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心灵深处的“新大陆”
驶向心灵深处的“新大陆”
——评陈双娥《在蒙特利尔考驾照》
作者：赵明朗
初展双娥老师的《在蒙特利尔考驾照》，以为是一卷异邦路考的寻常随笔；及至终章掩卷，方惊觉字缝之间，竟暗藏一整片浩瀚的情感汪洋——母爱之深，如渊潭静水，沉潜深远；亲情之暖，若雪夜炉火，温煦平生；生命之韧，似霜后老梅，愈寒愈绽。这哪里是一场寻常的驾照考试？分明是一曲于岁月迟暮之年毅然扬帆的壮阔航歌，是一次白发之人跨越悲伤沧海、奔赴生命新岸的灵魂远征。这场看似平实的驾考，在作者沉稳而细腻的笔触下，被淬炼成一趟与命运角力、与岁月握手、与自我和解的精神跋涉。读来如品陈酿，低徊再三，久久不能自已。
一、四千片“枫叶”与生命的硬度
“全机考题……前两部分容错两题，第三部分容错三题，必须依顺序作答，只要点击确认，便再无回旋余地。”
寥寥数语，冷峻如刃，竟将一场规矩森严的驾考，写出了俄罗斯轮盘赌般的凛冽与惊心。那四千道浩繁的考题，在作者笔下化作“四千片叠翠流金的枫叶”，层叠纷繁，片片皆是异乡人艰难扎根的生存注脚；那些“闪黄灯是否等同让牌”的模糊选项，被反复推敲、细细掂量，仿佛不仅是辨析冰冷的交通法则，更是在以微弱的体温叩问一种异域秩序下的生存哲学。
字里行间流淌的，是令人动容的韧性与定力，是对魁北克规矩的深深敬畏——而这敬畏的背后，何尝不是一个生命在面对命运困局时，最顽强、最尊严的抗争？新冠阴霾笼罩，航班骤然熔断，二十八天隔离如铁幕轰然落下，斩断了跨越重洋见母亲最后一面的归途。子欲养而亲不待，丧母之痛与时空铁壁交织，让每一次深夜备考都染上一层刻骨铭心的悲凉底色。
然而黑暗深处终有微光。儿子的那杯滚烫菊花茶，那句“考过送新车”的深情许诺，在寒冽现实中凝成温柔的心药；儿媳手中那杯始终温热的星巴克，如无声的守望，默默温暖着每一个焦灼的清晨。于是，一考之下的遗憾，二考之下的失利，三考时黑人小哥善意相助却功亏一篑的惋惜——每一次跌倒，都写得纸背透汗，字字千钧；每一笔焦虑，都刻着不肯低头的骨气。表面上考的是交规与技术，骨子里熬煎的，却是一个人在异国风雨中独自撑下去的韧性、勇气与永不言弃的执念。
二、路考途中的人性光辉
文中对加国风物的描摹，工笔细密，如一幅流动的卷轴，极富层次与灵气。十月的蒙特利尔，短袖与羽绒服在街头擦肩而过，时令与衣着的错位，宛如隐喻着客居者身处两种文化、两种季节之间的身份恍惚；考场里弥漫的柠檬消毒水气味，清冽而冷静，像极了异邦理性规则本身的质感；结霜的车窗上，冰凌花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那绚烂的光晕里，凝固着一段段等待的煎熬与希望的微芒。
而在这些冷暖交织的景致之下，作者以极具温度的笔触，密密缝织起一张柔软而坚韧的人世情网——
那是跨越肤界与语言的微芒善意：那位身材挺拔、目光深邃的黑人考官，在填写完记事本、坚定地竖起大拇指的瞬间，超越了族裔与语言的藩篱，人性深处的赞赏与同理心如阳光倾泻，为这场漫长而艰辛的考程画下最温暖的句点。
那是至亲至暖的默默相伴：儿媳李佳手中那杯星巴克，永远散发着笃定的温度，如同一场不必言说的深情守护，将异乡风雪隔绝在车窗之外。
那是对岁月英勇的崇高加冕：停在211车库的白色新车，既是晚辈孝心的具象承载，更是犒劳自己踏平坎坷的亮丽“战袍”。
种种温情如经纬交织，将孤悬异乡的征途密密缝合，让原本冰冷的异国风雪路，再无寒凉。
三、最温柔的目光与永不迟暮的启航
“握着温软的核桃木方向盘，驶上15号公路……经过那片熟悉的草坡时，我多看了两眼坐过的那片枯草。来年春天，它定会破土而出——就像六十四岁的我，在枫叶之国找到新的坐标。”
这一段落笔从容，却字字如锤，直叩心扉。作者将“驾驶”升华为生命的隐喻：方向盘在握，前路茫茫，皆是未知与风浪；而母亲生前的千般叮咛与殷殷目光，始终如夜空中永恒的北极星，悬于心海之上，成为此生最温柔、最恒久的导航。
六十四岁，坐进白色新车，驶上蜿蜒伸展的15号公路——那一刻，驾照早已超越一纸凭证，而变成跨越丧母之痛、拥抱新生的渡船，成为与沧桑过往和解、与浩瀚未来共舞的誓约。结尾那场如蒙特利尔枫糖罐般浓郁的庆祝，甜而不腻，透着孩童般的纯真与欢喜。恰如作者本人——永葆赤诚，永怀童心；无论行至人生何等境地，每一个炽热的梦想，都值得在黎明破晓时第二次启航。
掩卷之际，窗外似有枫叶簌簌而落，远山如黛，天地辽远。忽然想起一句旧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双娥老师以六十四岁之龄，在异国他乡重新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她不仅驶过了15号公路的枯草与霜雪，更驶过了痛失至亲的沉沦、疫霾封控的绝望与岁月迟暮的藩篱。她用一纸墨痕告诉我们：人生这片“新大陆”，从不拒绝任何一颗敢于向深水区出发的心——只要目光未老，手中便永远有方向；只要爱在身后，前路便永远有光。
愿我们都能如她一般，在命运的任意路口，从容点火，挂挡，加速，前行。愿每一次启航，都不负过往沧桑；愿每一程奔赴，都通往繁花似锦的春天。而那最温柔的导航，始终在心底最深处，轻声叮咛，历久弥新，永不消逝。
2026年8月25日于美国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赵明朗，美籍华人，上海人，曾下乡黑龙江。回城后深造获硕士学位，八十年代后期赴美留学，长期致力于生命科学领域基础研究。在潜心科研之余笔耕不辍，曾有多篇散文发表于海内外各类报刊杂志。漂泊半生的经历，使其对“乡愁”与“文明比较”有切身体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