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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境之毒，还是诗道之桎梏？
作者：王瀚林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杨巨源此句，道尽了诗人对节候微茫的敏感。然今人论诗，动辄言“境”，却不知这二字早已被咀嚼得索然无味。那些所谓的“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在不少论者笔下，已沦为按图索骥的标尺、打分评级的量表。殊不知，“境”一词，本非诗之本体，不过是渡人之津梁。王昌龄《诗格》论“诗有三境”——物境、情境、意境，原是将创作心路析而示人，以便后学悟入，并非教人执此为牢笼、据此为律令。津梁者，过河之具也；今人以津梁为彼岸，以舟楫为家园，岂非咄咄怪事？
柳永《雨霖铃》中“杨柳岸，晓风残月”，历来被奉为意境营造之典范。然细究之，柳永当日，不过是一个落魄文人于离别之际的真切感受。那“杨柳”何尝是他刻意选取的“文化意象”？那“残月”又何尝是他预先设计的“人格象征”？不过是情之所至，目之所及，心物相触，自然成文。王国维谓“词以境界为最上”，其本意乃是“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强调的是境界之自然呈现，而非境界之刻意经营。今人读此词，但知摹其形——纷纷以“象叠加”“虚实相生”拆解之，将“杨柳”解为“留”之谐音，将“残月”解为“残缺人格”之隐喻——却不知其神。此等读法，与嚼蜡何异？与肢解何异？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枯藤老树昏鸦”之句，更是被解读者穿凿得体无完肤。三个意象，九个字，竟被演绎出万千道理。有谓此乃游子思乡之作，有谓此乃隐士遁世之吟，更有甚者，谓此乃马致远对元朝统治之隐晦批判。谢榛《四溟诗话》有言：“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此语本是警戒后人不可穿凿附会，而今人偏要将不可解者强解之，不必解者必解之。殊不知，马致远当年，或许只是秋日黄昏，独立古道，眼见藤枯、树老、鸦昏，心头涌上一股没来由的苍凉。这苍凉是整体的、混沌的、不可拆解的，一经“象矩阵”之分析，便如以刀剖水，水去无痕，徒剩一把锈刀。
反观古人佳作，其胜处往往不在“有意造境”，而在“境由情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尝有意于“境”？不过是归隐之后，心与物冥，采菊之际，抬头见山，一个“见”字，全无机心，而高境自在。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与鸟本是寻常景物，只因诗人身陷乱世，满目疮痍，故花亦溅泪，鸟亦惊心。此乃以情驭境，非以境役情。情真则境活，情伪则境死。今人之病，恰恰在于颠倒了这一关系：未有情之真挚，先求境之幽远；未有感之深切，先谋象之奇诡。
尤可叹者，今之诗学教育，已将“境”固化为一套可传授、可复制、可考核的技术指标。学院派批评文章中，“象矩阵”“象征层级”“空间建构”“时间维度”等术语满天飞，一首好端端的诗，被拆解得如同解剖台上的标本，血管是血管，神经是神经，独独没了那一口活气。更有一类“诗人”，未下笔先思意境，未成句先虑象征，其诗也，意象堆砌如杂货铺，境界做作如布景板，看似高深，实则空洞。龚自珍讥“伪体”曰“画肉不画骨”，此等诗作，肉亦未画，徒剩一堆概念之骨架，支棱于纸上，吓唬外行而已。古人云“诗言志”，今人云“诗造境”，一字之差，千里之谬。陆游示子诗云“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而今人学诗，专务诗内之“境”，舍本逐末，莫此为甚。
至于苏珊·朗格之符号学美学，近来颇有以之诠释“境”者。朗格谓艺术乃“人类情感符号之创造”，与王国维“境界”之说，表面似有相通。然细辨之，朗格之说源于西方理性传统，重在形式之逻辑分析；意境之论本于东方直觉思维，重在整体之妙悟兴会。二者形似而神非，若强拉硬扯，谓为“境理论之现代化”，无异于以西医之解剖刀剖中医之经络，看似科学，实则两伤。比较文学之弊，往往在于见同不见异，求通不求别。章学诚《文史通义》云：“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之文。”移而论之，不知中西之学之异，亦不可妄论中西之文之同。
或曰：子既批判意境，然则诗可无意境乎？曰：非也。意境如衣，真情如体。无体则衣为空悬，无衣则体亦难彰。古人之胜处，不在“无意境”，而在“不刻意求意境而意境自在”；今人之病，不在“有意境”，而在“以意境为唯一标准而扼杀性情”。王夫之《姜斋诗话》云：“诗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性情者，诗之本根；意境者，诗之枝叶。培其根而枝叶自茂，伐其根而枝叶徒存，此枯木之象也。
意境之说，始于唐人之心悟，盛于宋人之理析，而滥于今人之技炫。诗道之衰，始于刻意；诗心之死，源于造作。回到开篇杨巨源那句“绿柳才黄半未匀”——那“半未匀”三字，妙在何处？妙在“未”字，妙在“半”字。绿柳初黄，尚未及全，正是不圆满、不刻意、不“完成”之时节。诗人之心，与万物一同醒来，见此微茫，有此悸动，脱口而出，便成千古。若必待柳色匀齐、意境“圆满”而后下笔，则春光已老，诗心亦僵矣。
诗之真谛，不在舍境求情，而在以情化境。境由情生，则境活；情为境役，则情死。此中之辨，即诗道之生死线也。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