺术、营造审美意境,实现了无理论引领、无批评赋能、无学术助力的“单兵突进”式发展。一盛一衰、一进一滞的双向反差,构成了十七年军旅文学最鲜明的发展悖论,也塑造了当代军旅文学前期独特的发展肌理,为后续军旅文学的发展埋下了机遇与隐患并存的历史伏笔。
审视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缺位现状,首先凸显的是专业批评人才队伍的彻底空白与断层,这是批评生态凋敝的核心根源。徐怀中曾精准复盘这一时期的批评生态,他指出,五十至六十年代初,军事文学创作郁郁葱葱、佳作迭出,拥有一支阵容庞大、实力雄厚、创作活跃的作家队伍,可与之匹配的专业批评力量却寥寥无几,军内能够立得住、有专业水准、有学术影响力的军旅文学评论家屈指可数,寥寥数人之外,再无成熟的批评力量,这直接导致军旅文学批评始终未能真正起步,更谈不上形成体系、建立学科、产出成果。这一评判精准戳中了十七年军旅批评的核心痛点,真实还原了彼时人才匮乏的窘迫格局。
相较于同时代现代文学、通俗文学、散文诗歌领域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的批评盛况,军旅文学批评领域堪称一片荒芜。彼时参与军旅文学评论写作的人员,几乎没有专职文艺评论家、专业文学研究者,主力群体多为军旅作家、文艺管理者、报刊编辑,以及少量跨界的主流作家。丁玲、刘白羽、魏巍、王愿坚等知名作家,是十七年军旅文学评论的主要书写者,但他们的核心身份是创作者,其评论文章多是创作经验的延伸、时代立场的表达、政治理念的阐释,缺乏专业的理论素养、系统的学术思维、独立的审美视角与严谨的批评逻辑。他们的评论更多是感性体悟、经验之谈,而非理性思辨、学术研判、理论建构,无法承担起梳理创作规律、总结艺术经验、引领创作发展、构建理论体系的核心使命。
人才匮乏的深层根源,在于部队文艺队伍的整体素养短板与时代培养机制的缺失。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文艺事业刚刚起步,部队文艺工作者大多出身战地、扎根基层,拥有丰富的军旅生活体验与扎实的创作实践能力,能够精准捕捉军营气质、还原战争场景、刻画军人风骨,却普遍缺乏系统的文学理论训练、专业的学术研究能力与成熟的文艺批评思维。长期的战地宣教、基层文艺工作经历,让他们擅长通俗化、大众化、宣传化的文艺创作,却难以驾驭专业化、思辨化、学术化的理论批评工作。与此同时,彼时国内文艺人才培养体系尚未完善,针对军旅文学的专项人才培养、学科建设、学术培育完全处于空白状态,没有专门的院校专业、没有专项的科研机构、没有系统的培训体系,导致军旅文学批评人才始终无法接续,形成长期的人才断层,彻底制约了批评事业的发展。
与人才缺位相伴而生的,是批评传播阵地的极度狭小与生态封闭,进一步加剧了理论批评的边缘化、弱势化。文学理论批评的发展,离不开专业的传播载体、稳定的发表阵地、活跃的学术交流平台,这是文论生长、思潮传播、学术争鸣、成果落地的基础条件。但在十七年时期,军旅文学批评的发表渠道极度匮乏,全国范围内仅有《文艺报》《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报》三家官方主流报刊能够刊发军旅文学评论文章,除此之外,无专门的军旅文学评论期刊、无地方性文艺刊物的专项版面、无民间学术平台的补充支撑。有限的阵地资源、单一的传播渠道、封闭的学术生态,让军旅文学批评失去了生长、交流、碰撞、迭代的空间。
更为关键的是,这仅有的几家核心阵地,均为官方意识形态宣传载体,审稿标准、刊发导向、评价体系高度统一,严格遵循政治优先的核心原则,只刊发贴合主流话语、契合时代导向、彰显革命精神的同质化评论文章,坚决杜绝独立思辨、多元视角、争议探讨、审美反思的文本出现。这意味着狭小的阵地不仅无法孕育学术创新与思想争鸣,反而进一步固化了单一僵化的批评范式,让军旅文学批评彻底陷入“无新论、无争鸣、无突破”的闭环困境。阵地的匮乏与封闭,直接导致十七年军旅文学批评成果数量稀少、质量平庸、样式单一,无法形成规模化、体系化、常态化的批评生态,自然难以对创作形成有效的赋能与引领。
人才缺位、阵地匮乏、理论僵化、思辨缺失的多重困境,最终造就了军旅文学批评功能的全面失效,彻底丧失了文学批评本该具备的阐释、反思、引领、纠偏四大核心价值。其一,文本阐释功能失效,批评不再深入解读作品的叙事艺术、人物肌理、审美意境、人文内涵,仅做表层的政治价值解读,无法挖掘文本的文学本质与艺术价值;其二,创作反思功能失效,批评一味颂扬主流作品、固化创作范式,不敢正视创作中公式化、概念化、扁平化的突出问题,无法实现自我革新与行业纠偏;其三,创作引领功能失效,批评无法预判军旅文学的发展趋势、探索艺术突破路径、搭建创新创作范式,无法为创作者提供审美参考与艺术指引;其四,学术建构功能失效,批评始终停留在零散的短篇点评、经验感悟层面,无法沉淀系统性的理论成果、构建专属的学科体系、形成成熟的学术脉络。全方位的功能缺位,让十七年军旅文学批评彻底沦为文学发展的附属点缀,完全无法与创作形成双向赋能、协同发展的良性格局。
当批评领域陷入全面沉寂与缺位之时,军旅文学创作却凭借深厚的生活根基、鲜活的时代语境、真诚的艺术表达,走出了一条自主生长、自我突破、自我迭代的“单兵突进”之路,形成了批评滞后、创作先行的独特文学景观。十七年军旅文学创作队伍阵容鼎盛、人才辈出,老中青三代作家接续发力,形成了梯队完整、风格多元、题材丰富的创作格局。从深耕革命战争叙事、书写烽火岁月的资深作家,到扎根军营基层、描摹新时代军人风貌的青年作者,一代代创作者以亲身的战地体验、真切的军旅感悟、纯粹的艺术初心,挣脱着理论僵化、范式固化的无形束缚,在有限的创作空间内不断探索艺术突破的可能,持续产出兼具思想厚度、艺术质感、审美意境与时代温度的经典作品。
在题材拓展层面,十七年军旅创作实现了从单一战争叙事到多元军旅书写的自主突破。建国初期的军旅文学,多以革命战争、战役纪实、战斗故事为核心题材,聚焦烽火战场的铁血抗争、革命胜利的艰辛历程。而在长期的自主创作实践中,创作者不断拓宽题材边界,将书写视野从宏大的战争史诗延伸至微观的军营日常、基层战士的成长蜕变、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革命信仰的坚守传承、军营生活的烟火百态。既书写金戈铁马的雄浑史诗,描摹人民军队浴血奋战的峥嵘岁月,彰显革命战争的磅礴气势与英雄气魄,营造出雄浑苍凉、慷慨激昂的宏大意境;也刻画平凡战士的青春奋斗、喜怒哀乐、成长困惑、初心坚守,捕捉军营生活的细腻温情、质朴纯粹,勾勒出清新真挚、温润动人的日常图景。题材的多元拓展,让军旅文学彻底摆脱了单一、刻板、宏大的叙事桎梏,兼具史诗气度与人间温度,极大丰富了军旅文学的精神内涵与审美维度。
在人物塑造层面,创作者突破政治范式的固化束缚,实现了英雄形象从“高大全”符号化书写到立体化、鲜活化、人性化塑造的自主精进。在政治批评的固化标准中,英雄人物必须完美无瑕、毫无私欲、绝对崇高,沦为扁平化的政治符号。但优秀的军旅作家凭借敏锐的艺术感知、真切的生活体悟,悄然打破这一僵化范式,在坚守革命英雄主义内核的基础上,赋予英雄人物鲜活的人性、真实的情感、独特的个性。他们笔下的军人,既有忠诚报国、无私奉献、英勇无畏的革命品格,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青涩懵懂、脆弱坚韧,有青春的热忱、成长的迷茫、奋斗的执着、平凡的温情。这种兼具崇高性与烟火气的人物塑造方式,让革命英雄彻底走出符号化、概念化的困境,变得立体可感、真实动人,拥有了直击人心的艺术力量。相较于批评领域的刻板僵化、固步自封,创作领域的人物塑造已然实现了质的突破,尽显艺术创作的灵动与鲜活。
在叙事艺术与审美意境层面,十七年军旅创作持续自主精进,形成了刚柔并济、雄浑兼具温婉的独特军旅美学风格,尽显诗性灵气与画面意境。诸多经典军旅作品摒弃直白说教、空洞宣讲的书写模式,以细腻的笔触、精巧的结构、灵动的语言、含蓄的表达,实现思想内涵与艺术美感的有机融合。有的作品以宏大叙事铺展战争史诗,笔势雄浑、意境辽阔、气势磅礴,勾勒出烽火岁月的壮阔图景,自带山河壮阔、铁血铮铮的磅礴诗意;有的作品以细腻描摹刻画人间温情,文字质朴、意境清幽、情感真挚,勾勒出军营生活的温润图景,兼具烟火气息与人文诗意。创作者在无人引领、无理论赋能的困境中,自主打磨叙事技巧、优化语言质感、营造审美意境、提升艺术格调,让十七年军旅文学拥有了极高的艺术辨识度与审美价值,诸多作品历经岁月沉淀,依然能够凭借纯粹的艺术魅力打动读者、震撼人心。
正是这种无批评引领、无理论赋能的自主生长,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创作形成了独特的发展特质:不依赖理论体系的支撑,不盲从批评话语的规训,扎根生活、立足时代、坚守本心,以纯粹的艺术追求实现自我迭代。相较于批评领域的僵化沉寂、毫无建树,创作领域佳作频出、气象万千、硕果累累,形成了鲜明的强弱反差。但必须清醒认知的是,“单兵突进”的创作模式,终究是时代局限下的无奈选择,其先天弊端与深层隐患始终存在,深刻制约着军旅文学的极致发展与长远进阶。
创作与批评的结构性失衡,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发展始终处于“跛足前行”的状态,严重制约了军旅文学的艺术突破与体系建构。一方面,缺乏理论批评的及时反思与精准纠偏,让创作领域的诸多短板长期存在、难以根治。尽管创作者自主探索、持续精进,但受限于个体视野、经验局限与时代桎梏,无法系统性认知创作中的公式化、概念化、同质化问题,无法从根本上突破固化的创作范式,导致部分作品依然存在叙事单一、主题趋同、人物扁平、思想浅表的问题,艺术创新始终不够彻底、不够深入。另一方面,缺乏理论批评的总结提炼与体系建构,让十七年军旅文学丰富的创作经验、鲜活的艺术探索、珍贵的创新成果,始终停留在个体实践的零散层面,无法被系统梳理、深度提炼、有效传承,难以沉淀为成熟的理论体系、学科范式与学术脉络。大量优质的创作实践、鲜活的艺术探索,最终沦为零散的文本成果,未能转化为支撑军旅文学长远发展的理论资源与学术根基,造成了文艺资源的极大浪费。
与此同时,批评的缺位也让军旅文学丧失了多元对话、思辨革新的生长活力。健康的文学发展生态,必然是创作与批评双向互动、彼此赋能、共生共进的良性生态:创作提供鲜活的实践样本,批评提供深刻的理论指引;创作实现艺术创新,批评完成理论升华;创作直面现实问题,批评实现精准纠偏。但十七年军旅文学彻底打破了这一平衡,创作独自前行、批评原地停滞,双向对话、良性互动、协同迭代的学术生态完全缺失。创作者在固化的时代语境中独自摸索、孤军奋战,缺乏多元视角的审视、专业理论的指引、理性思辨的启发,艺术创新的步伐缓慢且艰难,很多可贵的探索浅尝辄止,未能持续深化、形成体系。
回望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发展历程,政治批评主导的理论格局、全方位的批评缺位、创作的单兵突进,共同构成了这一时期军旅文学理论批评乏善可陈的完整图景。这一段历史,既是当代军旅文学理论体系萌芽阶段的青涩与懵懂,也是特殊时代语境下文艺发展的必然困境。政治话语的过度裹挟,消解了文学批评的审美本性与学术品格;人才与阵地的双重匮乏,造成了批评生态的全面荒芜;批评的滞后缺位与创作的自主突围,形成了极致的发展失衡。
客观而言,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批评并非毫无价值,其在规整创作方向、弘扬革命精神、凝聚时代共识、确立军旅文学红色内核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意识形态作用,为后续军旅文学坚守红色底色、传承英雄精神奠定了坚实基础。但从文艺理论发展、文学审美演进、学科体系建构的专业维度来看,这一时期的理论批评确实乏善可陈,无重大理论创新、无成熟体系建构、无深刻学术思辨、无优质批评成果,整体呈现出僵化、浅表、滞后、缺位的显著特征。
而创作领域在困境中实现的单兵突进、自主生长,充分彰显了军旅文学强大的艺术生命力与生长韧性,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蓬勃繁荣积累了丰厚的文本资源、艺术经验与精神底蕴。同时,这一时期形成的创作与批评失衡的发展悖论,也为后世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觉醒、革新、重构提供了深刻的历史借鉴。正是前十七年理论批评的长期沉寂与缺位,让新时期的军旅文学研究者深刻认知到批评独立、理论自觉、学术思辨的重要价值,推动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理论批评迎来复苏崛起,最终实现创作与批评的双向共生、协同繁荣。梳理前十七年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发展困境与内在肌理,剖析其格局特质、缺位根源与历史悖论,既是完善当代军旅文学学术脉络的必然要求,也是审视军旅文学百年发展、探寻军旅文学审美本质、推动当代军旅文艺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根基。
第二节 1980年代:创作与批评的“蜜月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当代文学挣脱桎梏、破冰新生的黄金年代,更是军旅文学百年发展历程中,独树一帜、气韵天成的璀璨纪元。历经十年思想禁锢的冰封消融,伴随全社会思想解放的浩荡浪潮,文学创作挣脱了单一化、公式化的叙事枷锁,审美范式、书写维度、精神内核迎来全方位革新。在整体文学复苏的宏大语境下,军旅文学跳出了既往高大全的英雄叙事模板与教条化的宣教书写模式,以滚烫的现实温度、深沉的人文思考、鲜活的军营图景,扎根时代土壤、呼应民族心声。尤为难得的是,这一时期的军旅文学,彻底打破了创作独行、批评失语的单向发展格局,文学创作的蓬勃喷涌与文学批评的自觉崛起双向奔赴、同频共振,如同两轮并行滚动的车轮,彼此赋能、相互滋养,形成了创作滋养批评、反哺创作的良性文学生态。二者水乳交融、共生共荣的发展态势,构筑起军旅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黄金蜜月期,为当代军旅文学的审美建构、理论成型、流派成熟奠定了坚实根基,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多元化发展注入了刚健雄浑、独属于军营与家国的精神力量。
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单一宣教属性、七十年代文学的固化范式束缚,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革新是全方位、深层次、颠覆性的。时代语境的松弛、思想格局的开阔、人文思潮的涌入,让军旅文学卸下了意识形态的过重枷锁,开始真诚拥抱现实、直面人性、叩问初心。战场的硝烟余温、军营的烟火日常、军人的悲欢人性、家国的责任担当,纷纷挣脱概念化书写的桎梏,化作具象可感、深情动人的文学文本。与之相伴,蛰伏多年的军旅文学批评迎来历史性觉醒,从依附文本、被动解读的附庸状态,转向主动建构、独立思辨的自主形态。批评不再是创作的简单注解与事后褒扬,而是以理性的锋芒、审美的高度、理论的深度,引领创作方向、提纯文学精神、规整审美范式。创作以鲜活的文本实践为批评提供丰厚素材,批评以精准的理论研判为创作厘清前路,双轮齐驱、双向共生,让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既有烟火滚烫的创作生命力,又有思辨深邃的理论支撑力,成就了题材拓宽、技法革新、思想深化、理论成熟的全面繁荣格局。
一、军旅文学批评的崛起与繁荣
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鼎盛格局,并非单一创作维度的孤峰盛放,而是批评自觉与创作革新双向共振的时代成果。在新时期思想解放的文化大潮中,中国文学整体完成了从政治附庸到审美自主的身份转型,而军旅文学批评的觉醒与腾飞,正是这一时代转型在军事文学领域的集中具象化呈现。回溯当代文学发展脉络可以发现,建国后十七年的军旅文学始终处于创作先行、批评滞后的失衡状态,彼时的文学评论多为政策解读式的文本阐释,缺乏独立的审美判断、系统的理论框架与真诚的人文思辨,更多是配合宣传导向的文字注解,并未形成专业的批评体系与自主的批评话语。十年特殊时期,文学批评彻底沦为意识形态的工具,审美标准、文学规律、人文尺度被全面消解,军旅文学批评更是陷入停滞失语的荒芜状态,既无专业的批评队伍支撑,也无成熟的批评理念指引,更无独立的批评品格可言。直至八十年代,思想桎梏全面松动、文学观念持续革新、人文思潮广泛传播,军旅文学批评终于挣脱历史桎梏,完成了从失语到发声、从依附到自主、从零散到系统、从功利到审美的全方位蜕变,正式崛起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领域一支独立、成熟、极具影响力的核心力量。
军旅文学批评的时代崛起,首先依托于时代语境的赋能与思想格局的扩容,这是其蓬勃繁荣的根本前提。1978年思想解放浪潮席卷全国,打破了长期以来固化的文艺教条,“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单一准则被逐步打破,“文学是人学”的经典理念重新回归文学本位,为文学批评的审美回归、人文觉醒提供了核心思想支撑。全社会对人性解放、人文关怀、审美多元的极致追求,深刻渗透到军旅文学领域,彻底改写了军旅文学的评价体系与审美标准。过往评判军旅文学作品优劣,唯一的标尺是政治导向是否正确、主题宣教是否到位、英雄形象是否完美,人性的复杂、情感的真实、叙事的质感、语言的审美皆被忽视。而八十年代的思想革新,让批评家得以跳出政治功利的单一维度,以人文视角审视军人命运、以审美尺度评判文本价值、以时代视野解读文学意义。军旅文学不再被简单定义为军事宣传的载体,而是承载军人生命体验、折射时代变迁、彰显家国情怀、探索人性深度的独立文学品类,这一认知的根本性转变,为军旅文学批评的崛起扫清了思想障碍,开辟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与此同时,新时期整体文学批评的繁荣,为军旅文学批评的成长提供了丰厚的理论滋养与范式借鉴。八十年代是中国文学批评的革新爆发期,西方现代文论、美学理论、人文思潮批量涌入,现实主义深化、人道主义思潮、审美批评、文本细读、主体批评等多元批评范式相继落地,彻底重构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生态。传统的社会历史批评不再独霸话语权,多元化、精细化、个性化的批评形态逐步成为主流。在整体文学批评的浸润滋养下,军旅文学批评迅速完成理论补课与范式更新,挣脱了粗放化、口号化、政治化的旧有批评模式,主动吸纳现代审美理论、人性批评视角、文本分析方法,构建起兼具家国格局、人文温度、审美深度、理论厚度的全新批评体系。批评家们不再局限于解读作品的主题思想与政治意义,而是深入文本肌理,剖析叙事技巧、人物塑造、语言艺术、意境营造,挖掘作品背后的人性内核、时代困境与精神追求,让军旅文学批评真正回归文学本位、审美本位与人文本位。
相较于思想语境与理论范式的宏观赋能,专业批评队伍的成型与青年批评家的集群崛起,是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走向繁荣的核心动力。建国后数十年间,军旅文学领域始终缺乏专职化、专业化的批评力量,文学评论多由高校文艺理论研究者、媒体编辑兼职完成,缺乏对军营生活的深度认知与军旅文化的精准把握,批评内容往往流于表面、泛于空泛,难以贴合军旅文学的创作特质与精神内核。而八十年代,一批深耕军营、熟稔军旅、兼具文学素养与理论视野的青年批评家顺势成长、集群登场,彻底改写了军旅文学批评的人才格局。这批批评家大多有军营生活履历,长期扎根军旅文化语境,深谙军人的精神世界、军营的生存逻辑、军旅文学的创作规律,同时系统接受了现代文学理论熏陶,兼具生活积淀、理论功底、审美敏锐度与时代洞察力。他们以纯粹的文学初心、独立的批评品格、前沿的理论视野,深耕军旅文学研究领域,持续输出高质量、高深度、高影响力的批评成果,构筑起军旅文学批评史上第一支成熟、专业、稳定的核心队伍。
在这批核心批评力量中,朱向前、张志忠、陈先义、王颖等代表性批评家,以各自独特的批评视角与理论建树,撑起了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的整片天空。其中,朱向前的批评研究最具系统性与开创性,其立足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创作实景,以宏观视野梳理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以微观视角解读经典作品的审美价值,率先提出“和平军营文学”“当代战争文学”二元创作格局,精准界定了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题材边界与审美维度。他跳出碎片化的作品点评模式,着力构建军旅文学的整体批评体系,将单篇作品、单个作家的解读,纳入时代文学发展、民族精神建构、军旅文化传承的宏观视野中,让军旅文学批评摆脱零散化、碎片化的局限,具备了体系性、学术性与前瞻性。张志忠则深耕军旅文学的人文内核与人性书写,聚焦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突破高大全叙事、回归真实人性的创作变革,深入剖析军人个体的情感困境、生命体验与精神成长,以细腻的文本细读与深刻的人文思辨,推动军旅文学批评从主题评判走向人性探寻。陈先义侧重军旅文学的时代精神与家国情怀研究,立足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解读军旅文学承载的民族精神、军人担当与时代风骨,让批评兼具审美温度与家国厚度。
这批青年批评家的集体发声,彻底改变了军旅文学批评的弱势格局,让批评拥有了独立的话语体系与学术尊严。他们不再依附于创作、盲从于主流,而是以独立的审美判断、理性的思辨精神、真诚的文学态度,对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创作态势、作品优劣、得失走向进行精准研判。既热情肯定《高山下的花环》《西线轶事》《射天狼》等经典作品的突破与价值,也客观指出部分作品题材同质化、人物脸谱化、叙事模式化的局限,以理性批评倒逼创作革新,形成了良性的文学制衡与发展动力。正是这支专业化、年轻化、本土化的批评队伍的崛起,让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真正实现了自主发展、成熟繁荣,成为推动军旅文学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力量。
批评载体的多元化扩容与批评氛围的自由活跃,是军旅文学批评走向鼎盛的重要保障。文学批评的繁荣,离不开专业阵地的支撑与传播平台的赋能。八十年代,文艺期刊、文学报纸、高校学报迎来全面复苏与蓬勃发展,为军旅文学批评提供了广阔的发表空间与传播渠道。《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当代》《十月》等国家级核心文学期刊,专门开设军旅文学评论专栏,持续刊发高质量的军旅文学批评论文;《文艺报》《文学评论》等专业批评报刊,重点关注新时期军旅文学的革新发展,推出系列专题评论与深度研讨文章;各大高校学报、地方文艺刊物也纷纷聚焦军旅文学研究,形成了全方位、多层次、全覆盖的批评传播矩阵。
与此同时,各类军旅文学研讨会、作品座谈会、学术交流会的常态化举办,进一步激活了批评活力、浓厚了批评氛围。八十年代以来,文学界围绕《西线轶事》《高山下的花环》《射天狼》《黑雪》等标志性军旅文学作品,多次召开全国性学术研讨会,汇聚作家、批评家、高校学者、文艺编辑多方力量,围绕作品的叙事创新、人性书写、审美突破、时代价值展开深度研讨。不同观点的碰撞、不同视角的互补、不同理念的交融,彻底打破了单一固化的批评氛围,让军旅文学批评摆脱了教条束缚与舆论桎梏,形成了自由思辨、真诚发声、多元共生的良好生态。这种开放包容、求真务实的批评氛围,极大激发了批评家的创作热情与思辨活力,让军旅文学批评成果数量大幅增长、质量持续跃升、影响力全面扩散。
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的繁荣,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完成了军旅文学批评的本体建构与审美重塑,实现了多重维度的历史性突破。其一,实现了从政治批评到审美批评的转型。过往军旅文学批评以政治标准为第一准则,忽视文学的审美属性与艺术规律,而八十年代批评彻底回归文学本位,以审美尺度为核心,兼顾思想内涵、艺术技法、人文价值,构建起完整的审美批评体系。其二,实现了从表层解读到深度思辨的升级。批评不再局限于情节复述、主题概括、人物褒扬,而是深入文本背后的人性肌理、时代困境、精神内核、文化意蕴,完成了从浅表点评到深度阐释的跨越。其三,实现了从零散评论到体系建构的飞跃。批评家们不再局限于单篇作品的碎片化解读,而是立足整体创作态势,梳理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题材格局、审美特质、精神内核,初步构建起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批评理论体系。其四,实现了从被动依附到主动引领的蜕变。批评不再是创作的附属品与事后注解,而是主动预判创作趋势、引领创作方向、规范审美范式、提纯文学精神,真正成为与创作对等共生的文学力量。
历经八十年代的深耕与积淀,军旅文学批评彻底摆脱了历史失语、依附弱势、范式固化的困境,成长为独立、成熟、专业、多元的文学批评门类。它不仅精准解读了新时期军旅文学的革新价值与时代意义,更为后续军旅文学的多元化发展、经典化沉淀、理论化建构筑牢了根基,让军旅文学从此拥有了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双向支撑、协同发展的完整生态。
二、批评与创作“两只同时滚动的轮子”
如果说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的崛起构筑了理论思辨的坚实高地,那么同期军旅文学创作的喷涌则铺就了文本实践的丰厚沃土。二者并非单向度的支撑与依附关系,而是如同两只同步运转、同向发力、同频共振的滚动车轮,彼此咬合、相互驱动、共生共荣,构筑起军旅文学史上最和谐、最蓬勃、最具生命力的文学生态。在这一独特的文学格局中,创作以鲜活的文本实践为批评提供源源不断的研究素材与审美样本,让批评摆脱空洞说教、获得落地根基;批评以精准的理论研判、理性的审美校准、前瞻的趋势引领,为创作破除桎梏、厘清方向、提升质感。两轮并行、双向赋能、彼此成就,既无创作的野蛮生长,亦无批评的空泛悬浮,共同推动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攀上艺术高峰,成就了独一无二的文学蜜月时代。这种创作与批评深度共生、双向互动的良性机制,是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区别于其他历史阶段的核心特质,也是其能够实现全方位繁荣的核心密码。
回溯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创作的蓬勃革新是批评崛起的前置根基与核心沃土,为批评的生长繁荣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文本支撑与审美源泉。思想解放的时代浪潮,彻底唤醒了军旅文学的创作活力,广大军旅作家挣脱公式化、概念化、宣教式的旧有创作范式,以真诚的书写姿态、鲜活的生活体验、深刻的人文思考,扎根军营现实、聚焦军人命运、书写家国情怀,推出了一大批兼具思想深度、艺术质感、情感温度、时代厚度的经典作品,形成了集群崛起、佳作频发、流派纷呈的创作盛况。这批作品彻底颠覆了传统军旅文学的固化叙事,完成了军旅文学的审美革新与精神蜕变,为文学批评提供了丰富多元、层次丰富、极具研究价值的阐释对象,让军旅文学批评有文可评、有理可究、有境可探、有思可掘。
1980年徐怀中发表的中篇小说《西线轶事》,是新时期军旅文学破冰重生的标志性作品,也正式拉开了八十年代军旅文学革新创作的序幕。在此之前,当代战争文学始终固守英雄神化、战争圣化、叙事模板化的创作模式,刻意淡化战争的残酷、人性的脆弱、个体的悲欢,片面塑造完美无缺的英雄形象,叙事僵硬、情感空洞、人物扁平。而《西线轶事》以全新的叙事视角与人文立场,打破了固化的战争书写范式,不再刻意拔高英雄、美化战争,而是真诚书写战争的残酷真相、军人的真实心境、青年战士的成长蜕变。作品聚焦普通战士的青春悲欢、战地日常与心灵波动,将个体生命体验融入家国战争叙事,让英雄回归凡人底色,让战争书写兼具铁血风骨与温情人性。这部作品的问世,彻底改写了军旅文学的审美范式,开启了新时期军旅文学“写真实、写人性、写真情”的创作新风,也为军旅文学批评提供了全新的审美样本,推动批评家跳出旧有评价体系,重构军旅文学的审美标准与解读维度。
1982年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环》与朱苏进《射天狼》的相继问世,标志着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创作进入全面鼎盛阶段,也为批评的深度发展注入了核心动力。两部作品一南一北、一写战争、一写军营,形成了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当代战争书写”与“和平军营书写”的二元题材格局,极大拓宽了军旅文学的创作边界与审美维度。《高山下的花环》跳出了战争文学单纯歌颂牺牲、渲染英勇的浅层叙事,深刻挖掘战争背后的人性光辉、世俗百态、家国大义与时代隐痛。作品既书写了战士们浴血奋战、以身许国的铁血担当,也不回避军营中的人情冷暖、体制弊端、个体遗憾,塑造了梁三喜、赵蒙生、靳开来等一批有血有肉、有优点有缺憾、立体鲜活的平民英雄形象。英雄不再是悬浮的符号,而是有亲情、有爱恨、有私心、有坚守的真实个体,战争也不再是单纯的正义叙事,而是裹挟着牺牲、痛苦、遗憾与崇高的复杂生命体验。
《射天狼》则将叙事视角从硝烟战场转向和平军营,聚焦和平年代军人的坚守与孤独、责任与担当、理想与迷茫,填补了和平时期军旅文学书写的空白。朱苏进以细腻冷峻的笔触、精准入微的观察、深沉克制的情感,刻画了和平军营的日常百态,书写了军人在无硝烟的战场上,日复一日坚守岗位、默默奉献、淬炼初心的精神品格,精准捕捉到和平年代军人独特的精神困境与生命荣光。相较于战争题材的热血悲壮,和平军营书写更显内敛深沉、温润厚重,极大丰富了军旅文学的题材内涵与精神维度,让军旅文学不再局限于战争叙事,全面覆盖军人的全部生命场景。
在两部标杆作品的引领下,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创作迎来集群爆发式增长,刘兆林、唐栋、朱秀海、乔良、周大新等一大批青年军旅作家纷纷崛起,形成了阵容强大、风格多元、题材丰富的军旅作家方阵。他们立足不同的军旅视角,深耕不同的书写领域,推出了《雪国热闹镇》《兵车行》《黑洞》等一系列优秀作品,既有对边境戍边、战备执勤、军营日常的细腻书写,也有对军人情感、军旅青春、家国情怀的深度挖掘;既有对战争创伤、时代困境的理性反思,也有对理想信仰、军人风骨的深情礼赞。题材上全面覆盖战争与和平、前线与后方、个体与集体、青春与坚守;风格上兼具悲壮雄浑、细腻温婉、冷峻深刻、清新质朴;叙事上摆脱模板化套路,追求真实、真诚、真情、真思,构建起多元立体、丰盈饱满的军旅文学创作格局。
蓬勃多元、佳作迭出的创作实践,为军旅文学批评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研究场域。海量鲜活的文本样本、全新的叙事范式、丰富的人性内涵、深刻的时代命题,让军旅文学批评彻底摆脱了无文可评、无源可溯的困境,从单一的主题解读走向多元的审美阐释。批评家们得以围绕不同作家、不同作品、不同题材、不同风格,展开全方位、多层次、精细化的解读研究,从人物塑造、叙事技巧、语言艺术、意境营造、人性书写、时代价值等多个维度深挖文本内涵,梳理创作规律,总结审美特质。可以说,没有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创作的全面革新与蓬勃繁荣,就没有军旅文学批评的崛起与成熟,创作的喷涌为批评的生长提供了最丰厚、最坚实、最鲜活的沃土,是批评得以蓬勃发展的核心前提。
与之相对,批评的自觉引领与理性校准,是创作持续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导航与动力支撑,为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良性生长破除桎梏、厘清方向、提升境界。如果仅有创作的野蛮生长,缺乏批评的理性研判与审美引领,文学创作极易陷入题材同质化、叙事模板化、思想浅表化的发展瓶颈。八十年代军旅文学之所以能够长期保持高质量、高水准、高活力的发展态势,佳作层出不穷、经典持续沉淀、审美不断升级、思想持续深化,核心得益于成熟批评体系的精准赋能。批评以理性的锋芒破除旧有创作桎梏,以审美的高度提升创作境界,以前瞻的视野引领创作方向,以客观的研判纠正创作偏差,持续为军旅文学创作注入新鲜活力与思想动能。
首先,军旅文学批评以审美革新与观念破局,彻底打破了传统军旅文学的创作枷锁,为新时期创作的破冰新生提供了理论支撑。在八十年代之前,固化的文艺观念、单一的审美标准、功利的创作导向,长期束缚着军旅文学的发展,公式化、概念化、脸谱化的创作积弊根深蒂固。而新一代军旅批评家率先发声,以现代审美理念与人道主义思想为武器,大胆破除旧有创作教条,旗帜鲜明地倡导军旅文学“回归文学本位、回归人性真实、回归生活本真”。他们通过大量的批评文章与学术研讨,批判神化英雄、回避现实、刻意宣教的陈旧创作模式,倡导真诚书写军人的个体生命体验、真实情感波动与复杂人性特质,主张军旅文学兼顾家国大义与个体悲欢、时代宏大叙事与个体细微心声。
这种前瞻性的批评理念,深刻影响了一代军旅作家的创作认知与审美选择,彻底扭转了军旅文学的创作风气。广大作家跳出宣教式书写的桎梏,不再刻意塑造完美无瑕的英雄符号,不再回避军营生活的现实问题,不再淡化军人个体的情感需求,转而以真诚的笔触书写真实、刻画人性、传递真情、思考时代。正是批评的观念革新与思想启蒙,为《西线轶事》《高山下的花环》等革新性作品的诞生扫清了思想障碍,推动军旅文学完成了从政治宣教到人文书写、从符号叙事到人性叙事、从固化模板到多元创新的历史性转型,开启了军旅文学的全新审美时代。
其次,军旅文学批评以精准的文本研判与创作复盘,持续校准创作方向、提升创作质感,推动军旅文学创作不断迭代升级。八十年代的军旅文学批评,始终立足创作实景、扎根文本细节,不做空泛的理论说教,不搞盲目的舆论吹捧,秉持客观、真诚、理性、专业的批评态度,对当下军旅文学创作进行全面复盘与精准研判。对于优秀作品的创新价值、审美突破、思想高度,批评家予以深度阐释与大力推崇,提炼可复制、可延续的创作经验,为后续创作者提供审美范本与创作借鉴;对于部分作品存在的题材狭隘、人物扁平、叙事僵化、思想浅表、刻意煽情等问题,批评家敢于直言不讳、精准指出、理性剖析,点明问题根源、给出优化方向,倒逼创作突破瓶颈、迭代升级。
在创作初期,针对部分作品依旧残留的脸谱化叙事、单一化主题、口号化抒情等旧弊,批评界及时发声,倡导深化人性书写、丰富叙事维度、拓宽题材边界、强化艺术质感,有效遏制了固化积弊的延续。在创作进入鼎盛期后,针对部分作品出现的题材同质化、情节套路化、思想浅层化等新问题,批评家及时提出突破题材局限、挖掘精神深度、创新叙事技法、丰富审美表达的创作主张,引导军旅文学创作避免内卷、持续进阶。正是这种精准有力、求真务实的批评引导,让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始终保持清醒的创作认知,及时规避发展误区,持续突破创作瓶颈,不断提升艺术水准与思想高度,实现了从破冰新生到全面鼎盛、从多元发展到经典沉淀的稳步进阶。
再者,军旅文学批评以体系化的理论建构与趋势预判,引领军旅文学创作走向自觉化、多元化、深度化发展。八十年代的军旅文学批评,并未止步于单篇作品的解读与当下创作的复盘,而是立足时代宏观视野,系统梳理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精准把握军旅文学的发展规律,科学预判军旅文学的发展趋势,为创作的长远发展提供理论指引与方向引领。以朱向前为代表的批评家,系统梳理了新时期军旅文学的题材格局、审美特质、精神内核与发展脉络,明确划分了战争题材与和平军营题材两大创作板块,精准界定了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时代属性与审美范式,为作家的创作选材、视角选择、主题挖掘提供了清晰的方向指引。
同时,批评界积极倡导军旅文学的多元化发展,鼓励作家跳出单一叙事框架,主动探索全新的书写维度与艺术技法,推动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形成了战争书写与军营书写并重、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共生、悲壮风格与温婉风格互补、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交融的多元创作格局。在批评的引领下,军旅作家的创作自觉性显著提升,不再盲目跟风创作,而是立足自身生活积淀与审美特质,深耕专属书写领域,打造独具风格的创作特色,让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呈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繁荣态势。此外,批评界着力挖掘军旅文学的精神内核与时代价值,提炼出忠诚担当、家国大义、无私奉献、坚韧纯粹的新时代军人精神,引导作家在书写个体悲欢、军营日常的基础上,升华家国情怀、淬炼时代精神,让军旅文学既有细腻的人文温度,又有厚重的家国格局,实现了艺术质感与思想内涵的双向提升。
双向共生、彼此赋能的互动机制,最终构筑起创作与批评同频共振、双向繁荣的蜜月生态,成就了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黄金时代。在这一独特的文学生态中,创作与批评不再是彼此独立、单向割裂的两个领域,而是融为一体、相互咬合、共同生长的有机整体。创作持续为批评输送鲜活文本、新鲜素材、全新命题,让批评始终扎根文学现场、紧跟时代步伐、保持思辨活力,避免了理论的空洞悬浮与批评的滞后失语;批评持续为创作提供思想滋养、审美引领、方向校准,让创作始终保持清醒自觉、突破迭代、高质量发展,避免了创作的盲目生长与范式固化。两轮同步滚动、双向驱动,动力互通、活力共生,形成了“创作出新文本—批评解读总结—引领新创作—再出新经典”的良性循环闭环。
这种良性互动的极致呈现,就是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经典的批量诞生与体系的全面成型。《西线轶事》《高山下的花环》《射天狼》等一批划时代经典作品,在创作与批评的双向打磨中,完成了审美突破与价值升华,被时代与学界广泛认可,成为跨越时空的军旅文学标杆;而军旅文学批评也在持续的文本实践与理论建构中,完成了本体觉醒、体系成型、品格成熟,成长为独立专业、极具影响力的批评门类。作家与批评家彼此尊重、真诚对话、良性互动,没有舆论对立、话语割裂、立场失衡,唯有携手共进、共生共荣,营造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极为珍贵的纯粹、真诚、开放、包容的文学氛围。
从文学发展的深层逻辑来看,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蜜月期,本质上是文学本体回归、审美自觉觉醒、人文精神复苏的时代必然。思想解放的时代底色,让文学摆脱了功利桎梏,回归审美本质与人文初心;创作与批评的双向共生,让文学发展兼具实践活力与理论深度。创作的诗意灵动、人间烟火、生命温度,赋予批评鲜活的血肉与落地的根基;批评的理性深邃、审美高度、思想格局,赋予创作清晰的方向与厚重的灵魂。两轮并行、刚柔相济、虚实相生,让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既有烟火滚烫的创作生命力,又有思辨深邃的理论支撑力,既有个体书写的细腻温情,又有家国叙事的雄浑壮阔,文笔兼具诗意灵气与厚重质感,意境兼具山河辽阔与人心温热,布局兼具层次新意与体系格局。
回望这段璀璨的文学岁月,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创作与批评的双轮共生,不仅造就了一个时代的文学繁荣,更为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树立了最高范式。它证明了文学的鼎盛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孤勇前行,而是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的双向奔赴、彼此成就。这种真诚纯粹、良性互动、共生共荣的文学生态,既凝结着一代人的文学初心与审美追求,也承载着新时期文学的革新精神与时代风骨,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不可复刻、熠熠生辉的经典篇章。其留下的文学经验、审美范式、精神内核与互动机制,时至今日,依然为当代军旅文学的创新发展、经典建构、精神传承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滋养与启示,彰显出跨越时代的文学价值与学术意义。
第三节 1990年代:理论批评的再度式微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学理论批评,曾是文坛最汹涌的浪潮。思想解冻的春风拂过文艺荒原,沉寂多年的理论话语破土而出,西方文论的涌入、本土文论的复苏、文学思潮的迭变,让批评成为引领文学创作、激活思想变革的核心力量。彼时的理论批评,兼具思想的锐度、人文的温度与时代的热度,既是文学创作的风向标,也是社会精神解放的重要载体,构建出一个百家争鸣、生机勃发的批评黄金时代。然而,时序迈入九十年代,时代的河床悄然迁徙,市场经济的浪潮席卷全社会,文化语境发生颠覆性重构。曾经奔涌澎湃的理论批评浪潮骤然放缓,褪去了八十年代的锋芒与朝气,一步步走入收敛、沉寂、退守的历史境遇,开启了新时期以来理论批评的再度式微进程。
这场式微并非骤然崩塌的断崖式衰落,而是一场缓慢渗透、层层消解的结构性蜕变。它没有激烈的思潮对抗,没有鲜明的观念论战,却在时代转型的细微褶皱中,逐步瓦解了八十年代积累的批评底气、理论活力与话语影响力。从批评主体的代际断层,到批评阵地的规模萎缩,再到细分领域的话语边缘化,多重困境交织缠绕,共同勾勒出九十年代文学理论批评的整体面貌。如果说八十年代的批评是向阳而生、破土生长的蓬勃生机,九十年代的批评便是潮落之后、风停之后的静默沉淀,在商业化、世俗化、体制化的多重裹挟中,褪去了先锋性、公共性与引领性,陷入了理论钝化、队伍断层、阵地萎缩、话语失语的多重困境。本节将从批评家队伍、批评传播阵地、军旅文学批评生态三个核心维度,纵深剖析九十年代理论批评式微的内在肌理与时代症结,探寻世纪之交中国文学批评转型的历史必然与精神困境。
一、批评家队伍的青黄不接:代际断层与精神分流
文学批评的生命力,始终根植于批评家群体的精神坚守、学理积淀与创作活力。八十年代理论批评的繁荣,本质上是一代启蒙知识分子集体发力的结果。历经思想禁锢的漫长岁月,这批复苏的学人怀揣强烈的人文使命感,以理论为利刃、以批评为旗帜,冲破思想桎梏,引进西方新潮理论,重构本土文学话语,在一次次思潮论战、文本解读、观念革新中,撑起了新时期批评的鼎盛格局。彼时的批评家群体,老中青三代梯队完整、薪火相传:老一辈批评家坚守学术初心,沉淀深厚学养,奠定批评的学术根基;中年批评家正值壮年,兼具阅历与锐气,成为批评界的中坚力量;青年批评家新锐果敢、敢破敢立,为文坛注入鲜活的先锋活力。三代人各司其职、互补共生,形成结构完整、活力充沛的批评生态,让八十年代的理论批评始终保持蓬勃的生长态势。
步入九十年代,这一稳固的人才梯队体系迅速崩塌,一场深刻的队伍断层与精神分流骤然降临,成为理论批评式微的核心内因。这种青黄不接的困境,首先体现为老一辈批评家的自然退场与活力消退。八十年代活跃于文坛的资深批评家,大多历经数十年学术耕耘,在九十年代相继步入暮年。岁月的更迭带来体力与精力的衰减,长期的学术深耕也让其理论视野逐渐固化,难以适配快速迭代的时代语境与文学形态。更重要的是,部分老一辈学人历经时代动荡,身心俱疲,面对九十年代汹涌的商业浪潮与世俗变局,失去了八十年代那种冲破桎梏、革新思想的昂扬锐气,逐渐选择淡出批评现场、退守书斋一隅。他们不再主动参与文坛思潮论战,不再针对新兴文学现象发声,曾经振聋发聩的批评声音渐渐沉寂,为批评界留下了难以填补的学术空白。与此同时,部分资深批评家因病离世、退休离岗,彻底退出文学批评领域,让本就稀缺的资深批评力量进一步流失。
相较于老一辈的自然退场,中年中坚批评群体的集体分流,更是九十年代批评队伍断层的致命症结。八十年代崛起的中年批评家,是彼时文坛最核心、最活跃的力量,他们亲历思想解放的全过程,兼具传统学养与现代视野,是连接新旧文学观念、融通中西文论话语的关键纽带。但进入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全面崛起,社会价值体系发生根本性偏移,功利主义、实用主义成为时代主流思潮,曾经神圣的人文事业、学术研究逐渐褪去光环,沦为世俗社会的普通职业。时代语境的剧变,彻底动摇了中年批评家群体的精神底色与职业选择。面对商业化浪潮的裹挟,这批中坚力量出现了大规模的分化与流失,曾经纯粹的学术坚守遭遇现实利益的强烈冲击。
一部分中年批评家告别纯粹的理论批评研究,转身投入市场化文化产业的浪潮之中。九十年代文化市场蓬勃兴起,图书出版、影视传媒、文化策划、大众传媒等新兴领域快速发展,带来了远超学术研究的经济回报与社会关注度。长期深耕清贫学术领域的批评家,在巨大的现实差距面前,纷纷调整人生轨迹,依托自身的文学素养与文坛资源,转型从事图书策划、影视评论、文化公关、媒体撰稿等市场化工作。曾经潜心钻研文论、深耕文本批评的笔墨,不再用于建构理论体系、辨析文学优劣、引领文坛思潮,而是转向迎合市场需求、服务大众趣味的文化生产,彻底脱离了严肃文学理论批评的核心场域。
另一部分中年批评家选择体制内晋升,逐渐远离批评一线。八十年代的批评热潮催生了大量学术资源与体制机遇,不少优秀批评家凭借扎实的学术成果与文坛影响力,在九十年代纷纷进入高校、作协、社科院等体制内核心岗位,担任行政职务、学科带头人、院系领导等职。身份的转变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工作重心与创作状态,繁杂的行政事务、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体制内考核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与精力。曾经深耕文本、思辨理论、直面文坛的批评实践,沦为无暇顾及的副业。他们虽仍身处文艺与学术领域,却逐渐脱离鲜活的文学现场,不再敏锐捕捉新兴文学现象,不再深入开展理论创新研究,曾经鲜活锋利的批评话语日渐僵化、沉寂,慢慢从文坛中坚沦为体制内的学术符号。
还有部分中年批评家陷入精神迷茫与学术倦怠,主动退守、停滞不前。九十年代思想启蒙的宏大叙事悄然落幕,八十年代统一的人文理想、启蒙共识逐渐瓦解,知识分子群体的价值认同出现分裂。面对世俗化、功利化的时代变局,这批坚守学术阵地的批评家陷入深刻的精神困惑:八十年代高举的启蒙旗帜失去了时代土壤,新潮的西方理论快速迭代却难以落地本土,新兴的文学现象纷繁芜杂却缺乏精神深度。理想与现实的割裂、理论与实践的脱节、时代思潮的转向,让他们失去了明确的批评立场与学术方向,昔日的创作热情、思辨锐气逐渐消退,陷入重复研究、无效言说的学术倦怠之中,难以产出具有突破性、引领性的理论成果。
如果说中老年批评群体的退场与分流造成了批评力量的存量衰减,那么青年批评群体的成长滞后,则直接导致批评队伍的增量缺失,彻底形成青黄不接的断层格局。八十年代的青年批评家,以无畏的先锋姿态、敏锐的思想触觉、鲜活的理论视野,成为文坛革新的生力军,不断打破旧有理论桎梏,推动文学批评持续迭代。但进入九十年代,成长起来的新一代青年学人,身处全新的时代语境,其知识结构、价值取向、创作心态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市场经济的全面渗透,让功利主义的价值观念深度植入青年群体,学术研究、文学批评不再是承载人文理想、实现精神追求的崇高事业,而是沦为谋生择业的普通路径。
新一代青年研究者大多扎根高校与研究院所,长期囿于书斋学术的闭环体系,远离鲜活的文学现场与社会现实。他们系统接受西方前沿文论知识,拥有完备的学术训练与规范的研究能力,却缺乏八十年代批评家的人文情怀、启蒙担当与现实关怀。其学术研究多以纯粹的理论梳理、文本考据、文献整理为主,沉迷于西方理论的机械套用、学术概念的繁复堆砌,却忽视了文学批评最核心的现实介入性、审美判断力与思想引领性。他们擅长规范化的学术写作,却难以产出直面时代、直击人心、引领思潮的批评力作,更无法承接前辈的精神衣钵,扛起理论革新、文坛引领的重任。
与此同时,九十年代文学创作的世俗化转向,也让青年批评失去了生长的沃土。八十年代的文学创作始终紧扣思想解放、人性觉醒的时代主题,与社会思潮同频共振,为批评提供了丰厚的解读空间与思辨载体。而九十年代的文学创作逐渐走向个人化、世俗化、日常化,宏大的启蒙叙事退场,琐碎的日常书写、私人化的情感表达、商业化的通俗创作成为主流,严肃文学的精神高度与思想深度持续弱化。创作的平庸化、世俗化,让青年批评失去了值得深耕的优质文本与思辨对象,难以在文本解读与思潮辨析中锤炼批评能力、形成学术特色、构建话语体系。长此以往,青年批评群体普遍存在视野狭隘、锐气不足、情怀缺失、创造力匮乏的问题,无法接续前辈的批评薪火,最终形成老一辈退场、中年一代分流、青年一代乏力的全面断层格局。
更值得深思的是,九十年代批评家群体的精神底色退化,进一步加剧了队伍断层的负面影响。八十年代的批评家始终秉持强烈的公共知识分子意识,坚守人文理想、担当社会责任,以批评介入社会、启蒙大众、引领思潮,让文学批评拥有超越文本本身的思想价值与社会意义。而九十年代的批评群体,逐渐褪去公共性与批判性,要么退守书斋、闭门治学,脱离时代与现实;要么迎合市场、趋附流量,丧失独立审美与批判立场;要么囿于体制、循规蹈矩,失去革新突破的勇气。批评不再是思想的锋芒、时代的镜像,沦为平庸的学术写作、商业的附庸工具、体制的配套文本,这种精神气质的整体沉沦,让批评队伍的断层不再只是人才数量的缺失,更是精神内核的溃败,为理论批评的深度式微埋下深层隐患。
二、理论批评阵地的迅速萎缩:载体消解与话语失场
文学理论批评的存续与发展,离不开稳定的传播载体、专业的发表阵地与活跃的交流平台。批评阵地是批评话语落地、传播、迭代的核心空间,是理论思潮生发、文坛生态构建、学术观点碰撞的重要土壤。八十年代理论批评的繁荣,本质上依托于一套完整、活跃、多元的阵地体系:专业文学评论期刊深耕学术、引领前沿,综合文艺报刊广纳观点、普及思潮,高校学报承载研究、沉淀成果,各类学术研讨会搭建平台、激荡思想。全方位、多层次的阵地矩阵,让每一个批评观点都有传播渠道,每一次理论革新都有发声平台,每一代批评学人都有成长舞台,构筑起批评繁荣的坚实根基。步入九十年代,随着市场经济转型、传媒格局重构、文艺生态世俗化演变,传统批评阵地遭遇系统性、全方位的萎缩与异化,传播载体的消解、发声空间的压缩、阵地功能的退化,成为理论批评式微的核心外在动因。
专业文学评论期刊的式微与转型,是批评阵地萎缩最直观的体现。八十年代,《文学评论》《当代文艺思潮》《文艺争鸣》《小说评论》等一大批专业文论期刊,坚守纯粹的学术立场,聚焦理论创新、思潮辨析、文本批评,拒绝世俗干扰、坚守学术本心,成为中国文学理论批评的核心阵地。这些期刊秉持开放包容的办刊理念,大胆刊发新锐观点、先锋理论、新锐批评,扶持青年批评学人,推动文论思潮迭代,见证并助力了八十年代批评的黄金发展。彼时的专业期刊,不追求流量与热度,不迎合市场与世俗,以学术质量、思想深度、理论创新为唯一取舍标准,为严肃文学批评提供了纯粹、稳定、权威的传播空间。
进入九十年代,市场化改革全面渗透文化领域,期刊行业彻底告别计划经济时代的政策扶持与资源保障,被迫直面市场竞争、自负盈亏、自主生存的全新格局。生存压力成为各类期刊首要面对的难题,曾经坚守的学术初心、批评立场、精英视野,在残酷的市场规则面前逐渐松动、退让。大量专业文学评论期刊为谋求生存,纷纷调整办刊定位、优化栏目内容、转变选稿标准,从坚守精英学术、引领理论思潮,转向迎合大众趣味、适配市场需求、追求刊物热度。原本聚焦理论创新、深度批评、思潮研究的核心栏目大幅缩减,甚至彻底取消,取而代之的是轻松通俗的作品赏析、流量导向的文坛资讯、人情化的圈层评论、商业化的宣传文稿。严肃、深刻、尖锐的理论思辨不再被青睐,先锋、新锐、批判性的观点难以刊发,曾经纯粹的学术阵地逐渐商业化、世俗化、平庸化。
与此同时,期刊的生存困境直接导致优质批评版面大幅压缩、专业刊发空间急剧缩减。八十年代,各类文论期刊常年开设理论研究、思潮评论、批评札记、青年论坛等专属栏目,海量刊发高质量的批评文章,为批评学人提供充足的发声渠道。九十年代以来,多数期刊大幅精简学术版面,优先预留版面用于商业合作、名家应酬文稿、体制内课题成果,普通青年批评学人、新锐学术观点的发表空间被严重挤压。大量深耕理论研究、秉持独立批评立场的优质文稿无处刊发,批评话语的传播渠道持续收窄。更有部分小众专业文论期刊,因发行量低迷、营收不足、资金短缺,被迫停刊、休刊或合并,直接造成批评阵地的硬性流失,让本就式微的理论批评失去了重要的传播依托。
综合文艺报刊的功能异化,进一步瓦解了大众批评传播阵地。八十年代的《文艺报》《中国艺术报》及各省市文艺报刊,是连接专业批评与大众文坛的重要桥梁,既刊发专业学者的深度文论,也推送新锐批评家的鲜活观点,兼具学术性与普及性,让理论批评走出书斋、走进文坛、面向大众,有效扩大了批评的影响力与覆盖面。这类报刊秉持公正客观的立场,敢于针砭文坛乱象、辨析创作优劣、引领文艺风向,是文坛思潮交流、观点碰撞、风气净化的重要平台。
九十年代之后,综合文艺报刊的传播定位彻底转向。为适配市场需求、提升发行量、扩大受众面,这类报刊逐步弱化理论批评、学术思辨、思潮研讨的核心功能,全面转向文艺资讯播报、作家动态报道、作品通俗解读、文坛趣闻盘点等轻量化、娱乐化、大众化内容。严肃的理论批评文章因受众小众、阅读门槛高、缺乏流量价值,逐渐退出报刊核心版面,沦为边缘点缀。更值得关注的是,市场化运作催生了人情批评、红包批评、圈层批评的不良风气,部分报刊为谋求商业合作、维系文坛人脉,放弃客观公正的批评立场,刻意刊发吹捧式、应酬式、宣传式的批评文稿,对优质作品过度美化,对平庸创作刻意吹捧,对文坛乱象刻意回避。这种异化的批评生态,彻底消解了文艺报刊原本的公共批评价值,让大众层面的理论批评传播彻底失效。
高校学报与学术集刊的壁垒化、功利化,让学术批评阵地彻底封闭固化。高校学报是理论批评学术沉淀、学术传承的核心载体,八十年代的学报秉持开放包容的学术理念,广纳各界学人观点,扶持新锐学术力量,成为理论创新的重要阵地。但进入九十年代,高校学术评价体系日趋功利化、标准化,学报办刊彻底服务于职称评定、课题结题、学术考核等体制内需求。刊物选稿不再以学术创新、思想深度、批评价值为核心标准,而是优先刊发高校资深教授、课题负责人、体制内学者的成果,青年学人、基层研究者、独立批评家的优质文稿难以获得刊发机会。
与此同时,学报文章的写作范式日趋僵化、刻板,高度追求学术规范、理论堆砌、文献繁复,却彻底丧失了文学批评本该有的鲜活质感、思辨锐气与现实关怀。大量学报刊发的文论作品,沉溺于西方理论的机械套用、学术概念的繁琐演绎、文本细节的细碎考据,脱离文学创作现场、脱离时代社会现实、脱离大众审美认知,沦为封闭的学术自娱自乐。这种壁垒化、功利化、僵化的学术阵地生态,让理论批评彻底沦为小众圈层的学术游戏,失去了介入文坛、引领创作、影响社会的公共力量,阵地的传播价值与引领价值大幅衰减。
线下学术交流阵地的萎缩,进一步切断了批评思潮的生长链条。八十年代,全国各地常态化举办各类文学理论研讨会、思潮座谈会、青年批评论坛,学界同仁齐聚一堂,直面文坛热点、辨析创作问题、碰撞学术观点、革新理论认知,为批评思潮的迭代、批评人才的成长、批评话语的完善提供了鲜活的交流平台。高频次、多元化、开放性的学术交流,让理论批评始终保持鲜活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九十年代以来,市场化与功利化渗透学术领域,纯粹的公益化学术研讨大幅减少,各类文坛会议的性质与功能彻底异化。原本以学术思辨、观点碰撞、问题研讨为核心的研讨会,逐渐转型为圈层联谊、成果宣传、商业造势、人脉维系的社交平台。会议不再聚焦文坛症结、理论困境、创作乱象,不再鼓励尖锐批评、多元争议、创新思辨,而是充斥着同质化的客套发言、程式化的成果汇报、吹捧式的行业话术。真正有价值的学术争议、深刻的理论反思、尖锐的文坛批评,在人情世故与圈层默契中彻底消弭。线下交流阵地的功能异化,让理论批评失去了思想碰撞、迭代更新的鲜活场域,陷入封闭固化、停滞不前的发展困境。
除此之外,九十年代新兴大众传媒的崛起,进一步挤压了严肃理论批评的生存空间。电视、通俗杂志、都市报刊等大众媒介快速普及,娱乐化、世俗化、生活化的文化内容成为传播主流。大众的阅读趣味彻底转向轻松、通俗、碎片化的娱乐内容,晦涩深刻、思辨性强的理论批评失去大众受众基础。传媒资源全面向通俗文化、娱乐文化、商业文化倾斜,严肃文学批评的传播曝光度持续走低,公共话语空间不断收缩,最终形成阵地萎缩、话语失语、影响力消退的整体格局。从专业期刊的转型异化,到大众报刊的功能偏移,再到学术平台的封闭固化、交流阵地的世俗异化,多重阵地困境层层叠加,彻底瓦解了八十年代理论批评繁荣的传播根基,让九十年代的文学批评失去了发声、传播、迭代、生长的有效载体,陷入全方位的阵地失语危机。
三、军旅文学批评在理论批评界的边缘化:圈层隔绝对话语失语
在九十年代整体文学理论批评式微的大背景下,各类细分文学题材的批评生态均遭遇不同程度的冲击,其中军旅文学批评的边缘化态势最为鲜明、最为彻底。作为中国当代文学体系中极具特色、承载特殊精神价值的重要分支,军旅文学在八十年代曾迎来创作与批评的双重繁荣。八十年代的军旅文学,以战争反思、军人风骨、家国情怀、时代变革为核心主题,涌现出大批经典作品与优秀作家,与之配套的军旅文学批评也蓬勃发展,成为当代文学批评界不可或缺的重要板块。彼时的军旅文学批评,深度融入整体文坛思潮,积极参与全国性文论研讨,与先锋文学、寻根文学、改革文学等题材批评同台对话、相互赋能,既坚守军旅题材的独特精神内核,又紧跟整体文论的前沿趋势,产出大量兼具思想深度、审美高度与时代价值的批评成果,在当代文学批评格局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步入九十年代,随着时代语境的彻底转型,战争记忆逐渐远去,和平发展成为时代主题,世俗化、生活化、个人化的文学思潮全面崛起,曾经备受关注的军旅文学逐渐退出文坛核心视野,对应的军旅文学批评更是快速滑落,一步步陷入自我封闭、圈层孤立、话语失语、价值弱化的边缘化困境。这种边缘化并非单一维度的热度降低,而是涵盖批评主体、批评视野、阵地资源、话语权重、价值认同的全方位结构性边缘化,最终让军旅文学批评彻底脱离主流理论批评体系,成为文坛小众封闭的边缘圈层,成为九十年代理论批评整体式微最典型、最深刻的缩影。
军旅文学批评的边缘化,首先源于时代语境变迁带来的精神需求转向与题材热度消退。八十年代距离特殊历史时期较近,战争记忆、军旅情怀、家国叙事依然深刻烙印在大众与文坛的精神认知中。历经长期的思想禁锢,大众对反思战争、讴歌英雄、彰显家国大义的军旅文学抱有强烈的情感认同与审美需求,军旅文学承载着民族精神重塑、人性觉醒、时代反思的重要功能,是文坛核心叙事题材之一。依托创作的繁荣与大众的关注,军旅文学批评自然拥有充足的话语权与关注度,能够深度融入整体文论发展进程。
九十年代之后,中国社会全面进入和平建设、市场经济、世俗发展的全新阶段,宏大的家国叙事、英雄叙事、战争叙事逐渐淡出大众日常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个体生存、世俗生活、情感体验、物质追求的日常化叙事。时代的精神重心从集体主义、家国情怀、英雄崇拜,转向个人主义、世俗享乐、自我表达,大众的审美趣味彻底脱离崇高、悲壮、厚重的军旅审美,转向轻松、细腻、琐碎的日常审美。军旅文学所承载的英雄主义、集体精神、家国担当、牺牲奉献等核心价值,与九十年代世俗化、功利化、个体化的时代思潮形成明显割裂,不再契合大众主流审美需求与社会精神诉求。题材热度的持续消退,直接导致军旅文学批评的社会关注度、文坛影响力大幅衰减,失去了主流文论界的聚焦与重视,为其边缘化奠定了时代基础。
批评主体的队伍固化、视野封闭、人才断层,是军旅文学批评边缘化的核心内因。八十年代的军旅文学批评队伍,兼具开放性与专业性,既有军方文艺体系内的专职批评家,也有地方高校、科研院所的广谱文论研究者,大批主流批评学者主动关注军旅文学创作,参与军旅文学思潮研讨,让军旅批评始终保持开放包容的发展态势,能够及时对接整体文论的前沿成果。彼时的军旅批评学人,既深耕军旅题材的独特肌理,又通晓全国文论发展趋势,能够将军旅文学纳入整体文学格局中审视、解读与研判,实现军旅批评与主流文论的同频共振。
进入九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队伍迅速走向封闭固化,彻底陷入人才断层、视野狭隘、理念滞后的困境。一方面,八十年代活跃的老一辈军旅批评家陆续退休、转业、离岗,逐步淡出批评现场,中坚力量持续流失;另一方面,新一代青年批评学人极少主动涉足军旅文学研究,人才接续彻底断裂。相较于世俗化、生活化、个体化的文学题材,军旅文学题材门槛更高、研究范围更专、话语体系更特殊,且受体制属性、题材规范、价值导向约束更强,研究空间相对受限、创新难度更大。对于追求自由研究、偏好先锋叙事、聚焦个体表达的九十年代青年学人而言,军旅文学研究缺乏吸引力,极少有人愿意深耕这一领域,直接导致军旅批评人才梯队彻底断层。
更关键的是,留存的军旅批评群体大多囿于军方文艺体制内部,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的研究环境中,与地方主流文论界、学术圈缺乏常态化的交流对话。九十年代整体文论界快速吸纳西方现代、后现代文论资源,不断更新批评理念、研究方法、审美视角,形成多元化、前沿化的批评格局。而军旅文学批评群体大多固守传统批评范式,坚持单一的社会历史批评方法,侧重作品主题解读、人物形象分析、思想价值阐释,缺乏现代美学思辨、文本细读、叙事学分析、文化研究等前沿理论视角。理论视野的滞后、研究方法的固化、学术理念的保守,让军旅文学批评逐渐脱离主流文论的发展节奏,无法参与主流文坛的理论对话与思潮建构,慢慢被主流文论体系边缘化。
批评阵地的圈层化、资源稀缺化,进一步固化了军旅文学批评的边缘地位。八十年代,军旅文学批评拥有开放多元的发表阵地,不仅《解放军文艺》《昆仑》等军方期刊重点刊发军旅批评文稿,《文学评论》《文艺争鸣》等全国核心文论期刊、各大综合文艺报刊也常态化收录军旅文学研究成果,军旅批评能够充分融入主流学术传播体系。同时,全国性文学研讨会、文论论坛常常将军旅文学纳入研讨范畴,让军旅批评拥有广阔的发声与交流平台。
九十年代以来,主流学术期刊、文艺报刊全面聚焦世俗化、个体化、先锋化的文学现象,对军旅文学的关注度持续降低,大幅缩减甚至彻底取消军旅文学批评的刊发栏目与版面。主流文论阵地的资源倾斜,让军旅批评彻底失去全国性的传播平台与对话空间。目前军旅文学批评的发表阵地,仅局限于《解放军文艺》《军营文化天地》等少数军方专属期刊,传播范围仅限军队文艺系统内部,无法辐射全国文坛与学术圈。阵地的圈层化封闭,让军旅文学批评彻底脱离主流文论传播体系,沦为小众圈层的内部交流,失去公共话语权与文坛影响力。与此同时,全国性学术研讨活动极少再聚焦军旅文学题材,军旅批评不再参与主流文坛的思潮碰撞与学术对话,进一步加剧了话语失语的困境。
批评理念的滞后与价值阐释的单一,加剧了军旅文学批评的结构性弱势。九十年代整体文学批评高度推崇审美多元化、文本个性化、思想自由化,注重对个体人性、私人情感、生存困境、世俗体验的深度挖掘,批评视角更加多元、思辨更加深刻、阐释更加立体。而同期的军旅文学批评,依然固守传统的价值评判体系,过度侧重作品的思想导向、政治价值、宣教功能,强调英雄形象的崇高性、主题表达的正能量,却忽视了文本的审美价值、人性深度、艺术创新与叙事突破。
面对九十年代军旅文学创作的转型与创新,批评界缺乏敏锐的捕捉能力与深度的阐释能力。九十年代的军旅文学早已突破传统战争叙事、英雄叙事,开始聚焦和平年代军人的生存困境、人性矛盾、情感纠葛,直面军营生活的真实状态与军人的内心世界,在艺术手法、叙事风格、人性表达上不断革新突破。但僵化滞后的军旅批评理念,无法适配创作的创新变革,依然沿用老旧的评判标准解读全新的文学文本,导致批评阐释流于表面、刻板僵化,无法精准挖掘作品的艺术价值与人性深度,难以对军旅文学创作形成有效的引领、指导与赋能。批评的滞后性、无效性,让军旅文学创作失去理论支撑与审美引导,同时也让军旅批评进一步丧失文坛认可度与学术价值,边缘化程度持续加深。
更深层次来看,军旅文学批评的边缘化,是九十年代文学世俗化转型与文论多元化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主流文论价值偏移的集中体现。八十年代的文学批评普遍承载集体主义、家国情怀、社会反思的宏大价值,与军旅文学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因此军旅批评能够顺势崛起、融入主流。而九十年代的文论话语全面转向个体叙事、世俗审美、欲望表达、多元解构,消解崇高、弱化宏大、解构英雄成为文坛主流趋势。军旅文学所坚守的崇高美学、英雄精神、家国大义,与主流文论的审美取向、价值导向形成鲜明错位,自然被主流文论体系边缘化、边缘化。这种结构性的价值错位,让军旅文学批评彻底退出文坛核心场域,陷入无人关注、无人研讨、无人革新的沉寂境遇,成为九十年代理论批评整体式微最鲜明的注脚。
回望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文学理论批评发展脉络,其再度式微的历史境遇,并非单一因素造就的偶然现象,而是时代转型、社会变迁、文化重构、人才迭代多重力量交织的必然结果。批评家队伍的青黄不接,是批评主体精神流失、人才断层、活力消退的内在根源,让理论批评失去了持续生长的人力支撑与精神内核;批评阵地的迅速萎缩,是批评传播载体消解、话语空间收缩、公共性丧失的外在表征,让理论批评失去了发声传播、迭代创新、影响文坛的平台依托;军旅文学批评的结构性边缘化,是整体批评生态失衡、价值偏移、视野固化的典型缩影,全方位印证了九十年代理论批评的疲软、失语与沉寂。
相较于八十年代理论批评的锋芒毕露、生机盎然、引领时代,九十年代的批评褪去了所有的先锋锐气与启蒙担当,在商业化的浪潮中妥协退让,在世俗化的语境中消解深度,在体制化的束缚中固化僵化,逐步完成了从思想先锋、文坛引领者,向书斋自娱、市场附庸、体制配套的身份转型。这场式微并非文学批评的彻底消亡,而是一次深刻的结构性蜕变:它终结了八十年代启蒙文论的宏大叙事,消解了传统批评的权威话语,暴露了当代文论发展的深层困境,同时也为新世纪文学理论批评的反思、重构、转型、新生埋下了历史伏笔。
九十年代理论批评的沉寂与式微,是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发展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历史阶段。它让文坛深刻看清了市场化语境下人文精神的困境、理论建设的短板、批评生态的症结,也让后世学人意识到,文学理论批评的生命力,永远根植于鲜活的时代现场、独立的审美立场、深厚的人文情怀与持续的理论创新。唯有坚守批评的公共性、批判性、引领性,补齐人才断层、阵地萎缩、视野狭隘的发展短板,才能打破话语失语的困境,让文学理论批评重新回归文坛核心、重获时代生命力,为文学创作的繁荣发展、民族文艺的精神建构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袁竹系四川德阳人,当代知名哲学家、美学家、作家、画家与文艺评论家。先生深耕文坛数十载,笔耕不辍、潜心治学,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各类文学作品逾1700万字。其立足传统文化与当代思潮,独创别具一格的“逍遥哲学”理论体系,凭借扎实深厚的学术素养、开阔多元的研究视野与敏锐独到的文学审美洞察力,成为当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跨界深耕型学者。2026年7月,受聘任国內外公开发行《华文月刊》杂志特约评论家。
长期以来,袁竹深耕当代文学名家的创作研究,研究成果兼具深度、广度与温度,彰显出持之以恒的学术坚守与扎实的批评功力。在“文化艺术报”、“英国华商报”、“华文月刊”、“华人文学”、“评论与访谈”等纸媒发表数十篇书评。先后推出《李调元论》《鲁迅论》《巴金论》《铁凝论》《莫言论》《陈忠实论》《梁晓声论》《贾平凹论》《阿来论》《画意与哲思:中国文学的精神图景》《百年中国文学川军论》等十余部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系统梳理古今华文文学发展脉络,构建了体系完整、视角新颖的现当代作家研究谱系。其历时十年潜心打磨的25万字长篇学术专著《张俊彪论》,全方位、立体化、深层次阐释张俊彪先生的文学创作体系与精神内核,是近年来国内作家专题研究领域的标杆性成果。该作品不仅在《华文月刊》重磅连载,更实现双语编撰、四版同步发行,成功登顶亚马逊新书畅销榜单,广受学界与读者认可。
在文学创作领域,袁竹坚持理论与创作双向深耕、双向赋能,创作成果辐射全主流文学平台。其长篇科创小说《破茧逐光》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地火长歌》《大道至简》《向阳而生》《三星堆之缘》等三十余部长篇文学作品,先后刊发于“中国作家网”“起点中文网”“晋江文学城”“纵横中文网”“番茄小说网”“豆瓣阅读”、喜马拉雅等主流文艺平台,实现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的双向精进、相得益彰。
袁竹的文艺评论涉猎军旅文学、乡土文学、当代经典文学等多个核心领域,始终秉持哲学思辨视角与人文关怀底色,深度挖掘文学作品的精神内核与艺术价值。近年来,其为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军旅作家党益民十卷本《党益民文集》撰写长篇评论《从唐古拉雪痕到渭北弦歌》,首次系统凝练出党益民“在场生命主义写作方法论”,填补了相关创作理论研究空白;评论力作《雪域为笺,冰峰为笔》刊发于《文化艺术报》“悦读空间”头条版面,引发文艺界广泛关注与热烈研讨。
同时,袁竹深耕军旅文学与乡土文学评论赛道,为知名军旅作家韩怀仁教授撰写《黄土魂·军旅魄·秦腔骨》等系列评论文章,精准解构其“黄土铸魂、军旅砺魄、秦腔立骨”的创作精神谱系;聚焦关中乡土文学创作,为知名作家贠文贤长篇小说《大梁村》撰文深度评论,挖掘乡土叙事背后的地域文化底蕴与人文精神。受到文坛关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