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树红叶映碧空
——浅析乔荣涛长篇小说《岩枫》
作者:许晨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这本是《诗经》里的一句诗,说的是火星西斜、暑气将消;而多少年来人们约定俗成,偏用它来形容老天下火一般酷热难耐。马年七月的青岛也一反常态,仿佛从避暑胜地变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然而,就在这热浪蒸腾的时节,我收到了一部老友寄来的新作——现代出版社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岩枫》。拆开包装,墨香扑面,一股清凉的海风似乎从字里行间吹来,又好似痛饮了一杯从厂房奔涌而出的“青啤原浆”,由里到外,透心的清爽。
封面设计别出心裁:是一树树淡红色的枫叶,在灰白色的山岩背景上静静燃烧,像晚霞凝固在秋日的崖壁之上,传递着山谷晚秋里的坚贞与深情。拿在手里,沉甸甸,厚实实,硬梆梆,小十六开本,三十多个印章,六十多万字,像一块钢铁铸成的和平时期军人奋斗的里程碑。
作者是我的老战友、老大哥乔荣涛。他的履历我熟悉得很:曾在天津、上海、济南空军部队服役,转业后在淄博市文联、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局工作多年,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第七届文联委员。《诗刊》《解放军文艺》《中华辞赋》《文汇报》《星星》《山东文学》等报刊常见他的名字;执笔创作的大型舞剧《齐风·甫田》荣获泰山文艺奖一等奖;诗歌散文集《雏音集》《澄怀集》《多彩的雨》等文学作品,早已奠定了他在齐鲁乃至全国文坛的坚实地位。
读罢他的新作,掩卷沉思,感慨万千。我不由得想起当年与荣涛同志一起工作的情景:那时我是刚刚特招入伍的“新兵蛋子”,他是从上海调回家乡部队文化战线的一员老将。我们同在济南军区空军部队服役,他比我年长,军龄更是多达十几年,与同单位的诸多老同志一样,就像部队常见的“老班长”,从生活到工作,给予了我特别的关心和帮助。
食堂里介绍哪个菜什么味道,外出时叮嘱一声“路上小心”,写作上点拨几句话……这些细微处的温暖,像冬日里的一捧炭火,让一个初入军营的青年从种种“不适应”中一步步走了出来,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坐标。如今,荣涛同志转业退休多年,一直笔耕不辍。在年近八旬之际,他不顾年大体弱,潜心构思,反复打磨,又捧出这样一部煌煌巨著。这份执着,这份炽热,让我这个老战友十分敬佩,更有一份深深的感动。
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说:“我像一个刚答完试卷走出考场的考生”,那种“长时间劳累的短暂释放”,只有经历过漫长跋涉的人才能体会。”这部小说脱胎于他创作的一个电视剧剧本,从2011年起笔,后将剧本改为小说,到2023年数易其稿。前后十余年,这位老战士每日清晨五点起床写作,那份坚韧,恰如他笔下的人物——扎根岩石,红透深秋。时间是一把刻刀,有人被它磨去棱角,有人却在刀刃上开出了花。作家乔荣涛显然属于后者。
概括来讲:小说《岩枫》以1985年至2015年改革开放大裁军为背景,着重描写了以邱晋彪为代表的部队官兵积极投身国防建设,搏击市场经济大潮,从中发生的悲欢离合的感人故事。他在国防工程中身负重伤,已有身孕的未婚妻柯一萍误以为其牺牲,产后将孩子抛弃在医院。后来,邱晋彪转业到服装厂当了领导,柯一萍也从服装个体户成长为女企业家。昔日情侣不期而遇,爱恨交织,却又彼此暗中扶持。最后邱晋彪因公殉职,葬在红枫林墓园,与当年参加国防工程建设时牺牲的战友又在一起了……
通读全篇,我以为这部小说具备如下特色:
其一,语言清新朴实、简洁明快。打开书页,就像坐在老战友的对面,听他操着略带鲁中口音的普通话,把一段段往事娓娓道来。没有佶屈聱牙的词句,没有故弄玄虚的技巧,却有那种让人一口气读下去的“阅读快感”——这恰是文学作品的底色。试想,如果文字味同嚼蜡,再深刻的思想又如何能抵达读者的内心?荣涛同志的文字,如清泉漱石,明快而不浮浅,质朴而有余味。那场风雪中吉普车驶过闹花灯县城的场景,笔墨不多,却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与万家灯火的温暖并置,读来令人心头发紧。这正是荣涛同志从军旅文学传统中汲取的精华——用最简洁的语言,写最深沉的情感。
其二,人物形象鲜明,血肉丰满。主人公邱晋彪,堪称新时代军人的典型代表。他有赤胆忠心、家国情怀,在部队是业务尖子、带兵好手;转业到地方,面对企业改制、市场经济的惊涛骇浪,他也有困惑、有挣扎,但军人本色从未改变——“不穿军装了,也永远是一个兵”。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完人,他有儿女情长,有愧对家人的内疚,有面对昔日恋人时的局促。恰恰是这些“不完美”,让人物从纸面上站了起来,活生生地走到我们面前。柯一萍的形象同样动人:一个被时代和命运抛入深渊的女性,却在泥泞中长出了自己的翅膀,从弃婴的母亲成长为女企业家,那份隐忍与刚强,令人唏嘘。龙雨秋从不知身世到主动捐献骨髓,在血缘与养育之恩之间的挣扎与抉择,写得细腻而真挚。还有龙子辉、邱晋彪的战友群像……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来路与归途,共同构成了一幅改革开放中军人转业群体的全景图。
其三,故事情节曲折,环环相扣。小说计三十八章,章章如电视连续剧一般引人入胜。国防施工的惊心动魄、临别之夜的缠绵与决绝、误传牺牲后的生离死别、孩子被弃与收养的阴差阳错、转业后企业改革的刀光剑影、昔日情人不期而遇的百感交集、白血病与骨髓捐献的生死考验、身世揭开的悲欣交集……一条条线索交织推进,悬念迭起又步步落实。作者原本是奔着电视剧本去的,这种“章回体”的叙事节奏,恰恰给了小说一种“停不下来”的张力。读者会不由自主地追问:邱晋彪和柯一萍还能不能破镜重圆?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去了哪里?企业改革能不能闯过难关?正是在这一次次追问中,我们随着人物一同走过了三十年的风雨岁月。
其四,写出了大时代中普通人的悲欢离合。1985年到2015年,是中国社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三十年。百万大裁军、国企改革、市场经济大潮、脱贫攻坚……这些宏大的历史进程,在《岩枫》中不是空洞的背景,而是化作了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一次次具体的抉择。有过军旅生涯的人读这本书,会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想起那些脱下军装、各奔东西的战友;没有当过兵的人读这本书,也会从中看到一个时代的侧影,理解那群“最可爱的人”在和平年代如何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个国家。荣涛同志曾谈到:他接触过大量转业复退军人,“来自天南地北的陆海空军部队”,有过“从军人再到老百姓这种人生角色转换带来的复杂感情的变化”。正是这种深厚的生活积累,让《岩枫》不悬浮、不空洞,字字有来处,句句有根基。
尤为动人的,是书中蕴含的作者本人的感悟与体温。荣涛同志从军多年,从战士到基层干部,再到团、师、军、军区空军各级机关,又担任过专业创作员,亲身经历过部队的整编、裁军,转业后又目睹了无数战友在地方岗位上的拼搏与沉浮。他写邱晋彪,何尝不是在写那一代军转干部的集体肖像?他写转业后企业改革的风雨,何尝不是把自己和战友们经历过的酸甜苦辣融入了笔墨?读这本书,我时常觉得那个在风雪中赶路的邱晋彪,就是无数乔荣涛们,以及千千万万脱下军装却永远保持着军人姿态的人。这种“在场的真实感”,是《岩枫》最动人的底色。
当然,优点有时也会显露出某种遗憾。正如作者所说,这部小说原本是电视剧剧本,因种种原因改成长篇小说面世。因此,在情景转换上稍显快捷,大段对话推动情节的痕迹较为明显,某些场景若能在心理描绘和环境渲染上再着些笔墨,或许会让文本的文学质感更为醇厚。然而瑕不掩瑜,《岩枫》仍不失为一部引人入胜、感人至深的佳作。
尤其是读到结尾:邱晋彪积劳成疾、因公殉职,战友们将他安葬在当年国防工程建设时牺牲战友的红枫林墓园。那一刻,我怦然心动,潸然泪下。枫树扎根在坚硬的岩石间,经风历雨,越到深秋越是红火——一树红叶映碧空,那是军人本色的隐喻,也是一个时代精神的凝结。
人生如树,有的长在沃土,枝繁叶茂;有的却注定扎根于岩缝之中,在贫瘠与寒冷里,把每一寸苦难都酿成了燃烧的颜色。小说中主人公邱晋彪们就像扎根深山岩石中的枫树,愈是风霜严寒,愈是燃烧得热烈。那一树红叶映红了万里蓝天,既呼应着作者来自空军的身份——蓝天是空军战士的战场与家园;又象征着主题思想的深远影响。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种赤胆忠心、坚韧不屈的精神,终将感染与启迪着大千世界。
掩上书卷,已是深夜。窗外的青岛灯火万家,海风从远方徐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丝凉意。我想,每一个安宁的夜晚,每一盏温暖的灯火背后,都有一群像邱晋彪一样的人,他们或许已脱下军装,或许已长眠于红枫林下,但他们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换来的那份安宁,却如这夜色中的灯火一般,无声地照耀着人间。
山河无恙,枫叶如火。那片红枫林,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不死的勋章,每一缕红色都是对后来者的无声嘱托。当秋风再起枫叶再红,我们当记得:曾有那样一群人,像枫树一样扎根在时代的岩壁上,用生命的燃烧,换来了山河的万里晴空。谨以此文,向老战友乔荣涛致敬,向所有脱下军装却从未褪色的中国军人致敬。红叶年年映蓝天,军魂代代永相传。
(本文作者许晨,系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山东省作协原副主席、《山东文学》原社长主编,青岛市作协名誉主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