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七）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1）
第七讲 艺术表现手法：比
讲诗的艺术表现手法，首先要讲的是比喻。我国的传统诗论就有诗分“六义”的说法，即风、雅、颂、赋、比、兴。“风、雅、颂者，诗篇之异体；赋、比、兴者，诗文之异辞耳。”（孔颖达《毛诗正义》）风、雅、颂是诗体的分类；赋、比、兴是诗的表现手法。毛泽东给陈毅关于诗的一封信中说：“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比”和“兴”都起于一事物对它事物的联想，是构建诗歌意象的基本手段。据谢榛的《四溟诗话》统计：《诗经》用“比”的就有一百一十处，用“兴”的多达三百七十处。除民歌之外，历代文人诗歌，同样大量地采用了“比”、“兴”的表现手法。
先来说比。什么是比呢？比就是比喻，打比方。“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即用一种或多种事物作比譬，来说明另一种事物的艺术手法。例如：
南山北山树冥冥，
猛虎白日绕村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
山中麋鹿尽无声。
年年养子在空谷，
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
长向村中取黄犊。
五陵年少不敢射，
空来林下看行迹。
──张藉《猛虎行》
诗歌构建了一个“山中猛虎”的意象。用的是比喻的方法，即借用猛虎来比喻那些作威作福、残害人民的豪门贵族。诗的开头两句，写山深、林密，虎的猖狂横行；三、四两句渲染虎的残暴凶恶；五至八句写虎子孙繁衍，长期残害人民；最末两句虽然写到人，但是写人“不敢射虎”，依然没离开比体──猛虎，进一步突出虎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诗通篇运用比喻，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猛虎横行图，塑造了豪门贵族凶恶残暴的真实艺术形象，这比直接开列豪门贵族的罪状无疑更有艺术感染力。
诗无论抒情或是言志，都需要构建意象，创造意境。构建意象、创造意境，要借助于物。物有抽象与具体，模糊与鲜明，生疏与熟悉之分，借彼物以譬此物，就能够使抽象、模糊、生疏的物象变成具体、鲜明、熟悉可感的物象。这就是运用比喻的作用。喜怒哀乐，人皆有之。旧时的诗人，总离不开对心中愁绪的抒发。“愁”是什么样的，原是一个抽象的东西，于是诗人便有多种比喻来表达。秦少游：“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岁》）用“海”的深比“愁”的深。“落红”和“海”的意象都是可视可感的，“落红”是景，触景生伤春的“愁”情，而“愁”则因“海”的比喻具象化。李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用“春水”的长流不断比喻“愁思”的绵延不绝，“春水”的意象不仅是可视的，而且是动态的。贺铸对“愁”的比喻更新奇：
若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
——贺铸《青玉案·横塘路》
词中用了“烟草”、“风絮”、“黄梅时雨”三个喻体来比喻“闲愁”。三个比喻的物象并列组构成一组意象。“闲愁”本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抽象的物象，但无边无际的如烟青草，狂飞乱舞的满城风絮，淋漓不绝的黄梅时雨，却是有形、有色、有声的景物，给人营造了一个凄然、迷茫、无可排遣的诗歌意境。
再从诗歌言志的功能来说，“托物取喻”，用“比兴言志”，还可以使诗寓于寄托，使诗意更含蓄，更深刻。如：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动。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刘桢《赠从弟》之二
诗歌用高山劲松的坚贞本性比喻人的高贵品质，勉励自己的堂弟要做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松柏亭亭直立，不为飓风所动，也不向严霜低头，挺拔鲜明的艺术形象含意十分深刻，给人以很大的鼓舞和激励。
“比”可以分成明喻、隐喻、借喻、博喻等多种形式：
一、明喻：
用其它事物明白地比譬另一种事物。这种比喻有本体（被比喻的事物），喻体（用来打比方的事物），比喻词（用来表示比喻关系的词）三者都出现。本体和喻体之间，常用“像”、“若”、“似”、“好比”、“仿佛”之类词语。
如郭小川的《团泊洼的秋天》：
秋风像一把柔韧的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
秋光如同发亮的汗珠，飘飘扬扬在平滩上挥洒。
第一行诗中“柔韧的梳子”是喻体,“秋风”是被比喻的本体,“像”是比喻词；第二行诗中，“发亮的汗珠”是喻体，“秋光”是本体，“如同”是比喻词。
再如柯仲平的《母亲颂》：
月亮出来望见她喂奶，
太阳出来望见她洗尿；
只有星星能比她，
熬来熬去不说累。
说到心肝儿宝贝，
她的话像长流水；
儿还在她怀中睡，
她早望见儿能跑能飞。
她像山来不自高，
她像地来不自卑；
儿被伤害她心碎，
她比雷霆威更威。
……
诗歌塑造母亲的形象有多个意象，而多数是用比喻物构建的。用“熬来熬去不说累”的“星星”比喻她的勤劳，用“长流水”比喻她对儿子的无限爱感，用“山”比喻她的崇高伟大，用“地”来比喻她的宽厚仁德。这几个比喻都属于明喻，星星、长流水、山和地都是用来比喻母亲的比喻物，而且在本体和喻体之间用了比喻词“像”。
二、隐喻：
隐喻也叫暗喻，是比明喻更进一层的比喻。隐喻的本体、喻体都出现，但没有比喻词，比喻关系暗含在一般的句子结构中。明喻的公式是“甲像乙”，隐喻的公式为“甲是乙”。
例如：
江格尔对萨纳拉兄弟说：
“白天，你是我的喉舌，
夜晚，你是我的梦中人，
你是孤傲的山松的伙伴，
你是勇猛的鹰隼，
我的好萨纳拉！
你保卫着我们的信仰，
你保卫着我们的国家！”
──《江格尔》
这是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中的一段。可汗江格尔率领大军与魔王黑那斯的四万敌军作战，英雄洪古尔被擒，库恩伯等勇士受重伤，江格尔的长抢折断，不得不离开战场去修枪，萨纳拉却只身与敌人大军鏖战了数十天。江格尔重返战场之后，对萨纳拉激动地说了上边的一段话。上面这段话中的“喉舌”（江格尔离开战场期间，萨纳拉要代江格尔发号司令、传达可汗的意旨）、“梦中人”、“孤傲的山松的伙伴”、“勇猛的鹰隼”，便都用的是隐喻。这些比喻，很好地突出了勇士萨纳拉在保卫国家中的重要作用以及他孤军奋战、勇猛杀敌的英雄气概。
再如：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余光中《乡愁》
全诗四节都运用了“隐喻”的表现手法。诗用“小小的邮票”、“窄窄的船票”、“矮矮的坟墓”和“浅浅的海峡”作比喻，四个比喻物构成四个意象，把“乡愁”这样一种抽象的情绪表达得十分具体生动，抒发了他思念祖国大陆的强烈感情；特别是第四个隐喻句,把“小我”升华为“大我”,更进一步表达了台湾同胞渴望祖国统一的心愿。
三、借喻：
借喻是比明喻和隐喻更进一层的比喻，本体、喻体和比喻词都不出现，直接用比方事物代替被比方的事物。前面已例举分析的张藉的《猛虎行》，借猛虎比喻豪门贵族，用的就是借喻的表现方法。
又如：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汉乐府《怨歌行》
诗借扇子来比喻女子。扇子在人需要的时候，“出入君怀袖”，一旦秋凉到来就要被“弃捐箧笥中”。封建社会中妇女处于被玩弄的地位,当其“鲜活如霜雪”,美貌如“明月”的时候还受男人的宠爱，一旦男人玩得腻了，也就会“恩情中道绝”了。旧时代妇女的命运就恰如扇的遭遇一样,所以用扇来喻女人就不仅很新颖,而且十分精当。
四、博喻：
有的又叫复喻，就是用多个事物来比喻一个事物。一个事物往往具有多个方面的特点，需要用多种比喻才能把它刻画、形容得真切，因此，博喻对于从多方面状写事物的特征，加强诗歌语言的气势以及抒发浓烈的感情都是必要的。如苏轼的《百步洪》诗第一首：
有如兔走鹰隼落，
骏马下注千丈坡，
断弦离柱箭脱手，
飞电过隙珠翻荷。
一连运用了七个比喻来描绘迅疾冲泻的洪水。描写洪水状态的：有兔子奔跑似的直泻，有如鹰隼扑物似的直落地上，有如骏马一般地斜冲长坡，还有浪花翻滚飞溅的形状（珠翻荷）；形容洪水流速之急的也有三个比喻：“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一个洪水的物象，由于运用博喻的手法，即构成了飞奔的兔、降落的鹰隼、疾驰的骏马、离柱的断弦、脱手的飞箭、闪电和滚动的水珠等七个意象，从多个方面状写了洪水冲泻的形象，给人十分生动具体的感觉。
再如陈毅的《游阳朔》：
桂林阳朔一水通，
快轮看尽千万峰，
有山如象鼻，
有山似飞龙，
有山如军舰，
有山似芙蓉。
有山如卧佛，
有山似书僮。
有山如万马奔驰，
有山似牛女相逢。
有山如玉女梳妆，
有山似耕作老农。
有山如将军升帐，
有山似左右侍从。
千仪万态看不尽，
但凭摹拟每每同。
……
一气呵成的十二个比喻，绘尽了“千仪万态”的阳朔风光。即使你并没有亲自游览过桂林山水,但读了此诗之后,也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能从这无数形象的比喻之中领略到它的瑰丽多姿了。这首诗的比喻确实是应用得很好的，充分显示了诗人丰富的想象能力。
诗歌的比喻起于联想，它是由一物而联想到与之相似的另一物，从而启发读者“举一反三”的想象，在读者头脑中还原和再创鲜明的艺术形象。运用比喻的时候，一定要抓住两个不同事物之间的相似特点，比喻才会精当、确切，传形、传神。同时，比喻还应当新颖，不能老是依样画瓢，陈陈相因。王尔德说：“第一个用花来比拟美貌的女人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是傻子。”比喻是天才的标志。诗人应该不停地开拓和创新，不断地创造出新的比喻来，他的诗才会给人更多美的享受。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