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五）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特点（5）
第五讲 想象──诗歌的翅膀
诗要用形象思维。诗给人以教益，不是依靠推理和说教，而是凭借诗歌的艺术形象。形象的塑造离不开想象。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说：“想象是人们追忆形象的机能。”“想象”即拉丁民族所谓“创造形象的能力。”所以雪莱说：“诗可以解作想象的表现”（《为诗辩护》）
想象具有怎样的特征呢？古人说：“精骛八极，心游万仞”（陆机《文赋》），“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这些话正好概括了艺术想象的特征。它说明作家在进行艺术创造时，思维十分活跃，想象范围无限辽阔。作家的思想展开翅膀自由翱翔，把已有的事物、将有的事物乃至没有的事物都调进他的艺术作品中,而不受过去、现在、未来，天上、地下、人间的时空限制。诗正是这样真实地不为物质法则所局限的想象而产生的。
看一看下面的诗：
……
女娲，我们人类的母亲！
我相信您已把您的一切
全都献给了您爱的人类，
不仅是您那火热的肠子
才化作十个站岗的神人──
这覆盖大地的绿色森林，
是不是您秀美的长发变成？
这密如蛛网的交通线路，
是不是遍布您身上的神经？
这远看千里之外的雷达，
是不是您那明亮的眼睛？
人类今天这些灵巧的机器，
是不是您勤劳的双手变成？
您的骨骼一定化作了宝藏，
您的肌肉一定变成了沃土，
您的汗水也会变成甘露，
才能滋润大地长出谷物。
您胸前的那一对乳房，
定已化作了高原上的牧场，
才能有无数的奶牛、奶羊，
产出鲜美的奶把我们哺养。
……
女娲，我们人类的母亲！
您亲手创造的这个世界，
已经发展到了高度文明，
今天生活在地上的人类，
比当年的天国还要“摩登”。
但我相信所有这一切，
全都有您伟大的功勋。
如果人类不像您那样地勤劳，
怎么会有今日的富有和文明？
如果人类不像您那样勇于开拓，
这社会可还能继续前进？
如果人类都只知道顾念自己，
我们不就又变成了走兽飞禽？
──摘自范云程《女娲》
上面的诗摘自长篇叙事诗《女娲》的“永生”一节。《山海经·大荒西经》说：“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诗想象“女娲之肠”所变化的十个神人，“一个个手执长矛站岗，不让野兽来伤害儿孙。”并就这一神话进一步展开联想，说她的“长发”变成了“绿色森林”，说她的“神经”变成了“交通线路”，说她的“眼睛”变成了“雷达”，说她的“双手”变成了“机器”，说她的“骨骼”变成了“宝藏”，她的“肌肉”变成了“沃土”，她的“汗水”变成了“雨露”，又说她的“乳房”也变成了生产奶汁的“牧场”。总之，创世母亲身上的一切全都奉献给了人类，并用它造就了现代物质文明。诗不仅从“女娲之肠”“化为神”向横的方面进行想象，在天上、地下，神界、人间，高原、平地、森林、河流等广阔的空间展开想象的翅膀自由翱翔；而且从纵的方面展开想象，让思路从创世的上古飞越到现代物质文明的今天，直至延伸到可能出现某种情况的未来，完全突破了时空的限制。诗的后半部分，又从女娲的奉献造就了现代物质文明扩展到精神文明的领域，说她在创造物质文明的同时也创造了宝贵的精神财富，给我们留下了“勤劳”、“开拓”、“关爱他人”的高尚品德，由此而抒发了诗人担心人类在创造物质文明的同时忽视精神文明的忧患之情。诗的想象空间无限辽阔，却紧紧围绕一个中心来纵横展开，这个中心（即诗歌的意）就是歌颂女娲关爱人类，无私奉献，“死而不已”的伟大精神。诗歌的这种思想则是通过想象创造出来的艺术形象表达的。别林斯基说：“在诗中,想象是主要的活动力量,创作过程只有通过想象才能完成。”从本质上说，一切文学作品的创作都离不开想象，而诗歌的创作尤其离不开这种横跨时空限制的想象。
诗歌的想象中，联想是最常用的。所谓联想就是由此及彼或由彼及此的想象。这种从此时此地联想到彼时彼地，从此人此事联想到彼人彼事的想象，把“今日景”与“往日景”（平时的生活库存）联结起来，使“胸中境”（意）与“眼前景”（境）得以沟通。这种举一反三的想象，加大了形象的密度，从而使原始的形象更加鲜明。上面所举《女娲》一诗，就是从女娲之肠化神而引起女娲身上各个器官变化的联想，从当年女娲创世而联想到人类现代物质文明的创造。诗中由“女娲之肠化为神”的神话创造的“十个站岗的神人”的意象，通过联想生发了“绿色森林”、“交通线路”、“雷达”、“机器”、“宝藏”、“沃土”、“甘露”、“牧场”、“奶牛”“奶羊”等一系列的诗歌意象。由此可见想象在创造诗歌形象中的作用。
请看冯雪峰的一首诗：
落花
片片的落花，尽随着流水流去。
流水呀！
你好好地流罢。
你流到我家的门前时，
请给几片我底妈，──
戴在伊底头上，
于是伊底白头发可以遮了一些了。
请给几片我底姊，──
贴在伊底两耳旁，
也许伊照镜时可以开个青春的笑呵。
还请你给几片那人儿：──
那人儿你认识么？
伊底脸上是时常有泪的。
这是一首抒发思亲之情的小诗，诗中有“落花”、“流水”、“家门前的妈”、“露出笑容的姊”、“挂着相思泪的心上人”。前两个意象是眼前的实景，后三个意象是想象中的情景。诗人从见到眼前流水中的落花而引起对家乡亲人的联想，想象流水中的花儿会流到家乡，能戴到妈妈的头上遮她的白发，能贴到姊姊的耳旁，使她照镜时开出青春的笑；花儿还能去安慰自己的心上人。诗人从自己对心上人的思念，联想到心上人也一定在思念自己，并且看到她的脸上还流着思念的泪水。这正如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样，由自己登高思念亲人，联想到亲人此时也在思念自己，“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些都是从此情此景引起的对彼情彼景的联想。
再如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一首诗在《万首唐人绝句》中又题为《夜雨寄内》。第一、二句写的是眼前的实景：想念我的妻子问我的归期，而我“归期无期”，更兼秋雨绵绵，诗人只能在深夜里无可奈何地倾听雨声、涛声，环境和气氛都显得十分凄凉、寂寞。诗的三、四句则从此时联想到彼时，由此地联想到彼地，想象明年这个时候我已回到妻子身边，喃喃夜语，一起来剪去燃过了的蜡烛尖，回忆今日的情景，共话此时的相思之情。这个彼时彼地的情景是一种假设，是幻觉中的虚景。但这个虚景却有诗歌所创造的鲜活的艺术形象，气氛变得轻松欢快，洋溢着诗人想见与妻子重逢之后的喜悦之情。诗正是如此巧妙地运用了联想和虚实结合的手法，给我们创造了深婉、含蓄的诗歌意境。
诗在运用想象创造艺术形象时，极普遍地采用联想的方式，有时也取了幻想的方式。所谓幻想，是诗人以自己主观的理想、愿望或个人感受为依据，对还没有实现甚至根本无法实现的事物的一种想象。它让人从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中摆脱出来，比一般的联想更加自由地展开想象的翅膀，为自己的情思所需来创造诗歌形象。
如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缈的空中，
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宽广。
想那隔河的牛郎织女，
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
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颗流星，
那怕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这就是一首运用了幻想的诗。诗人从地上的街灯写起，把它比喻成天上的明星，又把天上的明星反比成无数的街灯。诗人在神游于天上地下的想象中，幻想缥缈的天上有美丽的街市，街市上陈列着世上没有的奇珍异品。而且把美丽的神话入诗，又进一步幻想牛郎织女能骑着牛儿渡过银河，自由地往来行走；那飞逝的流星，也是天街上的人提着灯笼在走。这瑰丽的天街奇景，并不是实有的而是诗人通过丰富的想象幻想出来的。诗正是通过这一幅幻想出来的天上街市图，寄托了诗人对光明、幸福和理想的追求。
诗要创造优美的艺术形象，必须具有丰富的想象。但作为诗人，他不仅要具有海阔天宽的想象能力；还要具备善于捕捉生活中极富特征的画面的能力，这样他才能比别人想象得更细致、更深刻，常人想象不出来的东西他要能够想象得出来。这就是说，诗的想象既要是丰富的，同时又是奇特的。正是这种奇特的想象，给诗歌形象织成斑斓的锦缎，描绘出鲜妍的生活图画，创造出新颖的诗歌意境。贺知章的《咏柳》：“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把春风想象成剪刀，把柳树的细叶剪得整整齐齐的，这个想象就很新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毛泽东《送瘟神》）把随风飞舞的桃花比喻成纷纷飘落的红雨，想象又是何等奇特；分明是一夜北风，下了漫天大雪，而在诗人的想象中却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白雪歌武判官归京》）,把塞外大雪比喻成洁白的“梨花”，真是独出心裁的优美想象。再如：
地球，我的母亲！
我想那缥缈的天球，是你化妆的明镜，
那昼间的太阳，夜间的太阴，
只不过那明镜中的你自己的虚影。
──郭沫若《地球，我的母亲！》
为了赞美地球母亲，诗人幻想整个天体都是她的化妆明镜，太阳和月亮也不过是她自己的影子，这个奇特的想象，使诗歌的意境变得格外优美，增添了诗的艺术感染力。
诗人不仅要具备丰富、奇特的想象能力，别人想象不出来的东西他要想象得出来；诗人更不能缺少敢于想象的气魄和胆略。作为艺术家，“他的心灵始终飞翔在高空。他的双脚在大地上行进，他的脑袋却在腾云驾雾。”（巴尔扎克语）他比一般的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别人不敢想象的，他要敢于去想象。因为诗人（别的艺术家也一样）不同于历史学家，历史学家只写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并且按照它们真正发生的样子去写；而诗人写事物,却不是按照它们实有的样子去写。诗人应当写出事物理想的样子是什么，更应当勇于去想象在今天还不是事实的明天是什么样子。例如：一般的人在长江游泳，看到的不过是江阔天宽，风急浪高，赞叹长江天堑的雄伟罢了；而作为诗人的毛泽东却想到要在万里长江上“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想到要改造长江的美好远景：“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最后又引神话入诗，想到巫山神女都在赞叹这伟大的变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诗人写作此诗的1956年，这还仅仅是一个理想；而在四十多年后，诗人的想象终于已成现实。作为诗人，他的责任绝不仅仅是反映现实生活存在的实际情况，还原生活已有的形象，而是要凭借想象去塑造今天还没有看到的东西，并且把它作为现实的标准，直至使自己的想象达到理想的高度。
我们对于诗歌想象的这种主张并不否认它与实际生活的联系。诗的想象勿疑要扎根于现实生活。但诗要“实而不泥乎实”，太实便不成其为诗。丰富的生活经历能够使想象更丰富；深刻的生活体验会使想象更奇特新颖；伟大的胸怀可以使诗人的想象更大胆。作为诗人，他的想象力比观察力更要强得多，他所写出的东西也一定要比耳闻目睹的东西丰富得多。想象力对于诗人竟有如此之重要，“诗人肩负了这样的工作，要把看不见的一些理性观念的东西，如天堂、地狱、永恒、创世等，翻译成为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再或者把经验中发生的事情，如象死亡、嫉妒、恶德以及诸如爱情、荣誉之类的东西，借助于想象力的帮助，不仅使它们具象化，而且在具象化的当中使它们达到理性的最高度,显示得那么完满,以致使得自然本身相形见绌。”（康德《判断力批判》）这一工作就是诗歌形象的创造，所依靠的就是诗人的想象能力。所以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诗歌的创作过程是必须通过想象才能完成的。没有想象就不会有诗歌艺术形象的创造，不具备较高想象能力的人也就不能成为诗人。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