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读诗集:《曲水流觞》

洛本2026-09-02 22:29:14

读诗集:《曲水流觞》

——贡才兴诗歌随感

 

贡才兴诗选20首

 

01 荇菜花开

 

《诗经》里开出的荇菜花

又开遍在太湖畔

站在人世苍茫的渡口

看尽八百里太湖一望收

风亦有命,花亦有命

月亦有命,迎面来的霜雪亦有命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采荇的女子从水面上荡漾而来

她有一张黝黑腼腆的脸

一双粗糙的手,一副厚实的身胚

像是另起一行的诗

飘泊风里雨里,雾里浪里……

“关关雎鸠,荇菜漾漾”

荇菜花上,露珠在滴落与未落之间

在河之洲,诗在发生与未发生之间

软泥上的青荇,在水中挺立而起

孤单的绝句,又续了一首诗的命

又如繁星般闪亮了深邃的长空

卑微如芥的荇菜花,用细浪般呢喃

——唤醒了《诗经》里的故乡

 

02 老街的钟表店

 

石拱桥旁的钟表店,陈列着岁月

是时间遗忘了这个开发区中的小镇

竹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用三支针

缝缝补补着这条老街的剩余光景

流水转动着快散架的风车,咿呀地响

点报着这片土地上,一个个消失的人

时光深井中,汲取小镇最后一捧烟火

灯火熄灭,老街的黄昏已陷入暮色苍茫

月下树影,晃过那扇破旧的蠡壳窗

败退而来的风,取走了一部钟的齿轮

 

03 怀念一只羊

 

七岁那年,搬了板凳上一年级

时逢国殇,整天沉浸在衰伤的气氛里

开春,父母给我认领了一头小羊羔

放学后最开心的事,旷野牧羊

无人的坟茔土堆边,斜阳温暖

枕着芳草青青,仰望天上的云朵

都像一群群白羊,向天边涌来涌去

(我倘若拥有这么一群,该多好啊)

一个放学的傍晚,准备去牵羊

只剩下那条羊绳,挂在了泥垛墙上

日出夜归辛劳了一年的父母

用这只羊,度过了那一年的寒冬

 

04 残壁与窗洞

 

这垛残壁上,是我所见过

最逼仄,沉闷的窗洞

蛛网与黏尘交织,不知深浅

它代替了精致镂空花窗

占据了这壁墙的虚空中心

壁上的窗洞,空空如也

像极了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巴

从内心呼唤出的某种表达

穿过窗洞寻找荒芜的故园

并蜷缩在旧杉木的风箱底部

壁上的窗洞,望眼欲穿

鸪鹧的鸣叫声从暮色中返回

一些事物衰落,另一些事物诞生

窗洞内燃烧的烟火早已冷却

拱桥畔传来的二胡声,萦绕于我

同频共鸣了一个过路客的胸腔

 

05 空寺

 

披着二月抖峭的风

踏进云中大漈的时思寺

如同走入苍茫的时空之门

寺旁一枝挺拨的柳杉

已活过了1500余岁

树干中空,有乃容大度

寺门处,二棵刺柏与柳杉同龄

一棵曲直而立,另一棵斜卧于墙

曲干虬枝,苍劲古朴如同守护门神

走过一垛黄墙,乃见寺院空空

没有佛像,不供香火,未见僧侣

只剩殿宇门窗及一块旧木匾额高悬

禅寂如初,一切沉静某种朝圣之中

满地的苔痕,虚拟着一座人间道场

依殿前台阶而歇,仿佛见

虚空里有一面镜子

映过前来赎罪的人,坐满庙堂的蒲团

每一个位置都在等候某个对应的人

寺庙空灵虚静,向八方洞开

柳树与刺柏的疏影映在黄土院墙

像碧水荡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尘世中的某些事物在此获得永生

一人枯坐这无僧无佛之寺

或许,禅缘已滋润了你的内心

黄昏烟霭,缓缓将一地苔藓潮湿

 

06 井中的星子

 

天上的星子

落进屋前的老井

井,便有了

一个小小的宇宙

村上,前来汲水的人

怎么也打捞不完

这些闪亮的星子

在天穹与井中

一样的星子

闪着微弱的的光

月出皎兮-----

坐在麦垛上的那个少年

目睹了井中的星子

悄悄地融入了银河

 

07 木槿花开

 

木槿花仍开在老屋的篱笆上

我两手空空已记不住熟悉的面孔

《诗经》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那远去的人间山河

足以填充余生的记忆

从泥墙上破碎的镜子中

望见蓬草一样的我

木槿花开出了泣血的节奏

旷野的风声似乎达到了诵经的高度

一朵朵木槿花

依次绽开在陌生的故园

在虚无之境中继续生长

 

08 浮梁月

 

一轮影青色的月亮

照射唐宋元明清以来的光

昌河上的风

一直吹着器成天下走的帆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今晚,浮梁桥上举头望明月的

不是白居易,颜真卿,柳宗元

也不是督陶官唐英

而是听一片青瓷在月光下迸裂的我

 

09 瓦砾与谣曲

 

断壁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编纂

当刺藤的卷须缠绕残砖瓦砾

破碎的陶片与失声的方言

在泥土之下,重新排列秩序

遗忘的村舍在雾中练习转身

牵牛花的蓝色小喇叭

收集所有坠落的呼吸

准备为失传的谣曲上找回韵脚

晶莹露水在花瓣边缘游转

与眼眶达成微妙的契约

当阳光照过颓墙断壁的瞬间

——它们选择同时蒸发

终将会让石缝间有新的根须

练习歌谣的变奏

在每一次崩塌的间隙

总有簇新的音符

从屋檐的瓦当纹路里发芽……

 

10  1791莫扎特未完成的《安魂曲》

 

“如果不达到尽头的深渊

你这段漫长的行走,将毫无意义”

你,莫扎特,精神支离破碎中

去赞颂上帝与纯结灵魂

谁都没有异议

上帝与灵魂,在你魔法音符中现身

我们都分明听见了

但是,莫扎特,请你原谅

我并不信仰上帝

只爱你的人生未竟的《安魂曲》

上帝,就在G弦

天堂,就在G弦

下沉到苦难的人间

滑行到悬崖边际之外

但总在G弦

请你原谅,莫扎特

我挣扎不脱自己埋下的深渊

G弦上的无尽抒情

以你颤栗的G弦

走向一个巨大的空洞开始

再也无法引导我上升

请你原谅,莫扎特

我的人生如此杂乱无章

幸存最后的一丝纯洁

感激于有生之年

与我擦身而过的每个人

无论是挚友,或者是仇敌

我挣脱不了本身的私欲原罪

飘零于这个危崖的另一侧

我仿佛孤立于尘世边缘

清晰地听见,来自天籁之音的召唤

只是紧紧攫住你的G弦

钟摆一般晃荡,晃荡

……游离在虚无的深渊

 

11 荻溪在望

 

我们回到荻溪边

几座谷仓还戴着宋朝斗笠

迎面吹来江南旷野的风

光阴漫过王皋故居的木格窗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我们挥霍了太多纯真年代的米粒

千年古银杏树下的吹糖人

苦熬一锅麦芽糖

吹出了你的紫蝴蝶,小白兔

我的齐天大圣,奥特曼

轻尝一口岁月中的甜蜜

斑驳老墙外的青草地

已走失多少年轻的脚印?

太平禅寺几株参天的古樟树

梵音阵阵中,翠叶交换了旧色

走过桥头的归人

已交换出另一个自己

夕光下,荻溪在望

青禽寄语,残荷犹立

一河荻溪又流逝了一代人的芳华

 

12 故园的凤凰树

 

沉默是南漪湖畔的贡氏庄园

但其中有一棵千年银杏树存在

村中,“犹如一只彩凤引颈高歌”

我怀揣忐忑的心情,悄悄地抵近

捡拾遍地来自八百年的果实

果子上是浸润满风雨与霜迹的

一棵老树孤独地伫立村中

经年的雷劈火烧树冠上

又冒出几簇新枝,每簇闪烁着神圣

每簇都带着祖先们庇佑的旨意

雪雨风霜的洗礼,蜕变成凤凰于飞

村上的族人,顶礼膜拜称谓:“凤凰树”

老树盘根错节,巍峨矗立

我无意间洞察了祖先怀乡的秘密

更多的我正在归来,归来的我

像是暮晚,迁徙鸟群返回了枝头

一树凤冠凝翠,展翅欲飞

树身上每痕沧桑皱褶,见证了

光阴的尺牍与一个宗族的缘源

这么多年,我已漂泊得太久

今天,终于回归了梦中的故园

如同村上宗祠里讲古的老人

正以倒叙的方式,回到这棵不朽之树

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且深深回望-----

 

13 两只蝴蝶飞过了渔梁坝

 

流云之下,两只蝴蝶飞过了渔梁坝

像山居村落某个宗祠归来的族人

怀抱浪迹的衣钵

转辗千里,又回到了起始点

渔梁坝上,流水不竭

丰沛的水,从坝上流向坝下

上游停靠一舟一桅,高挂红灯笼一串

下游成群的渔鹰,温饱了四季

一条老牛欢愉地走过水坝

两岸的炊烟,袅袅升腾又飘远

暮色四合,两只蝴蝶飞过渔梁坝

仿佛两个人提前圆满了一生

 

14 大寒时辰,去看张岱那场雪

 

须静候三日,去西湖看那场雪

人,鸟,小舟,远山,淡云

长堤,湖心亭,船夫,煮酒童子

天地上下一白,迷濛且混沌

我穿越至世人终身难以抵达的亭中

一个个身影,如芥子米粒般存在

飞雪如絮,缀寒柯上,恍如隔世

静寂中有宋画禅意,明祟祯五年的雪

被永远地留在了虚空的湖心亭中

但见那个人披氅席坐于雪中

身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真干净

明澈了一个鲜衣怒马书生的后半生

 

15 过梅花墅而不入

 

一枝钤过明朝月光的梅花

探过草木春深院墙

河埠上,鱼鹰们在竹竿上假寐

有一少女在写生,有一老妇人喂猫

笔芯,在武康条石磨了又磨

摹画纸上的双桥,有四通八达的路

那只黑猫,轻盈地走上墅院云墙

犀利眼神,裹携有隐士洞穿世俗的光

 

16 一株狗尾巴草的考古学

 

流水河边的狗尾巴草

晨曦,摇落一地晶莹的露珠

暮晚,一再向落日躬身致意

追随周而复始的日月星辰

它们朝着壮阔的地平线活下去

一活便是千年万年

一茎草色飞长,饱满的草籽

被我们先祖驯化成了粟

狗尾巴草成了粟的野生祖先

喂养了东方民族的蛮荒到富裕

细微的世界里,把自已完成

五谷丰登。它们幽静地活在

一个泱泱大国的山河旷野

比任何朝代都恒久——

 

17 夜的针眼

 

夜的针眼

作者:贡才兴

早春侘寂,夜色稠密

一粒草籽,从内部打碎了自己

细小的事物穿过夜的针眼

萌发枝头的嫩芽

已忘了昨日离别的伤疤

穿过针眼的过往,都不愿重复

望过瓦楞草上的萧瑟的浓霜

许多事物又回到了人间

时间穿透事物,事物穿透枯萎

一个千里跋涉的夜行人

头顶覆盖的穹顶,乱石是词

暝曚暗夜里,琢磨成刺破春天的针

 

18 雪中飞鸟

 

雪色茫茫中,我看见

一羽鸟在飞

飞过被雪覆盖下的

河流,山川,树林,旷野

飞过村庄黄昏与都市暮色

已是千山暮雪时,众鸟归去

被鸟衔走的草籽中

遗落下一枚春的种子

 

19 八月来看潮汐树

 

八月来看潮汐树

风起苍岚的潮汐,把人间树木

又修缮了一遍

苦咸之水幻化成水彩

弥散大海的呼吸

江汀沙洲,漆黑发亮的淤泥里

刻录光,影,鸟鸣

潮声,也刻画人间细微

潮水漫过云岚起伏的群山

安抚奔赴远方的激情

记不清多少轮回了

空旷的滩涂传来赶海人的号子

潮汐树上,那轮明月

照过了金色沙滩上

平平仄仄的分行和诗意

 

2024-9-3

 

20 玉龙谷观瀑

 

玉龙谷观瀑

走进雨雾萦绕的玉龙谷

瀑布从高处跌宕而下,声如洪钟

回荡在无人的幽谷

水中的一条无根滕,像木龙倒挂

浸润在水中根须似一支支毛笔

抒写着山谷的鸿濛初开

水雾滋润过的植物,都在命里安生

走进明代遗存下的银矿洞窟

似时空中的甬道,幽暗深邃

壁上滴下的水滴,叮咚有声

曾在此开采白银的人们不知去了哪里?

攀崖入山,小瀑布汇入了更大的瀑布

冲刷着崖壁,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同时也冲刷着我内心的丘壑

当我转身离去,从山谷仰望山的另一侧

——仿佛看见了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

 

诗人简介

贡才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核雕专业委员会委员,江苏省民间工艺家协会会员,吴中区作协副主席,吴中区政协委员。已出版诗集《月光中的水滴》《山水中的呼吸》《与江南对坐》《秀野江南》《曲水流觞》五部。陆续在《中国艺术报》《诗刊》《诗选刊》《诗江南》《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鸭绿江》《扬子晚报》等发表诗歌作品。曾获《诗刊》《扬子江诗刊》《扬子晚报》等全国诗歌大赛多个奖项。获“2023年中国桐庐富春江桂冠诗歌奖”,于2020年参加中国文联文艺研修院为期四年的高层次文艺研修班。

 

读诗集:《曲水流觞》

——贡才兴诗歌随感

 

文/洛本

 

读贡才兴的诗,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他很爱江南的山水风物,也很爱历史。他写太湖、运河、古桥、老街、寺院、村落,也写李白、苏轼、张岱、黄公望、白居易、柳宗元;写树、竹、木槿、狗尾巴草,也写羊、飞鸟、麂、鸽子。看上去,这似乎是一个典型的江南诗人的传统谱系:有山有水,有旧墙有月色,有古寺有苔痕,创作量也大,有点诗歌考古学的意味。

前几天为了了解他的创作思路,我找上门去和才兴兄见了个面,聊了一个下午。他坐在我对面谈创作的时候,不像一个诗人,更像一个还在岗的保安队长。他说他现在经营物业公司,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对,完成打钩。白天随手记录感悟,到凌晨1点左右才开始写作,这样的坚持已经数十年了。

这些细节让我重新想起他的诗。不得不佩服一个每天打钩的人,到了深夜,再去做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写诗。难怪他的创作量大得惊人。

读才兴的诗,你不太会沮丧。他的作品大多是正能量的,热爱生活,也歌颂生活。他的诗会在你读完放下之后,过一阵子,突然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触。像《怀念一只羊》那样怀念小时候放学去牵羊,羊没了,只剩一条羊绳挂在泥垛墙上。接着后面一句:“日出夜归辛劳了一年的父母,用这只羊,度过了那一年的寒冬。”这种怀念过去的诗是一段历史的印记。那只羊是那段贫困生活时代的缩影。羊一直在那儿,一个孩子的童年记忆一直在那里。诗不长,没有一句用力,却比很多写贫苦的诗都有痛感。

才兴兄已经过了容易激动的年龄,深耕诗学近四十年。八六年开始写,这几年每年争取出一本诗集。他说写诗最怕量大质低,所以每年要求自己上一个层次。这话我不全信,因为我做不到,但又不得不信。他确实创作了很多作品。从早期写乡土、乡愁、乡忆,现在“完全挣脱出来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诗歌是我的灵魂,诗歌支撑我走到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光亮。

他的作品我阅读了一部分,觉得属于新古典抒情体系。适合朗诵,但也不是那种“啊,时光流逝”的写法。他让时间躲起来,躲在老街钟表店里,躲在一堵残壁的窗洞里,躲在一棵银杏树的年轮里,躲在一口井底。他的创作盯着的其实是“已经过去”和“正在过去”之间的那个缝隙。那个缝隙里有飞鸟,也有狗尾巴草,有夫差“酒池肉林”的典故,也有莫扎特没写完的《安魂曲》。

他也讲述老祖宗的故事。祖上是南宋的贡祖文,从南京赶到杭州救岳飞,没救成,岳飞在墙上写《满江红》送给贡祖文。这段祖史每次讲到“元代贡氏诗三家:贡奎、贡师泰、贡性之”,声音是不一样的。这个家族的文脉,冥冥之中直接长进了他的诗里,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血脉里渗出来的自豪。

所以我说他的诗有一个很特别的质地:“考古”。这不是引进来的,是长在精神意识里的。写《浮梁月》,白居易、颜真卿、柳宗元、唐英都来了,但最后留在月光下的不是他们,是“听一片青瓷在月光下迸裂的我”。这个“我”站出来了,历史就退成了背景。好诗往往就是这样,古人替你铺好路,但你得自己走过去。

另外,他在谈到当代写作的态度时认为,诗就是要亲身体会生活,总结经验。“手写出来的文字是有温度的。”不用电脑,稿子手写,写完了叫同事帮忙录入。字句反复打磨,成语不用,歌词不用,应用词也不用。“每一个文字都是有生命的,要下苦功夫去锤炼。”这句话我是特别认同的。

这可能与他多年严谨的工作经历相关。这种语言文本的训练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他的句子普遍短,不绕,有点像先抓住了文字的骨头,再把虚无的东西抓住,再来修饰。所以他的诗读起来不飘,有力量。

《老街钟表店》就是一个例子。钟表店、老人、三支针、缝补剩余光景。钟表是修时间的,但老人自己也在时间里。诗不煽情:“流水转动着快散架的风车,咿呀地响,点报着这片土地上,一个个消失的人。”我读到“点报”两字像点名,也像报数,但报的是“消失的人”。这个词用得好,把自己精心凝炼的文字化进去了。

他写江南,不写旅游宣传册上的江南。开发区里的小镇、拆迁工地旁边的老菱塘、正在学核雕手艺又离开的年轻人。这些东西和古桥、老树、寺院挤在一起,有挤压感。这种挤压感才是他真正的地域经验。他自己说:“江南是很美丽的地方,四季分明,风雅于心,精致得不得了。”但诗里写出来的,往往是这些精致旁边的时间裂缝。

《荇菜花开》就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采荇的女子从《诗经》里走出来,“黝黑腼腆的脸”“粗糙的手”“厚实的身胚”,脚上带水,身上带泥。古典文本被重新解构了。才兴做的是这样一件事:把文化记忆从书页上撕下来,贴回土地和斑驳的老墙上。

因此,他的诗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江南意境”,而有很强的行走感。太湖、南漪湖、富春江、渔梁坝、武夷山、吴门、老街、古村,这些地方在他的诗里不是孤立的素材背景,而像一台台发动机,诗人走到那里,某种感怀就被启动了。先是眼睛看见,接着打开记忆的闸门,然后历史进来,最后才轮到“我”说话。换句话说,他的诗首先是行走出来的,然后才是琢磨出来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才兴反复写“旧东西”。老屋、古桥、残壁、钟表、古井、树木、陶器、寺院,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比人耐活。人走了,房子还站着;人老了,树还在长;一个小镇的人都换了,钟表店还挂着那些走不准的钟。诗人似乎很清楚,人是时间里最不可靠的东西,偏偏那些沉默的物件替人保存了记忆。

这个转换能力很重要。很多诗人在他这一步就停了。他把古人引进诗里,把典故贴上去,诗已经“够文化了”。但才兴最近几年的作品在往前走。《瓦砾与谣曲》写残砖碎瓦下面,牵牛花的蓝色小喇叭“收集所有坠落的呼吸,准备为失传的谣曲找回韵脚”。文明崩塌之后,植物先活过来。不是人,是植物。这个视角是考古学的,也是自然的。《一株狗尾巴草的考古学》更明显,狗尾巴草被先祖驯化成粟,“喂养了东方民族的蛮荒到富裕”。一株草等于一部文明史。才兴说他自己像一个大航海家,写诗是“浪子”的写法,不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就像《空寺》,没有佛像,不供香火,未见僧侣,只剩苔痕和一个人。“每一个位置都在等候某个对应的人”,这句话让我回味了许久。寺庙空了,位置还在等。等谁?等那个“对应”的人。这个人可能来了,也可能没来。诗没交代。但不交代比交代好。

所以他的诗歌意象总体是凝练的。就“诗歌是支撑我灵魂的东西”这句话,他反复说,可以看出他对待诗歌的敬畏程度。他说:“我从贫苦的家庭出生,打拼创事业,我就是把整个灵魂都放进去。”他说到“整个灵魂”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放”字,不是“写”字。放,是把自己搁进去,不像放东西,像放生。

作品《怀念一只羊》好,就因为那是他真正放进去的东西。七岁的自己、贫穷的家、一只被卖掉的羊。没有《诗经》,没有古人,没有文化符号。干干净净。这种诗他应该多写。

才兴的语言也有这种古今交错的特点。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白话化的诗人,“苍茫”“寥落”“澄明”“烟岚”“苔痕”“归人”这样的词,在他的诗里很自然;但他又会突然让“奥特曼”“小三轮车”“开发区”“娱乐城”这些东西闯进来。尤其《荻溪在望》里,吹糖人可以吹出小白兔、齐天大圣,也可以吹出奥特曼。这个画面其实很有意思:一只手捏着传统,一只手捏着现代,最后捏出来了新古典意象的风格。

这使他的诗没有完全掉进古典主义的旧井里。他的“怀古”也不是简单复古。他写苏轼、张岱、黄公望,并不是因为这些名字够响亮,而是喜欢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古人已经走远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今天对一个普通人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登郁孤台》中,今天站在那里的“我”和几百年前的词人发生重叠。过去和现在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河,而是在同一个地方短暂地碰了一下。张岱式的旧景、旧物、旧人之所以对贡才兴重要,也正在这里:漂亮的东西并不只是漂亮,它们同时带着正在消失的命运。

所以他的乡愁也不是简单的“想家”。真正的乡愁,是回去以后发现家已经变了。《木槿花开》里,“两手空空已记不住熟悉的面孔”,真正动人的不是花,而是“陌生的故园”。故园还在那里,路也在那里,可认识的人已经不在了。乡愁到了这里,便不再是甜蜜的旧梦,而变成一种有点疼的现实经验:你怀念的地方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失去了原来的主人。

这也是才兴诗歌与一般“江南诗”的区别所在。他写的不是一个永远温润、永远有乌篷船经过的江南,而是一个不断被改造的江南。旧村在消失,手艺人在老去,年轻人离开,新的道路、工业园和楼房不断进入。这种现实变化,使他的诗带上了一层现代乡土的实践经验。

总的来说这部作品读下来,我觉得也不是没有不可商榷的地方。有些诗的文化成分觉得多了。他读的书多,这是底气,但诗里文化成分越多,自己的声音就越容易被稀释。但他仍在前行。如《瓦砾与谣曲》《夜的针眼》《莫扎特未完成的〈安魂曲〉》,莫扎特只是一个G弦上的精神镜像,真正在写的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的晃荡:“我挣扎不脱自己埋下的深渊。”

他的诗之所以不冷,即使写废墟、离别和死亡,最后仍然有温度。这种温度不是单纯的乐观,而是一个人明知道时间不会倒流,却还是愿意在岁月里留下生命的刻痕。

 

甘遂·洛本

2026.8.26

 

评论者简介

洛本,曾用名甘遂,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文艺评论家,主攻方向为视觉艺术:当代水墨、城市雕塑、园林景观设计、美学研究等。著有《尊严的颓败》、杂文选《超意识学派条目》、档案体实验性微小说《超意识形态美学文论》、《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