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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女神

陈宏2026-09-04 18:40:55

补天女神

——读李芹雪《石头记全本》续作有感

 

作者:陈宏

 

《红楼梦》的伟大,有一半是"残缺"成就的。八十回后的佚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让一代又一代读者在"到底结局如何"的追问中反复徘徊。两百多年来,续书者络绎不绝——据学者统计,历代续书竟达百余种之多[1]。从逍遥子、顾太清的"圆梦"之作,到程伟元、高鹗的后四十回[2],再到近年横空出世的癸酉本[3],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弥合这道裂隙。或让黛玉还魂、贾府复兴,以慰藉世间痴心;或以极端情节迎合索隐,却终因文笔粗糙而难登大雅。而两百多年后,山西女子李芹雪以二十年光阴闯入这道裂隙——仿佛要以女娲补天的执念,去弥合红学这道天裂。

 

二十年,一个人的"红学苦修"

 

读李芹雪的续本,不能不读她这个人。

山西岚县,一个文化资源并不丰厚的地方。十二三岁时,家里几幅金陵十二钗的年画给了她最初的启蒙——"当时并不懂得这些判词的含义,但就是觉得美,非常地美"。初中时,她已将《红楼梦》中所有诗词背诵下来。2004年,二十七岁的她开始动笔续写,此后四年没有逛过一次街,基本不和外界交流。最令人动容的是她的写作方式:每写一回,都要把《红楼梦》原著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此时如果亲友来访,好不容易培养的语感就模糊了,亲友走了还得再看一遍。所以她在第一个十年中,竟是闭门谢客,与世隔绝的。

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投入,在中国文学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司马迁忍辱负重、穷尽一生著成《史记》,靠的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信念;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于悼红轩中呕心沥血,终成前八十回的不朽篇章。李芹雪以二十年光阴接续这部未竟之作,其执着与前辈遥相呼应。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李芹雪炼的则是二十年光阴。从手写四稿到右手劳损致行路偏斜,到数易其稿、重版时坚决替换所有不满意篇章,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放着一部《红楼梦》。这份近乎自毁的专注,让"补天"不再是比喻,而是一场肉身与岁月共同完成的修行。

 

续写《红楼梦》:完成"本体"的特殊使命

 

《红楼梦》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是汉语叙事美学的集大成者。它的残缺,不仅让读者扼腕,更让一种文学传统失去了完整的标本。两百多年来,无数续书者前赴后继,却始终未能真正弥合这道裂隙——因为大多数人续的是"故事",而非"精神";填补的是"情节",而非"美学"。

要真正理解李芹雪"消解自我、忠实原作"的意义,必须先认清一个基本事实:续写《红楼梦》,与续写《傲慢与偏见》《悲惨世界》《呼啸山庄》《蝴蝶梦》等名著,在性质上有本质区别。那些名著的原作都是完整的故事,所谓续作无非是在"结束之后"另起炉灶。而《红楼梦》的前八十回,是一个没有结局的半圆——曹雪芹铺设了无数伏笔、判词、谶语,但所有线索悬而未决。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中,宝玉在太虚幻境所见的册页与曲子,实为整部书的命运总纲[9];前文中诸多细节——宝玉挨打后送给黛玉的旧手帕、凤姐弄权铁槛寺时埋下的祸根、元春省亲时点的四出戏——每一处都指向特定的结局。

因此,续写《红楼梦》不是在完整的故事之后"再写一段",而是要进入故事内部,将那个中断了的圆继续画下去,直至闭合。周汝昌先生曾将红学分为四大分支:曹学、脂学、版本学、探佚学[5],其中"探佚学"的核心任务,正是通过脂批与前八十回伏笔,还原曹雪芹原著八十回后佚稿的完整艺术构思。李芹雪的续写,某种意义上正是探佚学从学术推演走向文学重构的尝试——续作者要完成的,是还原作品缺失的本体。

这种"本体补全"的使命,对续作者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其一,伏笔必须逐一兑现。前八十回中的判词、灯谜、酒令、戏曲,无一闲笔。续写其他名著,作者可以在"故事结束之后"自由开辟新线索;而续写《红楼梦》,后文必须与前八十回的每一个伏笔严丝合缝。

其二,人物性格不可发生突变。高鹗续书最受诟病的一点,便是人物性情大变——林黛玉劝宝玉考功名,王熙凤从前八十回"霸王似的一个人"变得絮叨卑弱,前八十回通篇父慈子孝,后四十回却满纸阴谋算计。任何续写若违背了人物性格的内在逻辑,终归是"同人小说",而非《红楼梦》的结局。

其三,语言系统必须保持同一。《红楼梦》的语言是一个自足的体系——它有特定的叙述节奏、对话腔调、诗词风格。这个系统一旦被打破,读者会立即感到"不一样了"。而语言不像情节那样可以靠"解题"来推导,它需要续作者将自己的语言系统彻底"格式化",用曹雪芹的语法、词汇、节奏来重新编码。

基于以上三点,续写《红楼梦》本质上是一项"补全"工作,而非"创作"工作。它不是给了你一块完整的画布让你自由作画,而是给了你一幅残画,要求你用同样的颜料、同样的笔触线条、同样的气韵,将那缺失的一角补上。在这样的任务面前,"凸显自我"便不再是创造力,而是一种破坏力。

 

"神似"的追求、"探佚"的执念与"无我"的底色

 

李芹雪深谙此道。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彻底消解自我,让曹雪芹的声音穿过自己的身体重新发声。这种姿态,让人想起敦煌壁画修复师樊锦诗[8]:五十余年扎根大漠,不是创造新的壁画,而是让千年前的色彩重新呼吸。李芹雪所做的,亦非"续写",而是"唤醒"——唤醒那些沉睡在脂批、判词和伏笔中的命运,让它们沿着曹雪芹预设的轨道,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终局。

在具体实践中,这种"无我"首先体现为语言层面的"神似"。李芹雪续本最常被提及的优点,是文字"和前八十回风格神似"。这在《红楼梦》续书谱系中极为罕见——高鹗续书被批评"文字渐渐生涩",癸酉本被公认文笔粗糙。而李芹雪的文字,能让读者在网络上误以为是曹雪芹原稿复出。这"神似"来自二十年如一日对原著语感的浸泡——每写一回,都要重读一遍原著,并且主动隔绝现代语境,人为制造"真空"条件,虚室生白,以此保持与前八十回的同频共振。

然而,"神似"也是一种陷阱。曹雪芹的文字之所以不可复制,不仅在于其精妙,更在于其"不可预测"——那种随时逸出常规的灵动,那种"不写之写"的留白。有评论指出,她的诗词虽格律工整,却"缺少一抹诗谶味道"——少了那种"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暧昧与多义。

如果说语言层面的"神似"尚有可议之处,那么情节层面的"探佚"则更显其执念。李芹雪的核心原则是"依前书伏脉,追曹公原意"——严格依据前八十回的伏笔和脂砚斋批语来推导结局。于是我们看到:凤姐不是病逝而是"被休身死",贴合"一从二令三人木"的判词[6];妙玉"身陷青楼",比高鹗本的被劫更残酷,更贴近"终陷淖泥中"的判词[7];宝玉的出家成为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而非高鹗本中突然的转变。

有人或批评这种写法过于"解题化",情节被伏笔"锚定"了,失去了故事流动的生趣。但通读《石头记全本》之后,方觉未必然。那些看似过于工整的安排,实则皆有前八十回的深根可循。试举情节一例:原著第十九回,写袭人回家吃年茶,突兀地插入花自芳母子二人的琐事。初读时只觉是寻常家事,全然不知曹公为何忽然宕开这一笔。直至读罢续本后文,方知其妙——宝玉没落后,一家四口屡屡断炊,正是袭人一次次回哥哥家乞来食物,才勉强渡过关隘;最终亦是花自芳出面,受宝玉之托将袭人接回,转聘蒋玉菡。至此,十九回那半回"闲文"才真正有了着落:原来那寥寥数笔,若无此兄,袭人之嫁便无从依从父兄之命。此正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典范。

再如第八十八回,专写巧姐过生日,一大回篇幅家常辅叙看似赘笔,实则只为强调巧姐相貌酷似凤姐儿——这恰恰是为后文刘姥姥在卖人场上凭容貌一眼认出巧姐,预做铁证。第十五回出现的二丫头,在续文中甚至给了宝玉一碗饭吃,并说了一番醍醐灌顶的话,令宝玉及读者悚然警醒。可以说,李芹雪的续书和原著在气脉上是一气贯通的。

不仅情节如此,续本中的诗词与酒令亦严守谶语传统。其第八十九回的十二首美人诗,无一不是诗谶:林黛玉之"浦暗珠沉逸骨消",史湘云之"光转湘灵瑟上弦""生也相随死亦随",薛宝钗之"烛投暗壁人千丈""一朝恩断红颜寞",探春借杨贵妃、貂蝉之典点明其远嫁和亲,宝玉之"爱向蒲团拜老黄"直指出家结局——俱是句句藏锋,字字带兆。至于酒令,宝钗的"兰陵王……心感皇恩"暗合元春赐婚,宝玉的"烟涛微茫信难求"与卫若兰的"阳台去做不归云"亦皆指向各自命途。可以说,李芹雪深谙《红楼梦》"无诗不谶,无谶不诗"的肌理。

当然,若苛求其全,续本诗作亦非尽善尽美,个别章节气力稍逊;且因其"谶语"指向过于鲜明,反而在某种程度上遮盖了原玉"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那种暧昧诗性。读者之所以产生"缺少一抹诗谶味道"的观感,或许正是因为李芹雪将谶语落实得太"实",而少了曹公那份举重若轻的留白。

然而,上述种种"过实"或"拘谨",若放在李芹雪续本的整体底色中去审视,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未必没有能力写出更灵动的文字,也未必不能在情节上作更自由的发挥。但她选择了克制。因为她太清楚:任何一缕属于"李芹雪"的灵动或巧思,都会成为曹公文脉中的异质之物——哪怕再精彩,也终究是补丁上绣出的新花,而非天衣本身的纹理。

在《红楼梦》的续书谱系中,绝大多数续作者都在追求"我笔下的结局"。他们用曹雪芹的人物和框架,讲述的却是自己的故事,寄托的是自己的情怀。而李芹雪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她不问"我想怎么写",只问"曹公原意是什么"。她把自己当作一块矿石,投入补天的熔炉,不求在补痕上留下自己的纹理,只望天衣无缝、浑然无迹。

这份"无我"最终指向的是她对悲剧底色的坚守。如果说高鹗续书在悲剧中掺入了"兰桂齐芳"的安慰,癸酉本将悲剧推向极致却流于猎奇,那么李芹雪的续本则呈现出一种冷峻的、不容商榷的悲剧性。她笔下没有救赎,没有回旋余地——黛玉泪尽而亡,贾家被抄,凤姐被休,妙玉沦落风尘,宝玉出家。每一个结局都在兑现前文的承诺,不带丝毫温情。《红楼梦》的深邃,在于它敢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10]——不给你虚假的希望,不给你廉价的安慰。而李芹雪所做的一切——克制文思、严守探佚、消解自我——最终都是为了守住这个底色。她深知,曹雪芹的悲剧不是靠"设计"出来的,而是伏脉千里的必然抵达。任何一丝"我"的介入,都可能让这场悲剧滑向廉价的感伤或舍本的猎奇。所以她选择退场,让伏笔自己说话,让判词自己兑现,让那条通向"白茫茫大地"的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结语:那块被补上的天

 

正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言,真正的"守护"不是占有,而是"让存在者如其所是地存在"[11]。李芹雪用二十年光阴,让《红楼梦》的后半部分"如其所是"地从曹雪芹的伏笔中生长出来。这不是一个人的胜利,而是一代代红学研究者、读者、续书者共同期盼的"圆满"——哪怕这种圆满,永远只是无限接近,而无法真正抵达。

为伟大的残缺故事补上结局,是人类共通的文学情结。《堂吉诃德》第一部问世后,未等塞万提斯写完第二部,便有人冒名出版了伪续,将堂吉诃德写成一个粗鄙庸俗的疯子。塞万提斯愤而在自己真正的第二部中,让主角多次嘲讽那部伪续[12]——这是文学史上原作者对"走样续书"最痛切的回击。然而绝大多数续作者,终究忍不住要在补痕上留下自己的署名,借原作讲自己的故事,扬自己的名声。这无可厚非,却也让那道补过的裂隙始终带着"他人"的印记。

而李芹雪选择了另一条路。在世界文学的续写谱系中,很难找到第二个人像她这样,将自己完全消融于原作的文脉之中。塞万提斯痛恨的,正是续作者对原作精神的背离;而李芹雪所做的,恰恰是以最大的谦卑去贴近曹公的本心。

读她的续本,你时常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恍惚:这到底是李芹雪在写,还是曹雪芹在借她的笔说话?这执念,这痴绝,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让人忍不住去想——或许冥冥之中,那位补天的女神并未远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化作一个凡间女子,用一生去补上自己当年遗落的、那块属于文学的石头。

这或许就是"补天"更深层的含义——不是修补一个文本,而是修补一种精神:对经典的敬畏,对美的执着,对自己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无限热爱和无私奉献。当李芹雪放下笔的那一刻,她补的已不只是《红楼梦》的天裂,更是这个浮躁时代日渐稀薄的文化信仰。

 

(本文作者为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

 

注释

①据一粟编《红楼梦书录》(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及后续学者增补统计,自程高本问世以来,历代《红楼梦》续书、仿作及改写本逾百种。其中影响较大者包括逍遥子《后红楼梦》、秦子忱《续红楼梦》、归锄子《红楼梦补》、花月痴人《红楼幻梦》等。

②程伟元、高鹗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以活字排印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即"程甲本"),次年又修订重印(即"程乙本")。后四十回是否为高鹗所续,学界至今仍有争议。200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新版《红楼梦》已将作者署名改为"曹雪芹著,无名氏续"。

③癸酉本,全称《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2008年前后在网络流传,声称系《红楼梦》早期抄本。该本后二十八回情节极端,文笔粗糙,学界主流观点认为系现代伪作。

④见脂砚斋重评本第一回眉批:"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此批语是推断八十回后佚稿存在的重要证据。

⑤见周汝昌《红楼梦新证》(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周汝昌将红学研究分为四大分支:曹学(研究曹雪芹家世生平)、脂学(研究脂砚斋批语)、版本学(研究各抄本异同)、探佚学(据前八十回伏笔及脂批推考佚稿内容)。

⑥"一从二令三人木",见于第五回王熙凤判词。红学界对此有多种解读,其中"人木"合为"休"字,"一从二令三人木"被释为凤姐命运三阶段:顺从贾母,号令荣府,终被贾琏休弃。李芹雪续本取此说。

⑦"终陷淖泥中",见于第五回妙玉判词"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淖泥"一词历来被解读为沦落风尘或遭劫受辱。高鹗续书写妙玉被劫后不知所终,李芹雪续本则据判词将其落实为"身陷青楼"。

⑧樊锦诗(1938—),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自1963年起扎根敦煌莫高窟,长期从事石窟考古、保护与数字化工作,被誉为"敦煌的女儿"。2019年获颁"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

⑨见《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宝玉在太虚幻境中所见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之判词,以及《红楼梦曲》十四支,被学界公认为全书人物命运的总纲与结局的预叙。

⑩"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语出第五回《飞鸟各投林》曲:"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此句被脂批多次引用,被视为曹雪芹原著结局的基调——贾府彻底败落,无一幸免。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德国哲学家。"让存在者如其所是地存在"(das Seinlassen von Seiendem als Seiendem)是其后期思想中关于"守护"(Hut)概念的核心表述,见于《论真理的本质》(1943年)等著作。

《堂吉诃德》第一部于1605年出版后大获成功,1614年出现署名"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的伪续本。塞万提斯在1615年出版的正统第二部中,多次让堂吉诃德和桑丘提及并嘲讽该伪续,以正视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